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万小迷
    “老师,这道题……”


    “啊?”


    小书房里暖气太足,烘得白夏脑子像一团搅不开的糨糊。他强打精神讲完代数题,就进了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昨夜睡得极不安稳,好像被一只八爪鱼缠住,还梦见了娶媳妇,洞房花烛夜,一掀起新娘子的红盖头白夏直接把脑袋戳进冰凉的水龙头底下,把那惊悚的画面冲出去。


    他头发短,拿毛巾囫囵擦两把就干了,从卫生间一出来,就见学生在翻他的帆布包。


    “韩畅?”白夏叫了一声。


    “我、我给老师放点零食……”初中生手里抓着一把巧克力,笑容有点僵。


    “谢谢。”重新坐回书桌前,白夏低头检查作业。


    外表清秀、性格内向的男孩偷偷瞥了他一眼,小声问:“老师,你是……?”


    “什么?”


    “没事没事。”学生迅速低下头。


    那……你是……?


    白夏突然想起国庆晚会的第二天,李薇薇的欲言又止。


    是什么……她当时想问却没问出口的,到底是什么?


    ……


    傍晚回到宿舍,白夏正换裤子,杨聪突然“哎呀”了一声,可迎上白夏的目光,又笑了笑就飞速移开视线。


    白夏环视宿舍众人,大家看起来似乎都很忙,可是余光在不住地打量他,只有秦瀚的目光还是那样直勾勾。


    在澡堂里,因为皮肤白,白夏偶尔也会感到有人在看自己,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强烈的不适。


    白夏拉起被子,盖住了腿。


    视线落到枕边的漫画书,这本确实看完了,于是拎过挂在床头的帆布包,却翻来翻去都没找到倪东蔚新放进去的那本。


    丢了?


    “膝盖青了。”秦瀚突然开口。


    昨晚去医院的路上摔了两跤,白夏正想说“谢谢关心,我没事”,秦瀚的下一句话就像被风刮起的碎雪渣一样传来:


    “真是受累了。”


    …


    周一下午第一节是大课,李薇薇又早早给白夏占了个靠暖气的位置,看着他的脸有些担忧地说:“你这黑眼圈也太吓人了,我这有个眼膜你拿回去贴一贴吧。”


    上半堂课结束,课间休息,白夏趴在桌子上,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


    这几天他一直没睡好,脑子里塞了一团泡水的棉絮,乱糟糟的,怎么也理不清。


    倪东蔚……


    倪东蔚……


    倪东蔚怎么会是……


    那自己和倪东蔚又算是……


    原本嘈杂的课间教室突然安静下来,白夏以为自己睡着了,耳朵自动屏蔽了噪声,可短短几秒钟后,整个空间又陷入了一种被油脂包裹般的沸腾,声音不大,却像一群马蜂振翅,让人胸口发闷。


    白夏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是进了老鼠也好,是暖气管爆了也好,是有人裸奔也好哪怕下一秒地球就要爆炸,他也不想抬头。


    他就想趴着,沉进这片只有自己的黑暗里。


    “小白。”


    一道低沉、舒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白夏脊背瞬间僵直。


    他仿佛又被塞进了充气青蛙,潮湿闷热、空气稀薄,胸口发紧,溺水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


    “白夏!白夏!”身旁的李薇薇一个劲地戳他的胳膊,“你快看谁来了。”


    白夏梗着脖子,极慢地抬起头,终于迎上了那双深海般令人窒息的眼睛。


    …


    “铃”


    上课铃声响,老师准时走进教室。


    倪东蔚在白夏身旁坐下,微微偏头,轻声说:“今天是冬至,我想带你去吃饺子,不过来早了。”


    白夏低着头没应声,手上飞快地翻着教材。


    倪东蔚转眼看向白夏身边那个满脸兴奋的女孩,温和地笑了笑:“你是白夏的好朋友吧?怎么称呼?”


    女孩忙不迭点头,眼里闪着星星,“是是是!我和白夏可好了,我叫李薇薇!”


    “哦。”倪东蔚点点头,语气轻松自然,“小白的挂牌和围巾都是你送的吧?真好看,谢谢你。”


    “是我是我!”李薇薇的确说过要送白夏围巾,她以为白夏提前说了,就忙不迭地点头:“学长你喜欢我就织两条,你们可以戴情……戴同款!”


