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3个月前 作者: 千山不关
    但这些他不能对别人说。


    另一位墨者见他不说话,连忙解释:“公子勿怪,他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他年轻时游历楚国,受到那里的墨家影响。”


    原来如此。


    墨子去世后,墨家逐渐分成三派,分别活跃于楚国、齐国和秦国。


    秦国这一派注重实干,利用器械和守城之术,是军队里重要的后勤支撑,譬如赵壤在上党时遇到的班七,他就是墨家,在军中负责制造和检修军备。


    齐国那一派注重教育和传承,主要是宣扬学说和著书,类似学校和宣传部门。


    楚国的墨者最像传统的墨者,坚守“兼爱非攻”的思想,试图通过游说列国,达成自己的主张。


    很可惜,效果并不好。


    “兼爱”是说博爱,人不能只爱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也要爱别人的家人;不能只爱自己的国家,也要爱别人的国家。


    “非攻”是说不要打不义之仗。


    你爱我,我也爱你,“交相利”,自然不必打仗了。


    道理是有道理,也是真心替底层平民考虑,但在这个兼并横行的世道里,这个理论显然不能令各国君主满意。


    这便是墨家没落的原因。


    马工受楚墨影响,难怪高兴不起来。


    赵壤没说什么。


    马工没有错,自古以来,战争都是上层人的游戏,平民只希望好好活着。赵壤在上辈子时,也觉得打仗是世上最讨厌的事,侵略者令人厌恶厌烦。


    穿越到战国,之所以可以接受秦国攻打各国,是因为在他意识里,七国本该是统一的整体,秦国不是在打侵略仗,而是打统一仗。


    当然,即便现在意识到这一点,赵壤也不觉得秦国有什么不对。


    如果各国能够和平相处,兼爱非攻自然没有问题,但人性贪婪,停战显然不可能,那么长久的国土割裂,带来的就是长久的动乱,平民永远活在动荡之中,死伤照样不会少。


    只有统一,才能带来真正的和平。


    *


    赵壤带着做好的娃娃去找朱姬。


    朱姬看着手里的娃娃,光溜溜的一个,除了四肢和五官什么都没有,没有头发、没有衣服,就连眉毛也没有,发型、妆容、衣饰都需要她自己做。


    朱姬:“……孩童玩意儿,有什么趣味?”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放开的意思,手在脸上摩挲,似乎在思考给她画个什么妆容比较好。


    赵壤也不揭穿,笑嘻嘻道:“好歹是我的一片心意,阿母便看在我的份上玩一玩吧。”


    朱姬瞥他一眼,勉为其难:“那也罢了,下回……”


    赵壤:“知道阿母不喜欢,下回再不给您做了。”


    朱姬:“……嗯。”


    赵壤心中偷笑。


    朱姬吩咐婢妾去拿针线和脂粉,另一人去拿布匹,想了想又唤来一婢妾,让打开她的箱子,把她从赵国带来的衣料也拿来。


    那可都是她的心头好,竟也舍得给这娃娃用,还说不喜欢!


    等婢妾都出去了,朱姬把手里的娃娃翻来覆去地看,突然想起一件事:“听说赵王不好了?”


    赵壤点头。


    从去年以来,赵王身体一直不好,还派人来请过赵壤,似乎是听信谣言,以为赵胜能身体好转是因为赵壤神仙转世的缘故,想要借他续命。


    先是私下找到赵壤,被拒绝后又找上子楚,承诺割让十座城池给秦国。


    但子楚犹豫过后,还是拒绝了。


    谁都知道赵壤是被赵王逼出赵国的,让他去救赵王,赵壤会怎么想?即便赵壤不计较,赵国要留下他怎么办?遇到危险怎么办?


    比起赵国给的这点利益,还是赵壤更重要。


    又是半年过去,赵王身体越来越差,应该活不了多久了。


    朱姬叹息一声。


    “阿母忧心赵王吗?”


    自子楚成为太子,朱姬为太子夫人开始,赵国对朱姬便十分殷勤,时时问候,礼物也是一茬接一茬,她对赵王感观变化也未可知。


    赵壤:“若是担忧,可派使臣带药材去探望。”


    “我担心他做什么?”朱姬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厌恶之色,显然余恨难消。


    赵壤松了一口气,不担心自然最好。


    朱姬又叹息一声:“赵王也就罢了,倒是春平侯不错,他知道赵王不好,心中担忧……”


    “他跟阿母接触了?”赵壤打断她的话。


    春平侯乃赵王嫡子,曾为赵国太子,后被送来秦国为质。


    朱姬有点不高兴,嗔怪道:“我与他同为赵人,如今都在秦国,偶尔问候几句怎么了?”


