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宋昭昭
    许久,丝织的屏风在剧烈的抖动着,烛影掩映下,可以看见贴在朦胧的屏风上的身影薄薄一个,在任人欺凌。


    “阿涣求你了,停,停下来”


    卫时予站着几乎都站不稳了,身子的大半重心几乎都依托在这面屏风上,他半抱着那紫檀木边缘几乎要滑落,只能忍不住哭着求饶,然而身后人没有一点要放过他的意图,似乎打定主意要给他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那屏风上双面绣绣出的金丝雀鸟,鸟喙一下下吻上他的泪眼。


    “阿涣”卫时予顿时尖叫出声,只感觉自己似要被人用钝刀捅穿,掐抱着他腰的大掌,也近乎将他揉碎。


    “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身后人毫不客气地训斥着,“方才你不肯开口,如今也不必求饶,你就该如此受着,活该你受这些!”


    骤然,不顾他的哭求,阿连勒纳自后头将他托抱起来,那大掌捏着他的大腿肉,对他如同小儿把尿一般抓抱,卫时予顿时感觉身子失重腾空,他猛地惊叫出声来,才知道先前阿连勒纳对他都是收着劲的。


    他就这般带到床上,还没回过神,猛然间后头又是阿连勒纳如同一堵墙一样压了上来。


    卫时予顿时又大叫起来。


    恍惚间他竟觉得自己瘦弱的身躯只有阿连勒纳一半宽,尽管是错觉,可他在那人的身下确无半分可挣扎之地。


    他又断续哭了起来。


    长夜漫漫。


    外头的侍卫在关门后就自觉地退到了院子之外。


    卫时予都不知自己是被如何翻来覆去地折腾,起先他还希冀自己可以昏过去,可是被每日三碗药三碗饭地养了半个月,一时之间竟连昏过去都没那么容易。


    到后来他的左脚都在止不住地抽搐,他的嗓子都哭哑了,整个人如同水洗一般身子又湿又狼狈,床榻上都被弄得一团乱,他迷离间对上阿连勒纳碧蓝色的眼睛,神志才有了一丝清明。


    “阿涣,我,我错了,”他几分畏惧地说道,如同被大雨浇湿的野狸猫崽不住地抖着,终于意识到身上人的怒火可以持续烧上一整夜,他的眼睫还沾着泪,他哑声哭着道,“我真的知道错了阿涣”


    “那世子肯说了么?”阿连勒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卫时予的身子又抖了起来。“阿涣”


    其实不是卫时予非憋着不说。


    而是这件事,他当真没有办法让阿连勒纳知晓。


    卫时予颤抖地闭上了眼,带了些哭腔。“难道你……你就一定要问个究竟么?”


    其实与大殿上齐王爷的污蔑截然不同,让那时的卫时予受到刺激,郁怒不已的另有其人也另有其事,而这位世子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将真相说出口。


    因为这真相难堪不已。


    那是卫时予刚从地牢出来后不久。


    彼时在老道的精心照料下,卫时予发了七天的高烧总算是退了下去,他竟觉得身子有了前所未有的轻快感。


    先天寒症一朝被压下,他摆脱了沉疴束缚,能肆意跑跳于庭院之间,侯府中人都说自家世子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场高烧治好了寒疾,而卫时予也欢喜于自己身体的变化。


    然而过后,他却看见了离涣一脸落寞。


    只因为他大病痊愈,自然是不再需要药人奴隶了,前些时日他与离涣几次大吵,都曾扬言要叫人好生教训,如今正好到了时候。


    即便是地牢那日卫时予脆弱不堪,蜷缩在离涣怀中又流露出了几分依赖之情,但事实上,似乎卫时予永远只会在危难时分才会依赖在那人的怀中。过后病愈,他总是会忘记这个一直深深惦念着自己的奴隶。


    菱透浮萍,夏莺千啭,卫时予见到这幕之后有心想要解释,但京中的世家子弟们听闻他病愈纷纷前来探望,小厮通禀,卫时予望着离涣张了张口,最终还是转身先走了。


    反正有的是机会能解释的吧。


    离涣的眼神却逐渐沉了下来。


    过后便是卫时予被那帮狐朋狗友拽上了酒楼,他们宴饮通宵达旦,好不畅快,长到十几岁头一次可以尽情饮酒,卫时予几乎喝得酩酊大醉,他甚至忘了自己彻夜不归的话那人又会担心。


    他在席上大醉,只图尽兴,又与世家纨绔们笑着玩乐,推杯换盏间,众人却又聊到了离涣。


    “说来如今晏如你病愈,也是该把那个丑奴隶赶走了吧?”他们问道,“先前春猎那奴隶害你传出了那样的丑闻,如今趁着病愈将他赶走,正好一了百了。”


    卫时予才一杯烈酒下肚,闻言愣住。


    “赶走?”


