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3个月前 作者: 千山不关
    嬴政亲自上前扶起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含笑问:“里魁一向可好?”


    里魁没想到嬴政还记得他,而且如此和善,脸色涨红成一片,又是紧张又是兴奋,颤颤巍巍地回了话,又要给嬴政行礼。


    嬴政拦住了:“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


    又扶起另外一个青年,问:“你是石头还是石块?”


    石头和石块是一对双生子,一般人都分不出来。


    众人脸上都带了点笑模样,有胆子大的回答:“这是石头,石块在那边呢。”


    指的是不远处与石头长相相似的青年,嬴政看过去,他就红着脸低下头,然后好像觉得不对,又鼓起勇气抬起头,腼腆地对嬴政笑了笑。


    嬴政:“现在能分出来了。”


    长相有了区别,更重要的是气质不一样。


    然后又扶起一个黑瘦的青年,对嬴衍道:“这就是父王跟你提过的虎子叔。”


    “虎子叔。”嬴衍乖巧地叫了一声,乖巧道,“父王和王叔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们是很好的好友。”


    虎子看看嬴政、再看看赵壤,脸和眼圈都红了。嬴衍叫他叔,他也不敢应,觉得该给孩子见面礼,但悄悄在身上摩挲了一圈,也没有拿得出的东西,只能憨憨地笑笑。


    嬴衍又去扶人:“父王和王叔说,以前多亏你们关照,你们还替他们反抗赵王,对他们既有恩义又有情分,实在不用这么客气。你们快别起来吧,我都扶不过来了。”


    众人善意地一笑,也就站起来了。


    嬴政也不走,就坐在田埂上跟众人说话,问问他们的近况。


    众人脸上笑意更盛,前些年他们的日子的确难过,但有平原君府护着,倒也没有太大问题,如今成为秦国人,日子更好过了。


    提到未来,每个人都充满希望。


    嬴政还跟着村民一起下田,村民原本很拘束,但嬴政说:“从前咱们不也一起干活吗?”


    村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嬴衍也跟着干了一会儿,不过他小胳膊小腿,很快就撑不住了,于是跑去和村里的孩子一起拔草、挖野菜,很快就混到了一处。


    赵壤示意嬴政去看,嬴政微微一笑。


    能站在高处,也能俯身低头,很好。


    赵壤凑过去,笑嘻嘻道:“阿兄当初说要选个合格的继承人,这下该放心了吧。”


    嬴政收回目光,淡淡道:“他年纪还小,再看看吧。”


    赵壤也不多说,换一个话题:“陪着阿衍那个宦者,我瞧着眼生,是刚到阿兄身边的?”


    嬴政颔首:“半年前来的,有几分眼色。”


    肯定的!要不然能短短半年时间,就能得到嬴政信任,甚至让他陪在嬴衍身边吗?


    更何况他还有个鼎鼎有名的身份:赵高!


    赵壤:“我身边还缺个贴心的人,瞧着这人有缘眼缘,阿兄就割爱,把他让给我吧。”


    嬴政看赵壤一眼,他身边怎么会缺伺候的人?就算真的缺,以赵壤的性格,也不会直接要他身边的人,最多让他看着指两个人过去。


    他确定赵壤从前并不认识赵高,这么做必定有其他缘故。


    至于说具体原因,赵壤不愿意说,嬴政也就不问,答应了他的要求。


    赵壤原本是想把赵高远远支走,但是无缘无故,这么做不合适,把他要到自己身边,算是断了他的路,再有想法,影响也仅限于一府之内,出不了什么大事。


    要是此人不老实,正好趁机把他远远送走。


    干了半个时辰的活,马上就要到午时,一天里最热的时候,村民都准备回去歇着了。


    他们会避开中午这段时间,等到天气凉爽些了再出来干活。


    嬴政也赵壤也回去了。


    院子里从前的厨妇还在,这却不是赵胜送回来的,这厨妇回到平原君府后很受欢迎,一直给平原君夫妇做饭,赵壤回来后,平原君夫人想着她熟悉赵壤的口味,便又将她送来照顾,得知嬴政要来,赵壤才将人送到院子里。


