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千山不关
但朱姬心思不在嬴政身上,即便因为赵壤的态度装出慈母样子,到底也装不像。
嬴政这么聪明,怎么看不出来?他不屑这种虚假的母爱,与朱姬的关系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恶劣。
最终还是赵壤承担下所有,应付完阿母又哄阿兄,都不知道朱姬是偏心他还是讨厌他了。
忧伤望天.jpg
赵壤假装没发现嬴政的不悦,把栗子糕又往他面前送了送,语气满是诱惑:“阿兄真的不吃吗?这栗饵可是我和厨妇新改良的,用的是燕山板栗,一颗颗精挑细选,用牛乳和蜂蜜调和的,特别香甜,比从前的好吃多了。”
嬴政依旧没反应。
赵壤做恍然大悟状:“阿兄是不是怕咬不动啊?你放心,这栗饵非常绵软,咬起来不费牙!”
嬴政:“……”
这回他有反应了,无语地看着赵壤。
赵壤嘿嘿笑:“尝尝吧!我特意为阿兄改良的,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这倒是,嬴政爱吃的东西不多,栗饵便是其中一个。
他看看赵壤脸上因恶作剧成功而露出的狡黠笑意,沉默片刻后,接过栗饵放入口中。
赵壤在心里比了个“耶”,这就算是哄好了。
是的,秦始皇小时候就是这么好哄!
当然,赵壤其实也明白,嬴政之所以这么好哄,并不是他没有脾气,只是在沉默的那片刻,已经管理好了自己的情绪。
他不满一岁便跟着母亲东躲西藏,藏身猪牢、墙角捡食,随时面临丧命风险;大些后被母亲忽视,就连家中臣妾1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出门被别的小孩吐唾沫、扔石头……
赵壤还记得他刚穿越的时候,嬴政已经近三岁,正该是白胖的时候,他却干巴瘦小、沉默寡言,活像只自闭的猴子。
还是赵壤发现不对,操着婴语整日粘着嬴政,就连吃睡都要一处;大一些后装作熊孩子,处置了一批欺负嬴政的臣妾;后来又狐假虎威,把欺负他的小孩吓唬个遍,嬴政的处境才有所好转,至少身体不会受伤害。
但即便到现在,嬴政依然会被排挤。
如果不学会调节情绪,他早就该崩溃了。
赵壤看着眼前坚韧的大嬴政,却总会幻想一个小小的孩童,受了委屈无处倾诉,只能一遍遍自己哄自己。
唉!
见嬴政吃完栗饵,慢条斯理地拿绢帕擦手,赵壤笑嘻嘻地问:“怎么样?”
嬴政微微颔首:“不错。”
他一向挑剔,能说出不错,便已是相当认可了。
赵壤:“那阿兄怎么谢我啊?”
嬴政:“我陪你下棋。”
赵壤:……谢谢!大可不必。
赵壤不擅长下棋、也不喜欢下棋,学习两年,归来仍是小白,不想被嬴政虐。
他拿出书:“我还是看书吧。”
说到读书,赵壤就想替自己掬一把同情泪。
当初为了改善处境,硬着头皮装神童。生活水平的确提高了,但他的日子似乎更苦了。
只因现在他能碾压同龄小孩,靠的是前世二十多年积累的知识,以及成年人的理解能力(没有说他不聪明的意思)。但等大家逐渐长大,他的优势就会越来越小。
为了维持人设,不在伤仲永之前先“伤赵壤”,他只能尽量努力学习。希望靠现在的积累,降低以后崩人设的可能。
真是重回高三!
想想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过多少年,赵壤时常会眼前发黑。
好在身边还有个卷王嬴政,才让他显得不那么命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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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战国称仆人为“臣妾”,男性为臣,女子为妾
第3章
邯郸位于漳水与黄河之间,水陆交通便利,是天然的交通枢纽。再加上发达的冶铁业和手工业,使它成为此时最繁荣的经济中心之一。
天下名都,富冠海内。商贾汇聚,货物云集。
随着赵壤和嬴政的马车逐渐逼近邯郸,他们看到的人越来越多,过了邯郸高大深厚的城墙,便如画卷缓缓打开,繁华景象现于眼前。
道路两旁店铺林立,幌子迎风招展。最多的自然是铁铺、布庄和酒肆,这都是邯郸最发达的行业。
街道上有牵着牲畜、挑着担子的贩夫;有高鼻深目、腰佩弯刀的林胡商贾;穿着短衣长裤的游侠到处可见;酒肆里文士儒生高谈阔论,隐约还能听见女子美妙的歌声……
过了这条街,再转过两道弯,便到了一个安静的街巷。
整条街巷只有一户人家,宅院气象恢宏,其中琼楼玉宇、飞檐斗拱,华贵非常。
这就是平原君赵胜的住所。
街巷虽然安静,但是人并不少。赵胜贤名在外又手握重权,想要拜见之人在门口排成长长的队伍,家相往来迎接,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赵壤和嬴政的马车缓缓靠近,然后越过队伍,径直驶到府门口。
众人纷纷侧目,虽然碍于教养不好伸长脖子,但目光紧紧跟随,想知道这又是哪位贵人。
车门打开,走出来两个小孩。
为首的一个五六岁年纪,长得白嫩可爱,一双眼灿然有神,脸上带着甜甜的笑,一看就很讨喜。
后头那个年纪大些,约莫有十三四,长得高高大大,相貌也不错,只是低头垂目、沉默寡言,跟个木葫芦似的,不如小的那个出彩。
这自然是嬴政的伪装,每每出现在人前,他总是收敛锐气,乍一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整个人平庸了许多。
赵壤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一幕的震撼,那时嬴政才五六岁,在后世连泥巴都玩不明白的年纪,他就已经学会收敛锋芒了。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是始皇帝!