    “那太好了,先谢谢了。”倪东蔚重新将视线转回到白夏身上,声音又轻又柔,“你专心上课,不用管我,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在确认这个女孩就是“李薇薇”后,倪东蔚心里的警报就解除了。


    他不是怀疑白夏这孩子根本做不出脚踏两条船的事。他只是担心,白夏长得漂亮,性格又单纯,万一有女孩搞不清状况动了心,而白夏自己还懵懵懂懂,惹出误会就不好了。


    所以,他得来宣示一下主权,把一切可能萌芽的校园暗恋,都在源头掐断。


    沙沙沙


    白夏握着笔,用力记着笔记,一笔字写得龙飞凤舞,和往常的工整不太一样。


    他的小玫瑰……在紧张。


    倪东蔚凝视着白夏微微颤抖的睫毛,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之前来接白夏下课,揽着他的肩在校园里漫步,陪他去图书馆和食堂,周围也有不少打量的目光,可白夏好像全无察觉。


    而现在,他什么亲密的举动都没做,只是坐在身边,小孩的耳朵就红了。


    果真是开窍了。


    …


    “安静!”


    几个班合上的会计课,教室里坐着一二百人。


    老教师第三次敲了敲讲台,可底下的嗡嗡声依旧像潮水翻涌,一浪接着一浪。


    白夏置身于大海中央,被海水包裹,也被海水隔绝。


    那些议论钻进耳朵里,变成模糊扭曲的背景杂音,而记忆中,同班男同学的调笑,却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哎哟,人家白夏现在可有哥哥疼呢”


    “我要是也像白夏这么细皮嫩肉,我也……”


    “你也想找个哥哥疼你啊?哈哈哈!”


    黏腻的语气、别有深意的笑容,难掩鄙夷的眼神……每一点细节,都是那样的清晰。


    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哗”


    笔尖戳破了纸。


    他所有的笔记本都是最便宜的,五毛一本,纸张又脆又薄。最好的那个本子,是考上d理工后送给自己的礼物,被他用来记录欠倪东蔚的每一分。


    …


    下课铃响,白夏沉默地收拾好书本,在教室里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大步走出去。


    倪东蔚跟在他身后,走到长廊拐角时,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推出一个偏僻的小门。


    主路上的雪早已被踩实、扫净,这里却仿佛被人遗忘。几棵老松树托着厚厚的积雪,地面更是铺着完整而蓬松的一层,两人的脚步落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白夏猝不及防,后背撞上树干,落雪簌簌而下。


    “不高兴了?”倪东蔚一手撑着树干,一手搭在白夏侧颈,屈起食指在他脸颊的软肉上弹了弹,“小脸绷得这么紧……是我今天突然去教室,让你不自在了?”


    “哥,我……”白夏嘴唇动了动。


    那个珍贵的笔记本突然在眼前自动翻页,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漂浮起来,不断闪烁、放大


    在医院推着轮椅带他看病的倪东蔚,在海滩踩下一串脚印的倪东蔚,在路灯下寻找到他的倪东蔚,在舞台上注视着他的倪东蔚,为他放满一整缸热水的倪东蔚,给他下面条还卧两个荷包蛋的倪东蔚……


    那么好、那么温暖、那么让人舍不得的倪东蔚。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


    “没有,我没有生气。”白夏的睫毛上挂了雪,压得他抬不起眼。


    倪东蔚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扯松那条蓝色的流苏围巾,指尖探进领口,轻轻一勾,“我送你的项链,怎么不戴?”


    “凉……”白夏瑟缩了一下。


    “围巾不凉,怎么就戴别人织的?”


    “舍不得……”


    “以后不许戴别人织的围巾。”大手向上移,捧住了白夏的脸,倪东蔚声音低沉:“我不高兴。”


    白夏睫毛颤了颤,点头。


    倪东蔚这才满意地笑了,手掌继续向上,拂去白夏头顶的落雪,“小白,你又长个了,夏天的时候才到我眉毛上面一点,现在都到我发际线了。这小半年,长了得有三厘米吧?”


    “哥。”


    白夏突然抱住倪东蔚的腰,用力一拉,倪东蔚就重重撞进了他怀里。


    树顶的雪又被震得纷纷扬扬。


    白夏把整张脸埋进倪东蔚的肩窝,用力蹭了蹭。


    “小白?”倪东蔚立刻回抱住他。


    “哥,你身上有海水结冰的味道。”耳畔传来闷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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