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万小迷
    冯素婉眼皮微动,似在打量,缓缓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羞辱你们?”


    白夏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无视你,是不重视,送礼物,是羞辱”冯素婉笑了笑:“当一个人除了自尊心一无所有,那这自尊心不过就是一块碎玻璃。”


    自尊心?


    白夏也笑了,他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就像两年前站在院子里他并没有难堪一样,他只是害怕自己给倪东蔚惹了麻烦,如今他也没有一击就碎的玻璃心,他只是懊恼自己没有做刘姥姥的天分。


    车子的引擎在低颤,白夏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努力露出笑容:“阿姨,今天谢谢您,您慢”


    “我确实不太喜欢你。”冯素婉不疾不徐的声音截住了他的话头,“不仅因为你的性别与出身,更因为你的性格和你的脸。”


    白夏停住脚步,隔着半扇车窗望着冯素婉优雅的侧脸。


    “一个贫穷、漂亮,又自以为努力就可以改变命运的男孩这个组合意味着什么,我比你更清楚。”


    冯素婉转头,目光落在白夏身上,用念评估报告的平静语气说:“你现在还在读书,或许感受不深,等你毕业工作,接触到这个社会,你的敏感和焦虑就会全面爆发。因为你漂亮,你会面对数不清的诱惑男人的、女人的、上司的、客户的。起初你会因为尊严而放弃那些改变命运的机会,但几次捶打之后就会陷入懊恼与不甘之中,最后你会迁怒,把所有不如意都怪罪到东东身上。”


    白夏没有反驳,他静静听着,脑海里没来由地浮现出那个被城里人家养了一个月就憎恨自己出身的隔壁村小孩。


    诱惑,放弃,懊恼,最后是迁怒。


    “如果你觉得未来太遥远,谈这些是欲加之罪,那么只论当下,你也是个不及格的恋人。无论是精神层面还是物质层面,你一直在向东东索取,而你能付出什么呢?陪伴、照顾、还是一颗虚无缥缈的真心?”


    冯素婉顿了顿,突然道:“你是学经济的,决定商品价值的关键因素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白夏下意识回答:“稀缺性……”


    “好学生,”冯素婉偏头,钻石耳钉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富有者的时间,贫穷者的金钱这话虽然难听,却是事实,你的时间与陪伴,和你的真心一样,没有价值。”


    北方的冬天,太阳一躲进云层里,温度便陡然降下去。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很暗了,柏油路面上那点余温早已散尽,寒意从脚底漫上来,顺着裤管一点一点往上爬。


    “何况你照顾得一塌糊涂,不用五千块,就能雇用比你专业百倍的家政服务。可偏偏因为你一无所有,所以更会把自己给东东每一分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猜你应该有个专门记录你们金钱往来的笔记本吧。”


    白夏轻轻打了个寒颤,衣服仿佛被扒掉了一般。


    “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你的出身,你的家庭,你的视野你的一切一切,决定了你必然会成为这种人。”冯素婉嘴角微微牵动,“现在的吸血鬼,日后的白眼狼。”


    她的声音明明很轻,却压得白夏直不起脖颈。


    冯素婉静静看了他几秒钟,从手边的包里取出一张卡,两根手指夹着,从车窗递出来。


    “阿姨,”白夏猛地回过神,慌忙摆手,“我不能要”


    “别误会,这不是分手费,我每个月会往卡里打一笔钱,用来改善你们的生活。”冯素婉眼里头一次流露出毫不遮掩的不满,“我不想再看到东东因为廉价的床品和衣物过敏。”


    白夏怔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张卡,或许是他的手太冰,而卡上还带着车里的温度,一瞬间他竟觉得掌心被烙得发疼。


    “我不会要求你现在离开东东,我的孩子我了解,我要是真的逼你们分开,东东一定会为了‘爱’与全世界为敌。”


    冯素婉收回手,脸上浮起慈爱的笑容,语气柔软,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东东就是这样一个浪漫主义的艺术家,他需要一个muse,让他全情投入毫无保留地奉献自我。再加上他自小就有白骑士综合征,你是出现在他世界里第一个能充分满足他保护欲的人,脸又符合他一贯的审美,他会喜欢你完全在情理之中。”


    “滋啦”


    空气中响起电流声,背后的艺术园区亮起了景观灯,彩光落在白夏被风吹得僵硬的脸上,那茫然便更加无处可藏。


    白骑士综合征。


    那是什么?


    “阿姨,”白夏轻声问:“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我只是希望你能早一点认清,等东东醒悟了,不再需要你了,别闹得太难看。”冯素婉不再看他,车窗缓缓升上去,“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可以问我来要封口费。”


    车子启动,拐过艺术园的转角,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


    风卷起海沙,细细地打在脸上,不会痛,但会迷了眼睛。白夏转身,用力眨了几下,可还不等把被吹进眼里的沙粒眨出来,一道身影就闯进他模糊的视线。


    “哥!”


    白秋站在艺术园门口的阴影里,跛着脚,一步一步迎上来,本就在变声期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和东哥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阿姨要这样说你?”


    白夏顿觉手脚发麻,心脏仿佛被肋骨戳了个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以冯素婉的音量,这种距离白秋不可能把他们的对话听得很清楚,这小孩是察觉出不对劲在诈自己。


    于是他没有回答,步伐急促地继续往回走,“这都几点了,快回去拿行李接上爷爷,我给曹哥打电话,再晚路上该堵车了。”


    “你改车票,我要等东哥回来!”


