第10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万小迷
两岸有早起的村民凿开冰面捕鱼,河中央很平静,村里人打小就知道,河心水深,不是寒冬腊月根本冻不实,那层冰壳一踩就碎。
去市里火化完又回了村,白家的祖坟在后山,已经起了三座坟。爷爷的骨灰和奶奶合葬,旁边埋着爸爸妈妈和姑姑。
天空飘起了雪花,白夏跪在坟前,盖上最后一捧混着雪的封土。
兄弟三个一起上了香,青烟袅袅升空,不知爷爷是否能安眠。
表哥要赶当晚的飞机回欧洲,他在投行工作,负责的收购案正在关键阶段。白夏向村长借了车,把他送到市里前两年才建的高铁站。
表哥考上大学的那年,是爷爷骑着三轮载着他俩,送表哥去镇上坐绿皮火车。
“有事给我打电话。”表哥拍了拍白夏的肩膀。
白夏点点头,目送那道高瘦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他想这很可能是他们兄弟最后一次相见了。
顶着风雪回到白家村,天已经黑透,推开院门,白秋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
那是爷爷用了二十多年的杯子,杯沿磕得坑坑洼洼,内壁结了一层厚厚的茶垢。按照村里的习俗,老人的大部分遗物要跟着一起烧掉,好让他带到那边去用。
听见脚步声,白秋仰起脸。
“哥”
这次换白夏一把揪住白秋的领口,把他整个人从门槛上提起来。
搪瓷缸脱手掉在冻硬的雪地上,又磕掉了几块漆。
“五千、一万、一万五你为什么说三千?!”白夏一字一字挤出来,“你骗表哥、骗爷爷、骗我你昧下表哥寄来的钱干什么了?”
白秋脸色僵硬,抓着白夏的手臂想站起来,但跛了的右脚卡了一下,又跌了下去。
白夏深吸一口气,他们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二十岁的弟弟眼睛里密密麻麻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黄纸燃烧后特殊的焦味。
他终是放轻了声音:“你是想给小苗做人工耳蜗吗?你和我说啊,我一直在攒钱,我是你哥,我会管你啊!”
“不是……”白秋下巴被领口勒着,艰难地摇头。
“那是干什么?做生意?还是赌钱了?”白夏的手一下收紧,“你说啊你交了坏朋友了吗?你到底干什么了?”
“我攒钱给你赎身”
“什么?”
“我汇给倪东蔚了我把钱都汇给倪东蔚了!”
雪越下越急,风卷着雪片,刮得白夏脸生疼。他木然地松开手,耳边响起倪东蔚争吵时说的那句话
“一下子给我汇了这么一大笔钱,攒得很辛苦吧?”
“哥……”白秋顺着门框滑坐下去,眼眶里聚了一层水光,“我把钱都还他了……你别当二椅子了……咱不欠他的了……”
哽咽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剜着白夏的胸口。
他缓缓弯下腰,双手扣住白秋的肩膀,哑着嗓子问:“隔壁婶子说,爷爷走的前一天你回来过,没吃饭就走了……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没……”白秋浑身发抖,埋下头,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爷爷为什么会去拣柴火,为什么?!”
爷爷在白家村过了一辈子,就算是糊涂了,也不会去没冻严实的河中间拾柴!
爷爷比谁都清楚那冰有多脆,那水有多冷
“白秋,你还不说实话吗?爷爷闭不上眼啊”
“爷爷要我和小苗订婚,我不愿意,我根本不喜欢她”白秋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说话她听不见,她打手语我看不懂我怎么喜欢她啊?爷爷骂我不知好歹,说我一个跛子没资格嫌弃小苗”
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揪扯,嘶吼:“我说我变成跛子都怪他要不是他撞了人,要不是他中风,家里怎么会欠债?我怎么会去山上摘榛子,怎么会摔坏脚,怎么会舍不得花钱看!我要不是跛子,就能去追自己喜欢的女孩!还有我哥,我哥要不是为了给他看病,给我治脚,也不会”
白秋的目光直直扎进白夏的眼睛里,那双眼赤红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穿了。
“我哥也不会变成二椅子,不会卖给倪东蔚!”