赵壤印象里的始皇帝鲸吞四海、横扫六合,是个乾坤独断、锋芒尽显的人物,没想到也会有明哲保身的一面。
但仔细想想,这样才是合理的,能成大事的人,哪一个不是能屈能伸?
历史上嬴政幼时颠沛流离,归秦后也并非一帆风顺,十三岁继位,大权却被吕不韦和赵姬掌握长达十年,直到二十二岁亲政之前,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包含无数委屈与隐忍。
只是后来的他太过强大、光芒太盛,让人下意识忘记了而已。
*
赵壤拒绝仆臣搀扶,一个跃身跳下马车,把前来迎接的家相吓了一跳:“公子仔细些,摔到了可如何是好?”
“好些日子没见,赵公一切可好?”赵壤仰着小脸,甜甜地问。
赵公是平原君府上家相,也就是管家,深受赵胜信任看重,年纪也不小了,故而赵壤以“公”称之,以示敬重。
家相也很喜欢这位嘴甜贴心的小公子,脸上的笑都慈和了许多:“老仆一切安好,多谢公子惦记。主君正与诸君议事,公子和政公子随老仆来吧。”
家相在前面带路,见赵壤带来的两个仆臣各抱着个木头箱子,虽有些疑惑,却也没多问。
笑呵呵道:“今儿晌午主君还提起公子,说这几日天儿热了,要遣人给您送些冰去,可巧您就来了。”
赵壤美滋滋:“我和王叔心有灵犀呢!”
这话由别人来说难免有拍马屁之嫌,但赵壤只是个小孩子,一本正经地说土味情话也显得真诚可爱。
至少家相就颇为受用。
赵壤:“王叔近日身子如何?”
说起这个,家相眉间染上一层郁色:“还是老样子。如今天热,主君夜里睡不好,又要操劳政务,精神越发不好了。”
赵胜年纪大了,又为了赵国日夜劳心,身体早就不好了,不过是凭一口气撑着。
但人又不是铁打的,总有撑不住的一天。今年开春他便大病一场,养了大半个月才好起来,当时医师便要他好好修养,否则很可能撑不了多久。
可是赵胜放不下赵国,病中便开始处理政事,病愈后更是变本加厉,谁劝都不顶用。
赵壤皱起小眉毛,心里有点发愁。
说着话到了正堂,家相先进去通禀,很快又出来,请赵壤和嬴政进去。
二人一进门,便觉凉气扑面袭来,身上每一个毛孔都清爽起来,燥热之气立时便被拂散了。
赵壤看向家相:不是说不能多用冰吗?
家相回以苦笑。
医师的确说过主君内里虚空,不宜侵染寒邪,故而要少用冰。
但是主君礼贤下士,宁肯自己冒风险,也不愿叫门客忍受暑热,坚持如此,他除了叫主君多穿件衣衫外别无他法。
赵壤看看跽坐上首,脸色微微发白的赵胜,再看看下首满脸感动,恨不能以死相报的几位门客,心中微微一叹,示意家相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这才与嬴政到末席坐下。
赵胜身为相国,日理万机,时常要与门客议事,赵壤来拜见时经常碰上。有时候赵胜会避讳他们,但如果说的事情不太重要,也会允许赵壤和嬴政旁听。
当然,能被赵胜拿出来讨论的不可能是小事,他的门客也颇有见识,往往引而伸之、拔茅连茹。
这相当于名师轮番开小灶,时间久了,赵壤这个政治小白颇有长进,对七国形势也逐渐了解,嬴政更是成长飞快。
他们这边听得认真,家相则使唤臣妾悄悄撤去外围几个冰鉴,赵胜因为角度问题没有看到,门客们倒是看见了,但是默契地没有吭声。
本以为难免会热一些,也做好了忍耐的准备。
没想到婢妾又抱来两个木头匣子放在冰鉴后头,轻轻拨动把手,便有徐徐的风涌出,挟着冰鉴的凉气到门客们身边,一点也不比方才热。
等赵胜发现的时候,门客们都已经适应了,见他们确实不难受,便没有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议事结束,门客起身告退,经过赵壤和嬴政时纷纷作揖,还有人夸赵壤:“公子好巧思。”
这是从前很少有的事,这时候的主流思想是“重道而轻器”,认为君子应致力于学习“道”,而匠人所从事的“器”属于末流。
赵壤做出的各种小东西,在现在的士人看来,类似于后世小孩沉迷打螺丝,打得再快再好也属于不求上进、不务正业。
今天能靠风轮得到他们的夸奖,也是托了赵胜的福。
待门客散尽,屋内除了臣妾便只有他们三人,赵胜改跽坐为趺坐。
趺坐是盘坐,比起跽坐(跪坐)相对不那么正式,但比较放松,只有在面对亲近的亲友时才会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