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3个月前 作者: 千山不关
    周国强大的时候,他们自然俯首帖耳,但等周国势衰,而他们逐渐强大,就有了不臣之心。


    如果当时没有分封,官员隔上几年换一回,而且尽量选与当地粘连少的,他们还敢这么办、还能这么办吗?


    嬴政若有所思。


    “你看得倒长远。”荀子叹息一声,“只是平民尚未饱腹,恐没有心思念书啊。”


    赵壤:“明白。”


    所以他只是说着玩玩,现在还不是时机,至少也得等到嬴政统一六国,天下稳定之后吧。


    他不再说这个话题,看向荀子桌案上放着的书稿:“先生又在编纂新书了?”


    荀子曾将自己的著作编纂起来,应该就是后世有名的《荀子》,不过没有刊印,只因荀子见得越多、知道的越多,反而愈发谦虚自省,自觉有许多不足之处,需要时常修改,故而不愿意“误人子弟”。


    对此赵壤的看法是:呵呵!


    他如果都是误人子弟,让其他人怎么活?


    不过老人家爱惜羽毛,赵壤也没什么好说的。他那本书赵壤没细看过,是因为他们从小就学先生的作品,早就倒背如流了,桌上这本打眼一瞧就知道不是。


    荀子淡淡道:“是韩非所作,让我斧正。”


    看得出来,他对韩非的作品不是很满意。


    赵壤倒是颇感兴趣,历史上韩非就是靠著作出名的啊,大名鼎鼎的《韩非子》。


    好像始皇就是看了韩非的文章后把他从韩国要过来的。


    从前赵壤只听过这本书,但里面写了什么……不知道。


    谁家好人闲着没事看这个啊?何况赵壤还是理工科的。


    穿越之后,他倒是看过韩非的文章,的确写得不错。所以他就更好奇了。


    眼下碰到了,自然要看一下的,荀子也不阻拦。


    赵壤和嬴政头碰头一起看,才看了一页,赵壤就忍不住龇牙咧嘴:“韩师兄越来越犀利了。”


    从前他的文章就很尖锐,不过那时候主要是言辞,现在观点也是如此。


    荀子叹气:“他在韩国这些年不得志,不过倒是有些长进。”


    事情办不成不代表学不到东西,正因为这些年干什么都受阻,韩非才能将韩国朝廷的弊病看得更加清楚。


    也是因为如此,他胸中苦闷无处倾诉,只能化作更尖利的刀锋,什么事都敢写、什么话都敢说,非常直白辛辣。


    赵壤看着都替他害怕,不是真的害怕,而是那种隐秘被揭破、赤身裸体上街的不适感。


    比如这篇里面写“且万乘之主,千乘之君,后妃夫人、适子为太子者,或有欲其君之蚤死者1。”


    连君王的妻、子可能都盼他早死以谋夺权位。


    这或许是真的,但如此直白地说出来,难免显得冷硬刻薄。


    国人偏好含蓄、不爱恶言;赵壤来自后世,已经相对比较包容,看了这样的文章都觉得难受,更不用说别人了,人又是很容易迁怒的动物,很自然地就会怪罪到“罪魁祸首”韩非身上。


    听说韩非在韩国时屡次上书,如果都是这种风格,那就可以理解韩王越来越疏远他了。


    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又能力有限不愿意改的人,最不愿意见的就是韩非这种人。


    也难怪荀子不太喜欢这些文章。


    他虽然不是传统儒家,崇尚“隆礼重法”,但也是以教化为核心,律法只是辅助而已,而韩非却完全摒弃了儒家。


    荀子认为人性本恶,所以要以“礼”教之,而韩非也认为人性本恶,却觉得无法改造、只能利用。


    在荀子看来,他可能有点失于偏激了,当然,这可能与韩非的处境和经历有关。


    赵壤不知道的是,因为之前儒家在上党的作用,韩非已经客气了很多,在历史上,他甚至直接批判儒家,认为“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2”


    除此之外,韩非的文章还是很有看点的,首先是逻辑严密、论证犀利,文章写得很好看,其次颇有洞察力,对朝政、人心的看法很透彻,如果不是论点极端了一点,其实非常有智慧。


    至少嬴政就看得非常入神。


    赵壤没看到上面有修改或批注的痕迹,就问荀子:“您怎么没给他修改?”


    难道韩非字字珠玑,已经不需要改了?


    荀子:“他如今与从前不同,等过些日子回头再看,或许自己便有想法。”


    是!秦国和韩国不一样,和韩非从前接触过的每一个国家都不一样,在这里待久了,他的想法很可能会变。


    赵壤:“听说他还收了个弟子?”