    “是啊,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纨绔们问道,“总不会你还要留他过年吧。”


    卫时予本来想说自己要留着离涣的,他从来没想着将人赶走,但是听到后半句的时候这话却不敢说出口了,他唯恐被众人嘲笑,于是犹豫了一会儿后,才说了一句不急。


    “宫中德妃娘娘原本一直缠绵病榻,去年病情终有好转,陛下还大赦天下,”卫时予只道,“如今我病愈了,继续养着府里的药人奴隶也没什么吧。”


    “诶,那可不一样,”纨绔们对他勾肩搭背道,“这奴隶对你卫世子可是一桩抹不去的污点,你要留着他,旁人总要说三道四卫晏如,难道你真看上了区区一个低贱奴隶?”


    卫时予顿时一惊。


    “胡说什么?”他连忙矢口否认道,“我,我对他能上什么心?!他长得丑,性子又怪,我一点都不喜欢。”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离涣对他说的男妻之语,他只想将这一切掩盖过去,然而一众纨绔闻言却大笑起来。


    “喜欢,怎么还聊到喜欢上去了,难不成你还仔细思量过这个问题么,竟答得这般仔细,”纨绔们笑道,“本就是玩笑之语何必当真。”


    “说来那奴隶丑归丑了点,身子倒是真壮硕,太子党那帮人自诩清高瞧不上男男之事,但晏如若你真有兴趣,倒也可以尝尝滋味只是寻个丑奴隶试这云雨实在掉价,你若实在喜欢,我们寻个更好的给你。”


    “是啊,我们寻个更好的给你嘛。”众人都笑了起来。


    卫时予眼见这话题越聊越偏了,起身就要走,狐朋狗友们却将他拦了下来,手把手地教他。


    “晏如可知该男子之间是如何亲近的?”


    “先前那帮太子党与你说得不多吧,来来来我们告诉你。”


    “哎呀你们”卫时予又羞又恼。


    他本是没有这样打算的,他只想留离涣在身边,对这种事完全不感兴趣,但席上众人本就带着醉意,言行也越发放肆起来,也不知是谁先摸了他一下屁股,吓得他叫出声。


    “哎呀别别别,别摸我屁股。”


    “晏如别羞啊,”几人都笑起来,“说来先前你缓毒时要与那药人奴隶肌肤相贴,难道他就没摸过你屁股?”


    “你们胡说什么!”卫时予想起之前赌气时离涣对他做过的事,又羞恼了几分,“他这般的身份,自然是不敢对我这般的,他,他才不配做这些!”


    “是啊,这种奴隶就只配跪在地上给你穿鞋嘛。”众人顺着他话说道,“所以还是我们好吧,晏如?来来来让我们伺候你。”


    雅间内众人又嬉闹起来,也不知是谁下手重了些,惹得卫时予在雅间里头闷哼,一众纨绔又笑起来,问他这样舒不舒服。


    “你们好烦!”气得卫时予拍开他们的手,又被他们强留在座位上。


    彼时卫时予却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离涣一直站在外头,听着卫时予说自己丑,性子又怪,听着卫时予与一众世家子弟嬉戏无度。


    当时卫时予是全然不懂此间事的,也因此在此事上完全不设防,以至于离涣恨,恨为什么人人都能对卫时予做这样的事,偏偏自己不行,为什么人人都能与卫时予亲近,偏偏自己不能。


    妒火一直在那人的心底燃烧着,从未止息。


    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卫时予才与他那帮狐朋狗友嬉闹尽兴了,摇摇晃晃地从雅间内出来,离涣见状攥着拳头,躲去了阴影里。


    而卫时予直到上了马车才闻到了那股浓重的千草子的气息,卫时予瞬间瞳孔一缩,想要退出去。下一刻,他却被离涣强行拽了上来。


    “世子玩开心了?”离涣问道,“可还记得自己身边有个奴隶需要处置?!”