“咔嚓”
脚下的冻土裂开,失重的感从底下升上来,白夏晃了晃,眼前一片虚影。
“后来我就跑出去了……我去银行给倪东蔚汇钱……”白秋哭得喘不上气,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我就没回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爷爷会想不开……”
冰冷的河水漫过头顶,一口灌进肺里,灌进眼窝里,灌进耳朵里。
白秋突然扑过来,抱住了白夏的腿。
“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哭喊声被隔在水面之上,白夏最后看见漫天飞舞的雪花从下往上飘,好像坠入河底时浮升的气泡。
……
作者有话说:
全文97章
不出意外的话
明天周五连更三章(16000)字
直接完结
第95章 恋人
n.
距白夏手机被收走已经过了四个多小时。
虽然此刻华银大厦一定还是灯火通明,有很多同事在加班,但他明明答应了今天会第一个打卡,飞奔出大楼,让他哥第一眼就看到自己。
他哥现在正在外面等吗?
电话打不通,消息没人回,他哥一定很着急吧。
“白夏先生,现在我们依法对你进行询问调查。你有如实回答问题的义务,如果作虚假陈述或隐匿证据,将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你听清楚了吗?”
长桌对面,两名调查员并排坐着,说话的男调查员四十岁上下,手里拿着一摞文件,旁边的女调查员年轻一些,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两人身后的录像设备正对着白夏,红灯一闪一闪。
白夏吸了一口气,轻轻点头:“清楚。”
……
前台小姐把听筒放回座机,客气地对眼前英俊的男人说:“先生,白夏先生的办公室电话没人接,要不您再联系他试试?”
“他在几层,我直接上去找。”
前台小姐面露难色,“您没有访客预约,我不能让您进去。”
倪东蔚皱起眉,下意识朝着电梯口看了一眼。
华银大厦二十层,上千名员工,数不清的格子间,他懊恼为什么之前没问过白夏在哪一层。
晚上七点,乌云压得天色比往日暗得多,陆续有员工结束加班往外走,刷卡过闸机发出“滴”的一声。
“倪先生?”
一个年轻女性看到他,满脸惊喜地走过来,倪东蔚顿时看到了希望,来人是陈锦颜。
“小陈,白夏还在加班吗?”
“我不清楚……”陈锦颜虽然和白夏同属事业经纪部,但不在同一层办公,“不过白老师没有去食堂吃晚饭。”
白夏和她一样,三餐会准时去食堂报到,他们就是这么熟起来的。
“他办公室在几层?”
“六层。”
倪东蔚没再多问,转身走向安全通道,步行上楼。
他已经在华银大厦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打了几个电话,发了好几条信息,没得到任何回应。
六楼灯火通明,还有不少人在加班。走廊左侧是一排玻璃隔断的办公室,右侧是开放式办公区,尽头有一扇深色的门,门框上挂着会议室的牌子。
“先生,您找谁?”有人过来问。
倪东蔚没有回答,又往前走了几步。
十年前,他曾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穿过阶梯教室一步步走向白夏。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在当众宣告这段爱情,结果却让白夏窘迫到双手发抖。
后来在盛京营业部的门口,他站在马路对面的银杏树下,想等结束加班的白夏一起回家,可白夏从玻璃窗里探出头又缩回去,再三央求他“你走吧”。
倪东蔚握着手机,突然一阵心慌。
他是不是不该贸然闯进来?
就像那一晚,他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冲白夏发火从接到爷爷去世的消息赶回白家村,再回到盛京的四天三夜里,白夏在想什么呢?
白夏留下那张字条独自离开时,一定是恨他的吧?
“咔哒”
身侧一间玻璃格子间的门开了,两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心绪烦乱的倪东蔚并没有留意到,办公区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两人。
深吸一口气,倪东蔚再一次拨了白夏的电话。
“嘟嘟”
“噌”
两声拨号音后,办公区响起了吉他和弦,是没有后期处理过的干音,音轨里还带着粗糙的底噪,紧接着,一道低沉的男声哼唱融进了旋律。
倪东蔚猛地抬头,看着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的那两人。
“站住!”
在喝止声中,那两人回过头,目光先是困惑,随即变成惊讶。
倪东蔚大步走到两人面前,低头盯着正发出声音的公文包。
尽管他从未听到过这个铃声在白夏的手机里响起,但他确定这歌声一定是白夏手机发出来的如果不是他把白夏拉黑了,他早该听到的专属铃音。
不知白夏是什么时候录的,他练琴时的弹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