    眼下她已经做好了午饭,比起赵壤和嬴政这些年吃过的各种美味佳肴,这些饭菜并不算丰盛、也说不上精致,就连味道也不如印象中那么惊艳,但是坐在熟悉的案几前,吃着熟悉的饭菜,仿佛跨越时空,回到了多年以前。


    嬴政和赵壤吃得很慢、很珍惜,嬴衍早就吃饱了,但见父王和王叔如此,什么话也不敢说,只默默陪着。


    吃完饭再回从前的房间午睡,婢妾摇动风轮,将冰盆的凉气吹到床的附近。


    嬴衍好奇:“为什么不多用几个冰盆呢?”


    赵壤把他抱到床上,一边给他脱衣服一边解释:“以前我们能用的冰不多,所以得省着点。”


    嬴衍恍然大悟,看赵壤和嬴政的目光满是同情。


    赵壤在他头上拍了拍:“我们已经很好了,平民还用不起冰呢!”


    长大之后,赵壤和嬴政再躺在一张床上,显得有点拥挤,当然也不排除中间还塞这个嬴衍的缘故。不过心里莫名觉得踏实,听着风轮转动的吱呀声、窗外知了的沙沙声,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嬴政睡得有点沉,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赵壤和嬴衍都不在身边。


    他坐起来,头脑和身体都难得的松快,这才知道他平时一直处于很累的状态,只是没有意识到而已。


    穿上衣服出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赵壤正带着嬴衍看什么东西,两个人说话声音都低低的,生怕吵到了人。


    直到看到站在门口的嬴政,嬴衍才咧开嘴笑,提高声音道:“父王醒了?”


    嬴政“嗯”了一声,问:“看什么呢?”


    “看王叔从前学木工时留下的作品,王叔好厉害,进步特别快。”嬴衍道。


    嬴政也走过去看,每一件东西都是他看着赵壤做出来的,都凝着他们共同的回忆,他甚至能想起赵壤在做某件东西时遇到了什么问题,他正在学的是哪本书的哪一部分、那段时间他们经历了什么。


    嬴政:“你王叔那时候练习很刻苦。”


    赵壤总说他勤奋,其实他自己努力起来,也是很专注很忘我的。


    他们又去村里转了一圈。


    这么多年过去,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可是这方小院子、这个小村庄几乎没有变化,路还是从前的路,房屋也还是从前的房屋,只是从前的有些破败了,又添了些新建的,不过大同小异,看不出什么差别。


    路过其中一座房时,透过篱笆扎成的院子,能看到里面有个中年人在做木工,院子一侧的草棚里堆了很多木材和半成品,应该是个木匠。


    他也看到了嬴政一行,愣了一下才起来行礼。


    众人这才发现,他原来是个跛子。


    木匠对众人行了礼,犹豫了下,又单独对赵壤一揖:“弟子……见过先生。”


    嬴衍仰起头,惊奇地看看赵壤,再看看木匠:“你是王叔的徒弟?”


    木匠低着头,手尴尬地搓衣角,不知道该怎么说。


    怕被人觉得他是在攀附吧?


    赵壤笑道:“算是吧,我以前教了他一点木工活,不过只是皮毛,他现在能做出这么多东西,可不是我的功劳。”


    这人就是当初被里魁选来跟赵壤学修农具的两个人之中的一个,为了逃兵役自残,就是为了照顾寡母的那个。


    没想到现在成木匠了,看他的房子,在村里算是比较新、也比较宽敞的,想来日子过得不错。


    赵壤和他闲聊几句,得知他阿母早几年已经去世,这些年凭着木匠手艺攒了一些家底,也娶了个媳妇、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直到和此人分开,嬴衍还是觉得惊奇:“王叔住在这里的时候还很小吧?居然都已经有弟子了。”


    而且这弟子的年纪比王叔大那么多!