    “阿涣,你做什么?!”卫时予几乎酒醒了大半,因为药性排斥的难受劲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人,“你不是在府里头么?”


    “若非跟着世子出了府,还不知道世子玩得这般尽兴,”离涣摁住他沉声斥道,“不知为何世子口口声声说厌恶龙阳之事,一边又愿与旁人这般玩闹?难道就因世子说的,我不配,他们配?!世子瞧人心意就全凭身份地位?!”


    “你是不是疯了。”卫时予下意识就想要下车。


    然而离涣却毫不客气地翻过他身去拍了一巴掌。“我竟非你不可,卫晏如!”


    卫时予顿时叫出声。


    药性冲突叫他难受万分,喝了一夜的酒让他神智都有些不清,他本能想要避开离涣身上千草子的味道,但落在离涣眼中,是这位世子在嫌恶自己。


    说来他们之间早已到了撕破脸的地步,彼此知晓彼此的想法,也没什么可掩藏的了,离涣直接桎梏住他,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明明出地牢时对自己那般的依赖,可过后又这样的冷淡。


    卫时予顿时睁大了眼。


    “说话!”


    身上传来痛意,卫时予顿时忍不住攥紧了指尖。


    “住手,离涣,”他嘶哑道,“我叫你住手!”


    “不可能。”


    一阵阵的药性排斥叫卫时予都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而离涣却没有半点要住手的意思。


    直到陆续出来的世家子弟们发现卫府的马车仍未离去,马夫也不见踪影,他们一把掀开了车帘。


    就看见卫小世子眼睫沾着泪,正衣衫不整地在那个丑奴隶的底下。


    一下,车帘又被拉上了。


    卫时予又羞又怒,几乎要昏过去。


    “卫离涣,”他恨恨道,“我恨死你了!”


    身上,离涣却像是计划得逞了一般,撑手起身来。“那就恨着好了!”


    他才知道离涣刚才那样做是故意的,就是为了叫人误会。


    当年的卫时予当真因为此事发了好大的脾气,他最看中的就是脸面,却当着他朋友的面被撞见他与一个奴隶这般姿态。


    即便不是那些人想的那样,即便当时他与离涣只是在吵架,但落在外人的眼中,就是如此情状。


    ……


    但其实这点郁怒,也不至于使得卫时予服下的猛药毒发。


    事实上这么多年他与离涣也吵了许多次了,这次离涣虽然做得过火了些,但离涣又不是旁的什么人。


    先前寒症发作的时候离涣赌气,也曾经对着他羞辱过,所以卫时予气恼归气恼,却也不至于真生什么大气。


    真正令他毒发犯病的,却是一幅画。


    过后不知为何他与离涣这一幕被人作了画,传了出去,并且似是精心安排的一般,传到了宋寅的手中。


    彼时正逢秋日宴,太子已经被贬至了西北,卫时予的父亲卫老侯爷突然病重,连同宫中的老皇帝也没了动静,那年的秋日格外寂寥,京中世家权贵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纷纷闭门不出。而卫时予作为太子留在京中的主力之一,也因此引得了宋寅一党的关注与针对。


    那日,他便被迫去到了齐王爷府邸,见到了那幅画。


    而在他见到那幅画之时,府邸内宋寅的一众党羽也都在四围亲眼见着他观画,他们攥着他的头发,踢他的膝盖逼他下跪观这画,仔仔细细地认领画中人是不是他。


    “原来我们卫世子还真有这样的嗜好啊。”那一众党羽嘲笑讥讽他道,“异域奴隶那东西可还好吃?”


    “世子爷的气节真是不同凡响,在我们四殿下面前这般傲然,未曾想与此同时也能这般伏在一个奴隶底下。说来你那父亲知不知道此事?”周围人话锋又一转,“不过老侯爷应是知道的吧,卫老侯爷多年未曾续娶,府中也不曾有妾室通房,说不准他也与卫世子有一样的品行爱好,雌伏在哪个侍卫身下,也未可知。”


    周遭人的言语不断羞辱谩骂着,甚至辱到了他的父亲头上。


    呲一声,卫时予咬着牙终究还是没忍住,睚眦欲裂地吐出了血来,而围观的宋寅党羽见到此状,皆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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