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现在他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面上不提,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是方国海的左膀右臂。这几年方国海频频登岛,人不在时,决策权一律交给他,他相当于半个当家的,底下人再有怨气,见了面也得规规矩矩。
所以今天这事一出,方国海助理的电话第一个打到他这儿。
电话内容很简短:王今天没来上班,hr刚收到辞职邮件,人现在已经在上海了,下午入职一家意大利公司。
梁叙之当时还在酒店,听完直接出门开车往公司赶。
王这个人他有印象,华盛“观山”系列的研发副总监,手里攥着今年秋季新品的全部图纸、核心供应商名单,还有两个跟了他五年的老师傅。印象里这人话不多,干活踏实,本地人,老婆刚生二胎,去年刚换了学区房。这时候跳槽,对方给的价格不会低于两倍。
可两倍又怎样?
那家意大利品牌他年初调研过,跟华盛压根不在一个赛道,产品理念、目标客户都差着十万八千里。花大价钱挖王?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他几乎是在听到王名字的瞬间就下了判断这人不值那个价。
车开到公司楼下,整件事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每次琢磨到某个节点,都会绕回到同一个人身上。
纪隋野。
这个节骨眼上,除了他,没人会费这么大劲搞这种小动作。
直觉告诉梁叙之,这才刚开始。
到公司时,研发中心已经炸了锅。
销售总监乔江堵在他办公室门口,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梁总,秋季新品怎么办?下个月就要给经销商看样了!”
梁叙之没理他,径直走进会议室。
四个核心研发都在,坐成一排,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见他进来,没人敢抬头。
他拉开椅子坐下,没说话。
三十秒。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然后他开口:“王走了,你们四个,谁想走,现在说。”
没人应。
“好。既然不走,那就听我把话讲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秋季新品的图纸,王带不走。他手里那版是三个月前的,真正的定稿在研发中心服务器里,密码只有我和方总知道。第二,供应商那边,我等会儿亲自去谈。第三,”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你们留下,明年分红翻倍。想走,我不拦。但走之前,手里所有东西交干净,签完保密协议再出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你们跟了王五年,应该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今天能为了三倍工资卖华盛,明天就能为了五倍卖那家意大利人,想跟着他,我不拦,但想清楚,你们在他眼里,是兄弟,还是筹码。”
会议室静了三秒。
没人站出来纠正他嘴里的“三倍工资”。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姓陈,在华盛干了十二年。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梁总,我哪儿也不去,王带走那个,是我徒弟,这事儿我有责任。”
梁叙之回头看他,没说话,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走出会议室时,门外已经站了一排人。乔江还杵在那儿,一脸欲言又止,梁叙之没给他眼神,目光越过他,落在走廊尽头。
那个高个子男人靠在墙边,正低头看手机。
梁叙之脚步没停,径直往办公室走去。
该来的,总算来了。
梁叙之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沙发前坐下,朝对面的空位抬了抬下巴:“坐。”
左志平微微颔首,落座。从走廊到办公室,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梁叙之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先开了口:“目前看,王是自己走的,其他几个核心研发我已经谈过,没有离职意向。”
左志平看着他,等下文。
“秋季新品的定稿,他手里那版是三个月前的。真正的图纸在服务器。”梁叙之语调很缓,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归档的事,“他带走的两个师傅,就算回来我也不会要,这个损失我认,供应商的问题,最迟三天内解决。”
左志平沉吟片刻:“竞业协议那边”
梁叙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慢条斯理地放下。
“竞业协议是我起草的。”他看向左志平,“三个月缓冲期,不是留给他的,是留给我的。”
左志平没接话。他在等,等梁叙之多说几句,或者露出点什么,作为方国海的总助理,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本分。
而梁叙之也早就熟悉了他这套,对他向来只汇报事实,不探讨结果,至于这事有多严重、要不要告诉方国海,都交由对方判断。
眼下,尽管他心里已经认定是纪隋野搞的鬼,但这个信息绝不能透露给左志平,他必须在惊动那头老狐狸之前,自己解决掉这个大麻烦。
于是他没再开口。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茶几某个点上,看上去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眼下只是在等对方主动退场。
空气安静了几秒。
左志平点点头:“那我先回去,有事随时联系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梁总,供应商那边,需要我协调什么吗?”
