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千山不关
前五十多年都生活在君父的庇佑之下,如今君父去世, 无异于抽走了他最大的支柱。
太子柱也注意到了赵壤和嬴政,因为辈分低的缘故,他们站在相对靠后的位置,只能远远看着秦王的灵柩。太子柱示意他们上前,让这两个颇得秦王看重的小辈近距离送一送他。
赵壤看着穿着寿衣、安安静静躺着的秦王,想到前天进宫,秦王还笑着骂他小兔崽子,眼泪不由自主地滚了下来。
秦王这个人的确有点小毛病,有时候还有点小气(不给他爵位),但整体上是个很好的君主,对他们也很不错,赵壤还是很喜欢他的。
就算早知道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也知道在这年代,他已经难得的高寿,还是会感到难过。
欣慰的是秦王去的没有痛苦,按照来时得到的消息,应该是睡着后就没醒来,宦者许久没听到呼吸和翻身的动静,不放心去检查才发现的。
而且按照赵壤的推算,秦王应该比历史上多活了几个月。
历史上嬴政十三岁继位,他的祖父和父亲在位分别是一年和三年,也就是说太子柱应该在嬴政九岁那年即位。
但现在嬴政已经十岁了。
赵壤什么都没有做,造成这个改变的只能是秦王自己。
是他的信念支撑着他。
至于这信念是什么?可能是为秦国培养一个优秀继承人,也可能是看着农具和屯田制度在秦国生根发芽。
不管怎么样,他都应该少了很多遗憾,比起历史上的秦王,这个秦王在离世时应该更放心一些。
赵壤哭了一场,又安慰自己一回,心情平复了许多,扭头却发现嬴政只是低着头,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赵壤:“……”
嬴政当然不是不伤心,只是他自小受的苦太多,也习惯了哭不会解决任何问题,早就不会再用哭来排解情绪了,可能也忘了该怎么哭。
放在平时也就罢了,但现在情况不同,要是他今日不哭出来,转头就会闲言碎语满天飞,甚至被扣上“不孝”的帽子。
秦国讲究“忠”与“孝”,一旦有这个污点,对嬴政大为不利。
赵壤有点着急,想要提醒嬴政,又怕露了行迹反倒引人注目。
而且哭不出来就是哭不出来,这种事提醒也没有。
他干脆求助系统: [有什么不显眼的催泪剂吗? ]
[有,洋葱提取物,催泪效果极佳。 ]系统调出一支试管,里面是透明液体,的确不引人注目。
再看看价格,499积分,也不是不能接受。
赵壤咬咬牙买下这支试剂,对系统道:[直接用在阿兄眼睛上。 ]
[用多少? ]系统问。
赵壤想了想:[多给点,让他哭得伤心点,但也别全用了,后边还有很多天呢。 ]
[好嘞! ]系统欢快地应了一声,赵壤只见试管里试剂少了一截,然后嬴政像是眼睛不舒服,闭上眼睛,泪水缓缓流下。
嬴政这一哭便是一刻钟,期间眼泪就没停过,每次马上要停的时候系统都会给补上一点,直到赵壤觉得差不多了才停下。
赵壤还让系统扫描了一下太子柱的身体情况,他是因为年纪大了,加上长期饮食、作息不规矩和压力大导致的心脑血管疾病。
这种病忌讳情绪波动太大,赵壤看他如此伤心,害怕出什么问题。
扫描结果果然不太好,太子柱伤心过度,身体负担已然很大,再这么下去必定不太好。
赵壤找到蔡泽,让他劝太子柱控制情绪,最好休息一下。
秦王去世,蔡泽昨夜协助太子柱掌控咸阳局势,今天又忙着协调调度、安排葬礼事宜,忙得团团转,没有注意到太子柱情况,在赵壤提醒下才发现他脸色很不好看,赶忙谢过赵壤,劝太子柱去后殿歇息。
太子柱初时不愿,被蔡泽几番劝说才答应了,临行前把这里的事交给子楚和嬴政,让众人有事找他们裁夺。
此事一出,众人虽还哭着,心中却各起波澜。
秦王去世,太子柱继位,意味着秦国政治重新洗牌,新太子的人选自然引起众人关注。
子楚是名义上的嫡子,子则是长子、在太子柱膝下长大,二人能力都不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现在来看,太子柱似乎还是更属意子楚。
*
陪着嬴政在王宫待了一整日,直到傍晚才筋疲力尽地回去。
街道上依旧安静,平民应该得到了秦王薨逝的消息,许多人家门口都挂起了白帆。
礼不下庶人,国丧也是如此。
秦国虽看重国丧,却不要求平民挂白,这都是平民自己的心意,可见秦王颇受爱戴。
他若地下有知,想必也会感到欣慰。
之后几天,嬴政和赵壤日日进宫守灵。
其实赵壤是不用去的,他毕竟不是秦国王室,也没有爵位和官职。但他从前颇受秦王爱重,愿意为他尽一份心意,其他人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期间秦王的谥号也定下了。
昭襄。
圣闻周达曰昭,昭德有劳曰昭;辟地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1。