    赵壤得意地抬抬下巴:“达者为先,我比他们懂木工,自然可以当他们的先生。”


    嬴衍若有所思:“那我比他们懂学问,是不是也可以当他们的先生啊?”


    赵壤点头:“只要你们双方都愿意即可,三人行必有我师,与年纪无关。”


    嬴衍又举一反三:“那要是我想学种地,他们也可以是我的先生!”


    赵壤再次点头:“是这个道理。”


    嬴衍便来了兴致,开始琢磨他可以跟村里人学什么、他又可以教人家什么?


    他们又到了从前荀子的住所,也就是赵壤、嬴政和村里人的学堂。


    才刚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嬴政不由一愣。


    赵壤笑道:“咱们走之后,这里也没荒废,村里孩童还是会来这里读书,以前从这里出去的孩子轮流教他们。”


    嬴衍:“不是说村里不重视读书,只是找个地方带孩子吗?”


    赵壤默然片刻,然后道:“好东西谁不知道?只是从前……他们不觉得这东西属于他们罢了。”


    按照赵国原来的情况,平民家的孩子读书没什么用,他们自然不会重视,但他们也知道什么是好的,所以坚持叫孩子读下来了,如今成了秦国人,或许学的这些东西真的能派上用场呢。


    嬴衍看里面的情况。


    这房子已经很破旧了,能看出来每年都在修理,但还是抵挡不住破坏的痕迹,以前完好的案几也变得破破烂烂,数量也少了几张,读书的孩子又比从前多,只能两三个人挤一张案几,他们手里拿着木棍,案上铺着一层沙,没有笔、没有 纸、更没有书,先生教一个字,就一个个给他们写在沙上,学生也在沙上练习。


    那先生说是先生,其实也不过是稍微大一些的孩子,看起来也就十岁左右,再大点的都是家里干活的主力了,很少有功夫放在其他地方。


    从这里出去后,赵壤见嬴衍不说话,好像有什么想法,就问:“想什么呢?”


    原以为他会说以后会好好用功,一般人看到条件很差还在坚持努力的人都会有所感触,为享受着好资源还不珍惜的自己感到羞愧,下定决心奋发图强,虽然大部分只是三分钟热度,甚至只是喊喊口号就抛到脑后。


    他以为嬴衍也是这样。


    没想到嬴衍道:“我觉得平民要是有机会好好读书,肯定能出很多人才!”


    赵壤诧异地看他:“为什么这么说,你不觉得平民愚昧吗?”


    这时候在很多人心里,贵族和平民压根不是一个物种。平民好似只会种地、也只该种地,什么治国平天下,跟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秦国固然看重平民,但并未完全脱离这种想法,在这些方面对平民还是有些歧视的。


    嬴衍:“王叔刚才还在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村里人只是没读过书,不代表他们就笨,王叔以前说过,种地是一门学问,他们能把地种得这么好,怎么可能真的愚昧?我听说村里有些老人可以预测未来半年的天气、有人会设陷阱打猎、小孩能分辨野菜草药和毒草,还会用草编蚂蚱……他们会这么多东西,一点也不笨啊!”


    他仰着小脑袋说:“咱们给他们送点案几、书本和好先生来吧,我看那些先生自己学问也不深,恐怕教不了什么。”


    嬴政没立刻答应,而是问:“你认为他们最重要的困境是缺少这些东西?”


    嬴衍点点头,又眼巴巴看自家阿父:难道不对吗?


    嬴政没说对还是不对,只是微微颔首:“你愿意送便派人送吧。”


    反正不是什么坏事。


    嬴衍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赵壤,自家阿父肯定话里有话,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


    赵壤拍拍他的小脑袋:“不止这里的人缺先生和文房四宝,世上哪里不缺,你送得过来吗?再者,即便人人都识字、有本事的人多了,让他们干什么去?”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