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他开始拼命去回想那一晚的小野说了什么,可对面的人却先动了。


    他站起来,手里的烟没掐,只是垂在身侧,隔着那池水看了梁叙之一眼,很短,很淡,然后转身离开。


    喷泉在同一时刻停了。


    流水声骤然消失,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梁叙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高挑瘦削的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院墙拐角的阴影里。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晚小野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红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哥哥大坏蛋。哥哥大骗子。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梁叙之站在寂静的庭院里,自嘲般地勾起嘴角。没有什么是他后悔的,没有什么是他想补救的,那些无形的期待和枷锁,那些束缚和牺牲,他早就感到厌倦。


    恨就恨吧。


    喷泉重新启动,水声再次响起。


    梁叙之转过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我是大坏蛋。我是大骗子。


    第11章 想玩死你


    两日后,梁叙之和供应商约在一家叫“半湖”的私房菜馆。


    藏在老巷子里,门口只挂一盏灯笼,客人进去要穿过一段竹林小径,脚下青石板,两边种着南天竹,灯光从底下打上来,竹影落在白墙上,摇摇曳曳。


    包厢在三楼,推开窗正对着一座小型人造湖,对岸灯火碎在水面上,远远近近。


    梁叙之到的时候,张福生已经在包厢里了。


    张福生,五十八岁,华盛最大的木材供应商之一。本地人,干这行三十多年,手里攥着东南亚几条最好的进货渠道,王带走的那份供应商名单上,头一个就是他。


    “张叔。”梁叙之进门,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在他对面坐下。


    “梁总。”张福生点点头,没起身,脸上带着笑,“听说你这两天忙得很,还能抽空请我吃饭,荣幸了。”


    梁叙之也笑了笑,没接这话茬,拿起茶壶给他续了杯茶:“路上堵了一会儿,让您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


    服务员进来,二十出头的姑娘,青布褂子,递上菜单。梁叙之没看,直接推给张福生:“张叔点,您比我懂这儿。”


    张福生也不客气,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四五样老菜:黑松露豆腐、清炒虾仁、橄榄油脆笋、莼菜汤,外加一道脆皮玻璃乳鸽。


    “喝什么?”张福生问。


    “您定。”


    “那来瓶五粮液,普五就行。”


    服务员出去,门带上。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偶尔的脚步声。


    张福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梁叙之:“梁总,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吧?”


    梁叙之和张福生打了几年的交道,深知对方老派生意人的作风,说话很少绕弯子。于是他也干脆省去客套话,开门见山道:“张叔,王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张福生点点头,“走了一个副总监,带着几个人去了意大利公司那边。”


    “他带走的名单上,有您。”


    张福生笑了一下,没接话。


    梁叙之继续说:“我想知道,那边的人找过您没有?”


    张福生放下茶杯,看着他,泰然自若:“找过。前天下午,一个姓李的打的电话,说是那家意大利公司的采购总监,想约我吃饭。”


    “您去了吗?”


    “没有。”张福生说,“我说这周没空,下周再说。”


    梁叙之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挪了挪茶杯,整个人靠到椅背上。


    张福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梁总,你是想问,我有没有跟他们谈,是吧?”


    梁叙之也笑:“张叔,我不问这个,我今天是来请您吃饭的,不是来审您的。”


    “那你不问,我也得说。”张福生往前探了探身,胳膊肘撑在桌上,“我跟华盛合作二十年了,老方在的时候就这样,你来了还这样。那边的人打电话,我接,是规矩,我不去,是情分。”


    梁叙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情分这东西,也得有来有往。”张福生的声音低下来,“梁总,我也不瞒你,今年越南那边的料子不好进,成本涨了三成,华盛这边压着我的价,我已经扛了半年了。”


    服务员敲门进来,开始上菜。莼菜汤、清炒虾仁,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张福生停住话头,等菜上完,门重新关上,才继续说:“那边的人打电话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价格好商量,梁总,你懂我的意思吧?”


    梁叙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虾仁,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才说:“张叔,我懂。”


    他当然懂。


    张福生的意思很明确:有人出价了,你看着办。这种人,跟他谈忠诚没用,二十年合作又怎么样?生意场上,二十年抵不过二十个点的利润,张福生今天能坐在这里把话挑明,已经是给他面子,或者说,是在等他出价。


    梁叙之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给张福生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价格的事,我今天来,就是跟您谈这个的。”


    张福生看着他,没端杯。


    梁叙之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华盛今年的采购价,涨百分之十五,从下个月开始执行。”


    张福生愣了一下,那双在生意场上混了三十多年的眼睛,难得露出一丝意外。


    梁叙之看在眼里,没动声色。他知道这个数字踩在了什么地方不高不低,刚好压过那边可能开出的价,又没到让张福生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的地步。


