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3个月前 作者: 千山不关
    如秦王所愿,这次嬴政没有自己扛,来找他帮忙了。


    秦王一听便明白其中缘故。


    地方上有些人做卖犁和租犁的生意,朝廷低价推广新犁,正是抢了他们的生意,故而以这种方式抵抗。


    秦王看嬴政的样子,问:“你是不是已经想好解决之策了?”


    嬴政点头。


    秦王往软垫上一靠,有些欣慰也有些无奈,孩子能干是好事,但太过能干,也让长辈失去了一些乐趣。


    真是甜蜜的烦恼。


    嬴政:“其一,臣孙请朝廷秋祭,由大父亲自主持,并下田试用新犁,以此打破谣言。”


    太子柱在听到嬴政的来意时,便暂停手头公务听这曾祖孙俩说话,闻言道:“儿臣愿往。”


    秦王却摇摇头:“寡人亲自去。”


    太子柱吓了一跳,连忙阻拦,嬴政也出言劝阻。


    秦王亲自现身辟谣,效果自然比太子柱更好,但他身体已经这样,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操劳?


    万一出点什么事,真是后悔也来不及!


    可惜秦王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太子柱和嬴政怎么劝都不听。


    太子柱了解自己的君父,知道他平时看起来随和可亲,实则乾坤独断、说一不二,他如果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制止了想要继续劝阻的嬴政,问:“其二是什么?”


    嬴政默然片刻,说道:“其二,请曾大父派使者去各郡县巡察,制止散播谣言、推波助澜之风。”


    秦王颔首。


    嬴政:“其三,请曾大父调整官员上计制度,把推广农具纳入其中。”


    这也不是难事,地方官员的上计内容中有一项“垦田”,推广农具本就属于其中,他颁发诏令明确此事便是。


    秦王再次颔首:“还有吗?”


    “臣孙想到的只有这些,不足之处还请曾大父指点。”嬴政谦虚地说。


    “你考虑得很周到,寡人没有要补充的。”


    先以君主的权威安抚平民;再以律法惩罚奸佞、切断谣言;最后以制度推动农具推广。


    秦王看看眼前的少年,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一边的太子柱更是控制不住地露出满脸笑容。


    *


    三日后,秦王于京郊主持秋祭,由太子替他割第一镰,嬴政替他下地试用新犁。


    这个消息在朝廷有心推动之下,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将秦王的仁德与新犁的好处传到各个郡县、传到平民的耳里。


    王上受命于天,他的曾孙自然也是神仙人物,他们都在用的新犁,怎么可能损伤地力呢?


    新犁的推广再次变得顺利起来。


    不等地方势力做出反应,朝廷派来的使者也到了,狠狠整治了一波人。


    这些人基本已经不是开匠肆的普通平民,他们凭借卖犁、租犁积攒了一笔家业,也学着某些贵族垄断行业、甚至买卖土地、招揽佃农,甚至成了豪族,鱼肉平民,本就是国之禄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清理了。


    *


    秦王宫,秦王懒洋洋窝在软垫里,上次强撑着去主持秋祭,回来就小病一场,被医师灌了好些苦药汁才好了。


    他问跽坐在对面的嬴政:“你觉得寡人处置得不妥?”


    嬴政给他杯中添上温水,闻言摇摇头:“臣孙只是心有疑惑,曾大父教导臣孙手段莫要太过强硬,可在此事中,您并未有任何手软之处”


    秦王微笑:“寡人与你不同,寡人年纪大了,可以随性一些。”


    嬴政:“……”


    秦王哈哈一笑,正经道:“当硬则硬,只看遇到的是什么事而已。从前各部门并无对错,只是各有立场,故而寡人劝你柔和些,但这次那些豪民已经违反秦国律法、影响政令实施,寡人自然不能容忍。”


    说到底赢稷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嬴政的性子正是像了他。


    正因如此他才更明白嬴政:“如今七国争雄,不得不以法强国,待到你成为……”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之时,情况或许已然不同,处事方法自然也要随之变动。你可以适当听听荀子的教导,遇事可问问赵壤的想法。”


    他早就发现了,荀子的几个弟子之中,对儒家接受度最高的并非圆滑的李斯,也不是万事不争的浮丘伯,而是年纪最小的赵壤。


    更令人惊奇的是,赵壤并非一味接受荀子的思想,而是有自己独到的理解。


    荀子提倡“隆礼重法、礼法并重”,赵壤的想法看似与他相类,但其实是外礼内法,倾向以儒家的礼义教化收拢约束平民,但治国的根基还是法。


    身为君主,秦王更能接受赵壤的思想,只是不知他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么独特又深刻的见解。


    想到那个仙童转世的传闻,秦王越发相信了几分。


    *


    没过多久,上党传来好消息,那边的亩产比往年提高了两成,总产量则提高了将近一半!