    “你等他干什么,好不容易抢到的下铺怎么能改”白夏脚步不停。


    “我要问他你们是什么关系”擦肩而过时,白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哥,你是二椅子吗?”


    “我不是!”白夏猛地转身,应激般低吼。


    “那你是被倪东蔚包养了吗?”白秋一把扯住白夏的手臂,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银行卡。


    “你胡说什么?”白夏慌忙想把卡塞进裤兜,却失手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没想到白秋冷不丁地蹲了下去,胡乱撕扯着鞋带,拽了两下没拽开,干脆硬拔,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是为了给我治脚,欠他家很多钱对不对?”


    他终于把那双今天下午刚买的鞋脱了下来,高高举过头顶,仰起脸看着白夏,眼泪从少年稚气的脸上滚了下来。


    “你把鞋还给他们,你把我的脚打断吧,我不要你为了钱去卖是东哥也不行”


    “闭嘴!”


    白夏扬起手,手掌僵在半空中,终究没能落下。


    风越来越大,从旋转的户外楼梯缝隙里钻过,发出呜咽一样的声响。


    “白夏?”


    二楼的窗户推开,曹屿探出头来,关切地望着他们,“我听声音就是你们,兄弟俩怎么吵架了?”


    “没什么事,”白夏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扭头平稳地说:“我弟弟舍不得走,耍赖呢。”


    “真是小孩,怎么还把鞋都脱了?”曹屿笑了笑,“快起来吧,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出门就给我打电话,我提前把车开到路边等你们。”


    “麻烦曹哥了。”


    白夏转回头,接过鞋,蹲了下去。他握住白秋那沾了泥土,像被踩歪了的右脚,重新把鞋套上去。


    这浑小子打小就调皮,鞋子总是不好好穿,一直到白夏离开家乡之前,还经常帮他系鞋带。


    “哥,你不是二椅子,你不能当二椅子……你忘了姑姑了吗?你不能……村里人得怎么说你啊?”白秋声音哽咽,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你不要胡思乱想,”白夏捡起银行卡,擦掉上面的土,揣进裤兜里,“我和你东哥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东哥是个多好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我再和你解释。”


    白秋睫毛上还挂着泪,却不再出声了。白夏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揽着他的肩膀往回走。


    “你把眼泪给我憋回去,不许给倪东蔚打电话,也不许和爷爷胡说八道,你要是敢我就再也不是你哥了,你听懂了吗?”


    白秋慢慢低下头,临进屋前,终于哑着嗓子说:“听懂了。”


    …


    来到火车站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白夏把两人送上车,找到铺位,将大包小包塞到床铺底下。


    折腾了大半天,白爷爷似乎很乏了,他靠在枕头上,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强打精神说:“小东和他家人……都是大好人……给咱买衣服是好心……爷爷有新衣服可高兴……你千万不能多心……做人要有良心……”


    白夏瞬间明白了爷爷什么都懂。


    “我知道的。”他应了一声,把接满热水的保温杯盖子拧紧,放在白爷爷床头。


    转身,白秋坐在对面,低着头,正盯着脚下的鞋一言不发。


    发车的预备铃响了。


    “白秋,记得我的话,照顾好爷爷。”


    白夏说完就快步下了车,站台上已经空无一人,汽笛长鸣,车门关闭,绿色的车身震了一下,轮子开始滚动。


    “砰、砰、砰”


    白夏正要走,突然听到了敲打玻璃的声音。他转回头,只见白秋趴在了车窗上,嘴巴一张一合,拼命在喊着什么。


    隔着玻璃,白夏听不见任何声音,可那口型实在太简单了,他的大脑自动读了出来,还匹配了白秋那嘶哑难听的声音。


    “哥,我会赚钱的”


    “我一定会赚很多很多钱”


    “我还他”


    列车加速,终于从白夏眼前驶离。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70章 刨食的鸡


    回到艺术园区,白夏先去蔚然之间收拾好东西,刚迈进出租屋的门,灯还没开,倪东蔚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刚彩排完,一会儿就上台了。”嘈杂的背景音里,倪东蔚关心地问:“爷爷他们走了吧?听曹屿说白秋有点不开心?”


    “没什么,他就是舍不得走。”


    “你也舍不得吧?等五一咱们再接他出去玩。”倪东蔚的声音欢快起来,“我妈妈带你们吃什么好东西了?”


    白夏站在黑暗里,把声调稍稍抬高了些,像个从游乐场回来的孩子一样复述这一天的活动,“阿姨带我们逛商场,给爷爷买了衣服,给白秋买了鞋,还带我们去吃西餐,牛排很好吃,可惜爷爷嚼不动,就吃了意大利面。”


    “我就说我妈很温柔吧,她肯定很喜欢你好,这就过去!”背景里隐约传来骆筱厦的呼唤声,倪东蔚应了一声,又说:“明天考研就出分了,你先别查,等我回去,我陪你一起查。”


    “好,我等你。”白夏道:“哥,你快去忙吧,演出结束早点睡。”


    “好,明天见,想你。”


    “我也……想你。”


    电话挂断了,白夏又站了一会儿,才打开灯,开始收拾凌乱的房间。


    先是卫生间,基本没什么洗漱用品,他们爷仨一个样,从来都是一块香皂洗全身。皂盒不知怎么积了水,薄薄的香皂被泡软了,白夏只能扔掉,擦干台面,再把倪东蔚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回去。


    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须后水……电商大促的时候,白夏算了很久的优惠券,凑了满减,一口气买够了一年的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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