    “但是,”梁叙之继续说,“涨价的这部分,不是白涨的。我要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现在开始,不管谁来挖您,您都别去。不是让您不接电话,是让您接了电话之后,告诉我他们说了什么。”


    张福生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几秒里,梁叙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张福生在掂量什么他一清二楚这百分之十五的涨幅,到底是在买他的木材,还是在买他的人,他也知道张福生会怎么选。


    老狐狸不会跟钱过不去,但更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所以他又补了一句:“张叔,我不是让您站队,我是让您多一条线,那边的人找您,您听着,我这边,您也做着。两边都不耽误,只不过,听到什么风声,您给我透个气就行。”


    张福生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端起那杯酒。


    “梁总,你这百分之十五,买的是消息,还是买的是我不走?”


    梁叙之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一些:“买的是您继续赚钱。”


    张福生也笑了,仰头把酒干了,酒杯往桌上一顿:“行,这事儿我应了。”


    梁叙之笑了笑,也把自己的酒干了。


    至于纪隋野


    他眯起眼睛,脑海里又闪过那晚庭院里纪隋野转身离去的背影。干脆,利落,连多看一秒都没有。


    那个人的下一步是什么,梁叙之依旧摸不清。他找王,梁叙之认了,算是打了个照面,但他要是想动华盛的供应商,那就得看看,是他钱多,还是自己在这行扎根扎得深。


    眼前张福生这一关过了,明天还有三个。行,一个一个来。


    对面的人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脆笋,边嚼边问:“梁总,我多问一句,那边的人,你知道是谁在背后撑腰不?”


    梁叙之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常:“知道一点,还在查。”


    “查出来之后呢?”


    梁叙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张福生也跟着笑笑,没再追问。他端起酒杯:“来,吃菜吃菜,这家的脆笋,是这个季节里能吃到最嫩的,你尝尝。”


    梁叙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饭桌上两人谈笑风生,刚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像从来没存在过。张福生酒量一般,话却越喝越多,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梁叙之面上陪着,脑子里已经把明天要见的三个人过了一遍,他频频看表,最后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才从包厢里出来喘口气。


    一脚刚踏出包厢门,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卢明浩发来的微信:“查到一个账户,境外进来的,金额不小,见面说。”


    境外进来的。


    梁叙之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那就都对上了。纪隋野要是有这个钱,他就不只是在a市挖一个人,他应该还有下一步,华星那家娱乐公司只是个幌子,他真正藏在水下的东西,比想象中要深。


    他能查到的是娱乐公司,那查不到的产业呢?还有,这个人究竟想报复到什么地步?仅仅是挖走一个王,让他吃个暗亏?还是要彻底拉他下水,把他这些年熬出来的东西一把火烧干净?


    梁叙之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这两天他一直在想那晚在庭院里的“偶遇”。a市这么大,纪隋野就那么刚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现在他眼前?如果不是偶遇,那他跟踪自己是为了什么?还有重逢那晚那辆黑色奔驰车里的人到底是不是他?如果是,那停车场那辆破车又是怎么回事?


    所有这一切,都不是卢明浩靠账户流水能查出来的。


    他需要见到纪隋野本人。


    现在就这样等着对方出招实在太过被动,他应该主动去摸对方的底,但怎么见、什么时候见、见了说什么,这些他还没想好,贸然上门,等于把主动权交出去。


    正想着,一只手突然钳住他的胳膊,力道很猛,把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拽。


    梁叙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拉进了隔壁包厢。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梁叙之没挣扎。在被拽进去的那半秒里,他已经完成了从意外到判断的全过程力道,方向,速度,都不是要伤他。


    有人在等他。


    那人一只手牢牢桎梏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迅速关门落锁。包厢内一片昏暗,门一关,那人就熟练地绕到他背后,两只手再次勒紧他的手臂,哪怕还没看清人脸,梁叙之也知道身后是谁


    “想我没?”那人贴着他耳边问。


    低沉沙哑的嗓音,戏谑的语调,再加上黑暗里暧昧不明的姿势。换作别人,梁叙之大概已经把人摔出去了,可此刻,这个本该让他不舒服的场景,却莫名滋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比起那天在庭院里转身就走的人,他好像更习惯这样神出鬼没、穷追不舍的人。熟悉的掌控欲在蠢蠢欲动,那点不知死活的胜负欲,也在某个角落里死灰复燃。


    这一刻梁叙之忽然想明白了,比起站在远处猜他下一步怎么走,不如让他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只有这个人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才能看清楚他、摸透他、甚至……扳过他。


    上一次是自己错了,错在还念着旧情,错在心存善念,才让本该利落收场的事变得没完没了,因为心里有那份情,才会厌恶,才会失控。身后这个人既然铁了心要明里恶心他、暗里背刺他,那他还客气什么?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