    说起这个,荀子微微一笑:“倒不算弟子,那孩子想拜韩非为师,但韩非不愿意。”


    “那孩子天资不高?”赵壤猜测。


    荀子摇头:“天资极为出色,品性也不错,出身……不算大问题,韩非挺喜欢他,只是不愿意耽误他。”


    这倒叫赵壤好奇起来了,这说的到底是谁。


    荀子也不瞒着:“你们方才见过。”


    赵壤心中一动,脑中浮现一个瘦弱但秀美的少年身影:“张良啊?”


    荀子颔首。


    赵壤:“……”


    不是,这俩怎么混到一起的?


    但仔细一想,好像也不奇怪,韩非和张良的父亲张平都是变法派,在韩国的时候关系就应该不错,张平死后,韩非对他们一家颇为关照,和张良应该也熟悉。


    就是叫知道历史的赵壤看来,有种时空错位的混乱感。


    不过韩非现在是王室里最出息的人,可以说是全村的希望,张良能拜他为师也算不错,怎么能说是耽误呢?


    他这么问荀子,荀子解释:“韩非觉得以张良的资质,可以找个更好的先生。”


    赵壤:明白了!韩非是自觉身为俘虏,也不想在仕途上努力,对张良的前程没有多大助力,希望他找个出身更好,或者仕途亨通的先生。


    其实真不是这么算的,只凭韩非和嬴政的交情,他要是开口举荐人,只要不是太离谱,嬴政都不会拒绝。


    不过没办法在仕途上跟张良互为犄角是真的。


    荀子还问呢:“你们觉得那孩子如何?”


    嬴政放下书稿,回道:“年纪虽幼,但颇有见识,是个人才。”


    赵壤有点诧异,张良固然是个人才,但嬴政刚才反应平常,还以为对他不感兴趣呢。


    嬴政:“他虽年少有才,太过锋锐,仍需磨练。”


    众人:“……”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句话会从嬴政嘴里说出来。


    第109章


    他们走的时候, 顺手把韩非的文章也带走了,荀子也不阻拦。


    来的时候是从正门进来的,出去的时候走的则是一个侧门, 这个门较为偏僻, 平时很少开,故而几乎没有人来。


    但他们却在这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张良。


    张良正打算掉头离开, 就被蒙恬给拦住了。


    他也不惊慌,被带到嬴政面前后规规矩矩地作揖:“韩人张良见过王上。”


    赵壤一愣, 没想到张良竟然是知道他们身份的, 上前一步挡在嬴政跟前。


    张良诧异地看他一眼,直言不讳:“公子壤怕我刺杀?”


    赵壤心说:能不怕吗?


    历史上张良就是坚定的反秦党, 虽然说这一世韩国灭的比较早,张良现在还是个孩子, 也不能放松警惕。


    嬴政面色柔和,伸手去拉赵壤。


    赵壤不乐意:“阿兄……”


    “无妨。”嬴政微微一笑,“韩国上下都在寡人手中,他不敢做什么。”


    张良脸色难看。


    赵壤想想出来前盯着嬴政穿上的防弹衣,后退一步站到了嬴政身侧。


    嬴政没问张良怎么认出自己的,只问:“你来见寡人,何事?”


    张良抿了抿唇。


    他本来是一时冲动,想要跑来问问嬴政, 为何一定要攻打其他国家。难道就为了国君的千秋之名,为了秦国的宏图霸业吗?


    可是真正见到嬴政,又觉得这话问出来没什么意思。


    他现在会发出这样的质问,不过因为他是失败的一方,但如果韩国有能力,他也会赞成不断吞并其他国家来变得更强大。


    成王败寇而已。


    现在嬴政问了, 张良想说不是特意来求见的,但这里平时几乎没人来,偏他刚才与嬴政偶遇,现在若还说是偶遇,未免太巧,也就太假了。


    张良自觉做不出这样的蠢事,只能道:“良久闻王上英名、向往王上天姿,故而斗胆一见,以全夙愿。”


    一本正经的,好像真的一样。


    嬴政只淡淡问:“你不是早就认出了寡人吗?”


    张良愣住,不等他反应过来,嬴政就道:“刚才你不是认出了寡人,所以才费心表现吗?”


    唰!张良脸蛋到耳后根红成一片羞恼的!


    之所以这么恼,却不是因为嬴政误会了他,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嬴政说的没错。


    张良往日也常与咸阳学宫的诸位同窗探讨,时常有珠玑之语,故而今日他滔滔不绝、妙语连珠,其他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当他孩童心性又上来,非要争一个高低。


    但张良知道,他是因为认出了嬴政,故意这么表现的。


    至于说原因……肯定不是为了给嬴政留个好印象,就连张良自己也说不明白,大概是想让秦王知道,韩国人不全是废物吧。


    可惜被嬴政看出来,还点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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