这个谥号从文武两方面,赞扬秦王内治有德、外战有功,德才兼备、威震天下。是当之无愧的美谥。
秦王在位五十七年,对内延续“耕战”策略,不断提升秦国实力,对外远交近攻,蚕食其他国家,使秦国无论国力还是军事上都成为首屈一指的强国,六国中再无敌手,的确当得起这个称号。
*
山东六国得到秦王薨逝的消息,纷纷派人前来吊唁。
距离咸阳最近的是韩国,故而韩使最先到达,得知为首之人是谁,所有人都感到惊讶。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身着衰的韩王本人。
此举实在出乎众人预料。
从礼法上来说,韩国与秦国同为诸侯,秦王薨逝,韩王只要派使臣前来吊唁即可。
即便亲自吊唁,也该着诸侯专用的“皮弁锡衰”,而不是子侄、臣子穿的“衰”。
韩王这么做,是彻底放弃与秦国的平等地位,堂而皇之地把自己放在臣子的位置上,公开宣布以秦国为君、韩国为秦国的附属国。
虽说韩国早已沦为秦国附庸,但那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韩王这一行为,却是从礼法上确定此事。
从此秦国可以支配韩国,韩国不能违逆,否则便是“不忠”,秦国也不能无故攻打韩国,否则便是“不仁”。
这可能是弱小的韩国为了延长国祚不得不作出的妥协,可惜韩王还是不明白乱世的生存法则,礼乐崩坏、以强为尊。就算称臣又如何?秦国想要打他的时候,连个理由都不用找。
韩王处心积虑,终究只是落人笑柄。
难怪韩非回国后,时不时来信骂韩王。
相比之下,同样属于秦国附庸的魏国就硬气多了,只是按规矩派大臣前来吊唁。
也是邯郸之战时,魏无忌与黄歇一同击败秦军给他底气。可见魏王介意魏无忌窃符救赵,却也实实在在受到了荫蔽。
楚国来的是春申君黄歇,这位也是战国四公子之一,时任楚国令尹,相当于秦国的相国,位高权重。
他曾陪现楚王于秦国为质十年,在咸阳有不少熟人,吊唁之余拜访故交,颇有衣锦还乡的感觉。
他还来拜访了子楚,赵壤和嬴政也被叫出来见客。
赵壤第一次见这位名满天下的春申君,战国四公子里,他是唯一一个并非出身王族,完全凭自己的才能封相封君的。也是截至目前为止,四公子中处境最好的。
孟尝君田文早已去世,但生前被齐王猜忌罢相、因“屠一县”之事名声大损、死后封地被齐、魏联合攻破,子孙尽皆被诛,就此绝嗣灭族。
平原君赵胜目前看着还不错,但此前被赵王忌惮排挤多年,一度被逼出朝堂,还落下心病,身体几乎崩溃。
信陵君魏无忌更不用说,到现在都回不了魏国。
只有黄歇,自从现楚王熊完继位后便一直担任令尹,多年来深受信重。
系统收集了黄歇的信息,积分又涨了一大笔,赵壤瞄了一眼资料,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收敛了,认真听黄歇和子楚说话。
黄歇早就听说过赵壤和嬴政的名声,今日见到,只觉得盛名之下无虚士,两个孩子小小年纪便机敏沉稳,长大必定有一番成就。
他已经六十多岁,又位高权重,并不会羡慕两个孩子,只是遗憾如此优秀的后辈不是楚国的。
嬴政是不用想了,赵壤却还有点机会。
黄歇微笑问:“你可愿随我归楚,我保你长大后封君拜相,如何?”
赵壤:“……”
子楚:“楚国之官爵,比起我秦国如何?”
黄歇:“楚国疆域广袤,地广物丰、将士勇猛,如何不能与秦国相较?”
子楚:“楚国处处皆好,唯不能一心尔。”
黄歇:“……”
楚国派系林立、内斗严重,这是它的硬伤,也正因为如此,明明它在疆域、经济、军事上都不差,却不能形成霸主之势。
这也是黄歇的心病,可惜楚国早已积重难返,想要改变,只能剜肉剔骨。
吴起曾经尝试过,想要废除旧贵族的特权,将权利收归楚王,也的确获得一时成功,但在支持他的楚悼王去世后,吴起也于灵前被旧贵族射杀。
继任的楚肃王无力抵抗旧贵族,吴起变法就此失败,楚国又回到了“大臣太重,封君太众2”的老路。
黄歇只是和赵壤玩笑,不是真的要带他回楚国。
如果赵壤愿意,黄歇当然愿意为他与秦国周旋,但他的母亲与兄长都在这里,秦王和子楚对他很好,黄歇想不到他有什么理由离开。
倒是另外一个人,黄歇是真想挖一挖。
荀子。
荀子在秦国可没什么亲人,除了几个弟子。
但荀子的弟子那么多,几 乎每个国家都有他们的足迹,而秦国与他理念不符,成功的概率比赵壤高一些。
历史上荀子从赵国离开后,的确受黄歇邀请入楚,担任兰陵令,虽然没能实现政治抱负,但也没再离开楚国,于兰陵潜心教学著书,直至终老。
这次他当然拒绝了黄歇。
他很可能借由嬴政和赵壤实现政治理想,怎么可能离开秦国?
荀子只是带黄歇去看了下正在筹备的咸阳学宫,就足够他知难而退。
就算黄歇身为令尹,在楚国位高权重,也不敢保证给荀子更好的待遇。
秦国别的不说,光是对人才的厚待上,就远远不是其他国家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