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万小迷
四五万?
那是他这辈子都没见到过的钱……
“叔,你让白秋……等一等……”白夏的声音打着颤:“我会想办法,让他再等一等,我一定想办法给他做手术……”
“可是医生说白秋的脚要是再拖下去,往后怕是得落下毛病,成跛子啊。”
“咔嚓”
白夏听见冰层碎裂的声音。
他一脚踏进村口那条没有冻实的河,河中心的冰那么薄,水那么冷。
“白夏呀,你再给你表哥打电话试试能不能联系上,让他从国外寄点儿钱回来?”村长声音里满是自责,“早先你学长临走前,买了老些鸡鸭鱼肉,硬塞给叔……唉,叔连白秋都没照看明白……要不,你跟你那学长再张个嘴,借点儿呢?”
白夏抬起头,望着悬在头顶正中央的太阳。那光线实在太耀眼,他看不清,也无法为他指明方向……下一秒,他坠入了那片白光中。
他没有晕倒,他只是……站不住了。
正去上课的学生围了上来,他还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是李薇薇,递给他半瓶饮料,呼喊着要送他去医务室。
白夏很快恢复了意识,摆摆手拒绝。
他要去工地,他还得去赚钱。
爷爷还在住院调养,白秋还在等着做手术。
白秋才十四岁,是那么爱跑爱跳的小孩,怎么可以留下后遗症,怎么可以变成跛子呢?
但他最终还是被送回了宿舍,第一次在白天躺在自己的床上,昏昏沉沉。
下午有课,宿舍里再无他人。
他迷迷糊糊地回到了雪山脚下,回到了河边,回到了院子里,看着坐在窗口抽旱烟的爷爷,和大声喊着“哥”欢快奔向他的白秋。
他还见到了表哥,表哥背着行囊即将远行,表哥叮嘱他要好好读书,要走出大山,去往新的世界。
他明明照表哥的话去做了啊!
他拼尽了全力才来到这里,开学前那晚,他抱着存折,躺在狭窄闷热的隔断间,幻想一个干净体面的大学生活……他以为这里就是他的新世界。
可为什么,新世界的山雪,从来没有融化过?
如果这不是他的新世界,那么他究竟还要多努力,才能获得进入新世界的资格?
他突然又想起了倪东蔚。
倪东蔚那样的人,也有自己要追寻的新世界吗?
艺术院的答辩今天就全部结束了,倪东蔚或许已经离开了吧。
他会像所有优秀的艺术家那样,去往一个浪漫的国度,把所有的黑白画面,都变成如他的眼眸一样的蔚蓝。
那是只有倪东蔚那样的人,才配拥有的新世界。
…
半梦半醒中,白夏感觉肚子上有虫子在爬。
他缓缓睁开眼秦瀚正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探进了他的上衣。
发现白夏醒了,秦瀚有一瞬间的惊慌,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是不是缺钱?”见白夏眼神空洞,毫无反应,秦瀚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你让我摸摸,你跟我玩玩,我给你钱啊”
白夏狠狠一脚踹出去,秦瀚整个人滚下床,“哐”的一声,后背撞上了床架。
强忍着天旋地转,白夏撑着床坐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去。
秦瀚跪在地上,双眼赤红的骂:“你装什么正经?你那点肮脏事全校都知道了”
“闭嘴……”白夏扶着桌子,颤抖着手拉开抽屉。他记得里面放着几颗巧克力,还是当初去参观艺术院学生作品展时领的纪念品,他一直没舍得吃。
眼前突然出现那个雕塑。
壳……
到底什么是壳?
秦瀚喘着粗气,脸上露出恶意的兴奋:“你以为你为什么没评上奖学金,你不知道吧?有人在学校论坛上匿名举报,说经管院大一有个男学生,拿黄色漫画勾引未成年初中生”
白夏往嘴里塞巧克力的动作僵住,他愣愣地看着秦瀚。
“帖子是没提名字,但谁不知道是你啊?”秦瀚得意地大笑起来:“你猜有多少人私下来问我,‘论坛上说的那个变态是不是你们宿舍那个小娘们儿?’”
白夏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看到他这样子,秦瀚笑得更大声,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怜悯:“要么你干脆赖到倪东蔚身上吧,你就说那黄书是他给你的,反正他有钱,他不在乎那点奖学金”
“不许你……”干涩的喉咙终于挤出声音。
“你干脆说倪东蔚强奸你,没准还能”
“砰!”
天花板和地板熔化在了一起,白夏如子弹撕开扭曲的空间,冲上去一拳砸在秦瀚脸上。
“不许你说他!”白夏嘶吼着又是一拳,“你不配!”