梁叙之抬眼一笑:“不用,你盯着该盯的就行。”
左志平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门轻轻合上。
梁叙之靠在沙发里,没动。
左志平最后那个问题问得很有分寸,看上去是想帮忙,但其实就是想试探他手里有没有牌。他给了答案:有牌,但不给你看。
现在要做的,就是抢时间。抢在左志平那“小概率”的判断成形之前,抢在方国海起疑之前,抢在纪隋野走出下一步之前。
找出证据。找出是他干的证据。
梁叙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散开,他盯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开始回忆。
纪隋野。
这个名字自上次见面后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带着具体的重量。
大概是因为在心里预演过太多次,所以当那些预演开始应验的时候,他反而觉得落了地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是这个路数。
他想起那天晚上,纪隋野站在暗处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猎物,又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还以为不过是场成年人的博弈你进我退,你攻我守,总有规则可循。
现在看来,可笑。
纪隋野根本没打算跟他玩规则内的游戏。王这事,手法干净利落,时间点卡得刚刚好,不早不晚,正好在他刚站稳脚跟、还没彻底坐实位置的时候发作。这不是泄愤,这是精准打击。
梁叙之慢慢吐出一口烟。
他想起那年麦肯锡带他的合伙人说过一句话:最消耗人的不是坏消息,是不确定性。坏消息来了,你反而能睡了。
现在,坏消息来了。
纪隋野恨他。恨到不辞辛苦找上门,羞辱他,强迫他,甚至找一个和自己长相相似的人反复泄愤。
那些一晃而过的不安和对自己的担心,不过是一场表演,现在看来都是自己给自己的幻觉。眼下问题已经足够明朗,纪隋野不是来认亲的,是来收账的。
收什么账?
梁叙之把烟灰弹进缸里。
为了梁正民那个老王八蛋?为了他那个精神不正常的妈?还是单纯恨他恨他不告而别,恨他杳无音讯,恨他如今站在方国海身边,成了所谓的“乘龙快婿”?
都有可能。也可能都不是。
一支烟燃到一半,梁叙之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对纪隋野的了解,太少了。
少到什么程度?少到他只能靠猜。猜他恨什么,猜他要什么,猜他下一步会走到哪里。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习惯的是掌控,是坐在棋盘前看清每一颗棋子的落点。但现在,有一半的棋盘是黑的。
他甚至连纪隋野现在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生意做得多大,手伸得多长,背后有没有人,这些一概不知。唯一知道的是,这人能不动声色地挖走他的人,能把时间点卡得这么准,能在暗处蛰伏这么久才动手。
这手笔,漂亮。
梁叙之忽然笑了一下
行,你想玩,那就陪你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窗外是a市五月的天,灰白,高远,楼下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
他看了好一会儿,在一个红灯结束时,掏出手机,找到卢明浩的号码,拨了出去。
梁叙之和卢明浩的见面地点约在临近市郊的一家没有招牌的日料店。
门打开,是八席板前料理,听说主厨姓齐,在东京修了十二年,去年刚被梁叙之的朋友挖回来。
梁叙之到的时候,卢明浩已经在板前坐着了。
他换了身衣服,藏青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什么也没戴,刚从矿上回来的人,洗过澡,剃了须,唯独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不管看谁,第一眼都要眯起来。
卢家世代做玉石生意,卢明浩每年一半时间在缅甸、新疆、青海,盯矿口,赌石头,切开卖了就走。圈里叫他“卢一刀”,因为他认货狠,下手快,从不废话。
两人认识四年,是梁叙之在a市最亲近的朋友,卢明浩从不打听华盛的事,梁叙之也从不问他账上有多少钱。偶尔约着吃饭也不谈工作,顶多聊聊圈里最近谁拿了块好料子却切垮了,聊哪家拍卖行春拍上的老家具拍出了天价。
尽管卢明浩知道梁叙之和方悦可交往也很少过问,只在梁叙之偶尔接到对方电话时开几句很有分寸的玩笑,然后点到为止。
他们就是这样的关系,话不多,事儿到了就行。
“迟了七分钟。”卢明浩没回头,对着面前的酒杯说。
“从公司出来堵了会儿。”梁叙之在他旁边坐下,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公司有点事,收尾比预想的多了半天。”
林师傅递上热毛巾,问:“今天刚到一批北海道海胆,试试?”
卢明浩看梁叙之。
梁叙之说:“先给他上一份,我从公司吃了来的。”
卢明浩轻笑一声:“你们上市公司的人,晚上都开始在公司吃了?”
梁叙之没接话:“你从缅甸回来,第一顿吃日料?”
“吃够了中餐,那边天天都是中餐。”
林师傅开始处理海胆,四下只剩刀锋划过贝壳的声音。板前只有他们两个,另外六个位子空着。
卢明浩接过那一小盏海胆,没急着动筷子,转过来看着梁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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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儿是有事儿找我吧?”
“确实,”梁叙之本来也没想绕弯子,“帮我查一个人。”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