    没有问题。


    质子孤身在其他国家,想要跟同乡联络很正常,只要他没有别的目的。


    但春平侯显然不是。


    朱姬道:“春平侯有孝心,担心赵王的身子,能不能让他回去看一看?”


    赵壤:“……”


    第82章


    赵壤有点恼, 既是对朱姬,也是对春平侯。


    这不仅仅是儿子担忧父亲,更是春平侯想回国继承王位, 朱姬不知道轻重, 根本不该管这事!


    春平侯也不该跟她提。


    他问:“他怎么不找我?”


    “你和他不熟,这几年又一直在外面,他怎么找你?”朱姬不以为意。


    这话倒也不错。


    春平侯被送来秦国做质子的时候,赵壤还没有出生,两人连面都没见过,自然也没什么交情。


    但赵壤听赵胜提过此人,在秦国立稳脚跟后也想过照应一二。但发现秦国对质子自有一套待遇标准,没人敢轻易苛待他们,春平侯的日子虽然说不上很好,但也不算差,至少物质上是这样。


    而且春平侯与子楚在赵国相识,子楚归国后对他多有关照,根本不需要赵壤管。正好赵壤需要避嫌,也就没有插手。


    如此说来,春平侯不找赵壤也在情理之中,但他大可以直接跟子楚提,答应与否自有子楚决断,却偏要借助后宫女子,不是利用朱姬是什么?


    可能春平侯没太多坏心思,只是朱姬跟子楚更亲近,枕头风吹一吹,说不定这件事就成了,再不济中间隔着一层,不是他当面提的,被拒绝了也还有转圜余地。


    但朱姬呢?


    同是后宫女子,身为太后的华阳太后和夏太后都不曾过问公务、为自己故国谋利,偏偏朱姬这个王后做了,让别人怎么看朱姬,怎么看嬴政和赵壤?


    但对着朱姬,这些话还不能说,说了也没用。


    赵壤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件事我知道了,我找机会跟君父提,阿母就不要管了。”


    朱姬点点头,她本来也不喜欢跟子楚说这些,丝毫情调也无。


    有赵壤这句话,她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正好婢女拿布料回来,赵壤趁机告退,朱姬也没留他。


    从王后宫里出来,赵壤犹豫一下,去东宫找嬴政。


    嬴政正在处理公务,头也不抬地说:“你怎么来了?”


    “阿兄又听出我的脚步了!”赵壤自己在案几前坐下,对嬴政的耳力十分佩服。


    嬴政没搭理他,赵壤也不以为意,回答他的问题:“最近找我的人有点多,我来跟阿兄住些日子。”


    因为郑国和几位墨者的事,赵壤又小小火了一把,很多人都知道跟着他有前程,最近前来拜访的人特别多,赵壤进出门都不方便。


    他又不想养门客,干脆到东宫躲清净。


    嬴政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对此并不意外。


    “还有一件事。”赵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春平侯的事说了。


    嬴政这才抬起头,皱眉想了一会儿:“此人我知道,倒是比赵偃聪明一些。”


    赵偃就是赵国现在的太子。


    当然,春平侯聪明也有限,要不然不至于在赴他国为质的情况下,还把太子之位给丢了。


    质子说起来屈辱,但对故国却是大功一件,故国国君一般会给予优待,至少不会在此期间废太子之位,尤其春平侯本身并无大错。


    嬴政:“他是想效仿大父与楚王。”


    赢稷和楚王都曾于他国为质,关键时刻回国继承王位,做出不俗功绩。


    赵壤摇头:“他做不了第二个昭襄王和楚王。”


    “这是自然。”嬴政表情未变,不觉得赢稷轻松赢了春平侯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赵壤:“还是得跟君父说一声,别让他偷偷跑了,春平侯虽不济,但也比赵偃强多了。”


    嬴政没说话,默默看他。


    赵壤也沉默了,片刻后才道:“赵国越强大,日后的战争便越惨烈,与其如此,还是别让春平侯回去的好。”


    嬴政叹息一声,放下笔站起身:“你随我来。”


    “去哪?”赵壤茫然。


    嬴政:“去见阿父。”


    赵壤:“不用吧,打发个人说一声就行了。”


    这事好像没什么可讨论的,难道还能放春平侯回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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