秦瀚的鼻腔喷出黏稠的血液,他愣神过后立刻还击,嘴里还在骂:“谁他妈不知道你被倪东蔚玩过,你这个恶心的二椅子”
然而他所有的动作和秽语都在白夏抓起剪子挥过来的瞬间戛然而止几缕头发被斩断,剪尖在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狠狠扎进地板。
白夏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结冰的河水里爬出来一样刺骨的冷:
“再敢污蔑他,我就杀了你。”
…
白夏走过那条霓虹闪烁的路口,耳边传来熟悉的吆喝:“欢迎光临不羡仙”
那一天他上完新找到的家教课,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坐在没有点亮的路灯下,望着对面尚未到营业时间的酒吧大门发呆,然后稀里糊涂地就来了洗浴中心刷盘子。
今天不是周末,白夏不是来上班的,他专门来找领班打听一件事,但今天有好几个员工临时请假,领班让他赶紧换上衣服帮忙,有什么事下班再说。
有包厢出了麻烦,白夏端着赠送的果盘跟领班进去,里面气氛很诡异,一个穿着浴袍的中年男客将一沓钱拍在桌子上,指着一瓶bluebel说:“真是越给脸越不要脸,让你喝一杯就推三阻四,我现在让你喝一瓶,你能喝了这钱就是你的,你要是喝不了,那我就好好和你算算账!”
一个在影音室当伴唱的男孩坐在地上,单手捂着脸,不住地哭泣。
领班赶紧迎上去,“李总,您消消气,小淇跟您这么久了,这不是跟您撒娇呢嘛!他不懂事我们再教他,您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客人一把推开领班,“他不喝你喝,谁喝了这钱就是谁的!”
已经退到门口的脚步顿住,白夏鼓足勇气问:“我喝可以吗?”
…
“呃哇”
白夏扶着侧门外的电线杆,吐出一口金色的液体。
“白夏,你太厉害了,居然一口气全喝了。”领班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拍了拍他的后背,“你真的天生就适合做这行。”
白夏漱了口,走了两步,靠着墙根坐下。喝的时候还不觉得,吐出来时整个食管都像被火钳捅过,胸口到喉咙都火烧火燎,但拧着胃总算好受了一点。
“白夏,”领班跟过来,点着一根烟,“李总很喜欢你。”
正在灌水的白夏抬起头。
刚喝完那瓶酒,原本很生气的中年男人突然和蔼起来,反复打量他,问他多大了,老家在哪儿,还在念书吗?
白夏当时胃里翻江倒海,没顾上多想,捂着嘴说“想吐”,就推开门跑出来了,此刻才惊觉,原来问老家在哪里和问苹果的产地是一个意思。
“李总出手很大方的……”领班将那沓钱放在手里拍了拍,“我和他说你还是大学生,从来没有过,他出这个数。”
领班伸出五根手指头,“这一万不算,李总赏你了。”
白夏伸手,把钱从领班手里抽了出来,摇了摇头。
“你以为主管把你调来包厢是因为什么?”领班笑着:“对了,你今天特地来找我,有什么事要问?”
“没事了。”白夏回忆起那段换手机的对话,原来那只是个引子,是他理解错了。
“你再考虑考虑,没人会知道的。”领班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了。
白夏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捏着那沓钱,开始一张一张地数,酒精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他的手有点抖。
1、2、3、4、5……
他知道领班在说什么,他从小就知道。
“白夏长得和他姑一模一样……”
“可惜是个男娃……”
“不然还能像他姑一样去卖。”
……98、99、100.
不一样,这不一样。
这不是谁赏的,这是他捡到钱包应该给的感谢费,这是他被诬陷应该赔偿的购物券……
白夏知道自己应该赶快回学校去,宿舍就要锁门了,他还拿着这么多钱……他掏出马甲内兜里的手机,把钱仔仔细细地塞进去。
然后一动不动,看着磨花了的屏幕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嘛,拍照吗?
还是……
不可以的。
你不可以给他打电话。
如果你现在过得很好,你或许可以找他,问问他还能不能联络,哪怕不是哥哥,仅仅只是普通的学长学弟的关系也可以,求求他,求求能偶尔打个电话,陪你聊聊天,听你说说话。
可是你现在陷在沼泽里,你怎么可以每一次向他伸出手时都沾满污泥?
别做这种不要脸的事,不要让他看不起你。
走吧……走吧……
他走了,你也该回去了。
回到你那没有任何回声的世界里……
“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