    有韩、赵遗民归附的缘故,新犁的推广使平民有精力耕种更多土地也是重要原因。


    虽然因为免税的原因,税收并没有增加很多,秦王还是很高兴,特意在宫中举办宴会。


    一是庆功,二来也是将此事广而告之,以彰显秦国昌盛。


    宴会上,嬴政、赵壤和荀子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赵壤今天被朱姬精心打扮过,玉雪可爱,跟身材高大、面容冷肃的嬴政坐在一处,更像是佛祖座下小仙童。


    想到就是这个幼童造出水车和改良犁,令上党粮食产量提高了那么多,众人又是惊叹又是羡慕。


    羡慕的自然是秦王和子楚,平白无故得了这么个好大儿。


    宴会上论功行赏,荀子不想做官,秦王封他为上卿、食邑千户,并允许他开馆授徒,馆内言论自由,重现当日“稷下学宫”的兴盛。


    赵壤则被赏赐金银、田地、财帛和宅邸。


    众人都有些惊讶,还以为以赵壤的功劳,秦王会破例给他爵位,或者封一个官职呢。


    秦王的确考虑过。


    但是赵壤年纪太小了,即便封了官职也很难名副其实,就算秦王愿意打破常规,赵壤自己还不愿意。


    当了官就要日日去官署,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了,赵壤觉得自己的嫩肩膀还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至于说爵位,秦国施行的是军功爵制,即以战功和斩首敌人的数量获得爵位,以鼓励将士积极战斗。


    当然不是只有这一个途径,以赵壤的功劳,也能破例为他封爵,但秦王觉得以赵壤的能力,不愁以后没有军功,自可名正言顺得封爵位,不必急于一时。


    这事他提前跟赵壤和嬴政说过,嬴政不太愿意,但赵壤答应了。


    不管秦王是怎么想的,他和嬴政都改不了这个决定。且赵壤的确不担心军功问题,日后由嬴政亲自为他封爵,对赵壤来说更有意义。


    他偷偷将这个想法告诉嬴政,嬴政果然也不再生气,只是之后办事更加用心。


    嬴政没有封官、也没有财产,但秦王将跟随他数十年的佩剑赐予了嬴政。


    此事一出,嬴政瞬间成了全场焦点,众人或光明正大或悄悄打量,他自岿然不动。


    这次宴会之后,嬴政和赵壤再次成为咸阳的话题人物,子楚府上的访客明显增多,但他闭门谢客,除了官署和王宫哪里都不去,并没有趁机收揽人手的意思。


    转眼便到了深冬。


    赵壤一早醒来,发现外面是亮的,还以为自己醒得晚了,婢妾捧着厚衣裳和裘衣进来,他才知道时辰还早,只是昨夜下了大雪,所以显得天色格外亮。


    难怪今天比之前更冷一些。


    赵壤抱着被子坐起来,透过窗户看到房檐上挂的冰凌,不是很想起床,犹豫了一会儿,愉悦地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今天不去晨练了。


    让人去告诉嬴政一声,他裹着被子挪到窗边的软榻上,把窗户开一条缝隙,看树梢与屋顶上的皑皑积雪,晃着小脑袋吟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1。”


    婢妾听得不是很懂,但也觉得这诗句里的意境极美。


    嬴政和子楚去官署了,赵壤在被子里赖到中午,才被下学来找他玩的成蛟拉着出了门。


    赵壤带成蛟打雪仗、堆了两个雪人,然后学闰土用竹筐和粟米捕鸟玩儿。


    两个人也不嫌冷,蹲在地上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两只觅食的麻雀。


    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等到两只麻雀放松警惕,走到竹筐中间开始低头啄粟米,赵壤猛地一拉绳子,筐子落下来把它们框住了。


    成蛟欢呼一声,让婢妾把麻雀捉出来,用绳子绑住脚,拉着在院子里跑了几圈,还好奇地问赵壤:“为什么撒点粟米它们就来了,其他地方没有粟米吗?”


    “没有,粟米对平民来说是很珍贵的东西。”


    赵壤看向府外方向,都说瑞雪兆丰年,但对于平民来说,大雪对他们更是一道鬼门关。


    不知道多少平民又会饥寒交迫,死在这场美丽的大雪里。


    他收回思绪,问成蛟:“这两只雀你打算怎么办?”


    成蛟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炸了吃肉?”


    赵壤对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秦国王室,果然务实。


    最后他们也没吃这两只麻雀,因为嬴政带人出去狩猎,带了鹿和野猪回来。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炉吃炙肉。


    第二天赵壤和嬴政进宫时,又被秦王叫去陪他一起吃,也是昨日嬴政叫人送来的鹿肉和野猪肉。


    如果在赵国,他们应该会去高台之上,把亭子用幔帐围得只剩几个口子,点起银丝炭的火盆,在暖融融的环境里居高临下地欣赏雪后邯郸。


    但秦王没这么多讲究,在寝殿外殿的窗户边设几个案几就罢了。


    每个案几上都都一座温炉,煮的是赵壤令人试验多回、终于调出来的战国版火锅底料。


    秦王的比较清淡,其他人的则加了茱萸、花椒等佐料,将切得薄薄的肉片放进去,翻滚两圈后捞出来,沾上调制的肉酱,一口下去咸鲜麻辣。


    赵壤久不吃后世火锅,竟也觉得十分美味。


    秦王吃着自己锅里的肉,眼睛则垂涎地看着其他人的,被嬴政瞥上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


    太子柱看着这一幕,被君父死死压制、根本造次不了一点的他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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