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3个月前 作者: 木三观
永绥的语气沉下来:“那你只能和我一样,到时就消亡在这世间,永不超生了。”
月新生却轻声问他:“你会怕有这么一天吗?”
“哪一天?”永绥像是听不懂一样问。
“消散的那一天。”月新生明白,即便是最厉害的凶煞也不可能永生。总归是有消亡的一日的,那是自然的道理。逆天而行,伤人伤己。
永绥却只说道:“对我这样的灵魂而言,最大的幸福,绝不是飞升天堂,而是逃离地狱。”
月新生怔怔看着永绥,像是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永绥也不打算把话说完。
正是月新生把他从地狱般的日子里拉了出来。所以,只要在月新生身边,他便已在比天堂更盛大的幸福之中了。
这种话,永绥到底说不出口,太肉麻了。
即便经历了那么多,他还是没长进的一只猫,学不会游泳,也学不来撒娇。
月新生看了永绥许久,像是在探究什么。
永绥被这视线看得不自在,微微侧过脸:“看我干什么?”
月新生细声问:“你和我换了魂,怎么长的不是我的脸?”
永绥一愣,半晌才道:“你当时的魂体已在崩裂边缘,还记得吗?”
月新生一愣:“对,我还以为你已经……”
“我接手的时候,你的魂壳已经碎了,费了很大力气才修复起来,却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永绥摸了摸自己的脸,“至于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也不清楚。”
月新生盯着他的脸又看了一阵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明亮,他心中微微一动:“这张脸很适合你。”
永绥偏过头,不接这话,只说:“别说这些了,先把鹿子雀的身体处理掉。”
实在是怕鹿子雀春风吹又生,永绥和赵淑明将那堆残骸认真收拾。大晚上的要确保没有遗漏,人力都很难做好,幸好永绥和赵淑明都不是人。永绥化作黑猫,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嗅闻,凡有残碎余烬的地方绝对逃不过他的鼻子。赵淑明则负责跟在后头收拾,鬼手比人手灵巧得多,没有骨骼的牵绊,能轻易探进狭窄的砖缝,把卡在里面的碎屑一丝一毫地抠出来,连肉眼都看不见的细微粉末也逃不过。
这对鬼母子把整条巷子翻了个底朝天,再没有遗漏的。
月新生站在圈子外面,举着打火机给他们照明,嘴里不住地夸:“阿姨真厉害!”“永绥这鼻子比999感冒还灵!”虽然什么忙也没帮上,精神支持倒是做得十足。
等收拾干净了,赵淑明还特意对月新生说:“哎呀,干到这么晚了,孩子辛苦你了。”
月新生:……我吗?我辛苦吗?
赵淑明和永绥跟着月新生回了家,在一起住下。
月新生对赵淑明的印象,原本只停留在永绥的记忆里,脑子里只有司徒朗灭门那日她疯狂凶狠的模样。但如今相处下来,却发现赵淑明是一个开朗热情的个性。
月新生一觉起来,发现赵淑明还做好早餐了,十分惊讶:“阿姨,这……”
赵淑明忙解释道:“放心,我虽尝不出阳间食物的味道,但做了那么多年的饭,放调料自有手感。你尝尝。”
月新生连忙说:“我哪是怕这个?我是怕累着您。”
“没事儿,我也不睡觉。”赵淑明说,“不过真的咸了淡了,哪儿不对了,你也得告诉阿姨啊,别瞎客气,吃坏自己的舌头。”
赵淑明看着月新生是越看越爱,月新生总觉得:这大概因为我现在长了一张永绥的脸,她难免爱屋及乌。
诡异的是,这同一屋檐下,赵淑明对月新生亲亲热热的,但永绥对月新生却不冷不热。
月新生好几次想找永绥说话,永绥却把门一关,说要忙着处理鹿子雀的残躯。
当然,把鹿子雀的尸身无害化处理的确是一个大工程。要封坛做法,烈火煅烧,焚香念咒,繁琐得很。
等鹿子雀的骨灰彻底净化完毕,已是七七四十九日后的事了。
这期间,月新生尽量不出门,但也有倒垃圾或者买食物的时候,和邻居沃克太太碰过几回面。起初他还紧张,怕对方问起404的诡异租客、或是司徒春野假扮的灵媒。可沃克太太从未提起。
月新生好奇之下,回家说起这件事。
永绥才淡淡说:“她那个时候估计是被司徒春野操控了,才会说出那些话来。她本人根本不记得发生过这些事情。”
“原来是这样。”月新生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月新生的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朋友发来的信息。
永绥眸光微抬。
月新生自觉地报备:“他们说一个多月没见我了,问我忙什么。叫我去喝一杯,老地方。”
永绥嘴唇微抿:“现在都处理好了,想出去随时可以。”
“对啊,在家里闷了七七四十九日,真的该出去透一口气。”月新生笑着问,“你说是不是?”
永绥轻声:“嗯。”
月新生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去衣帽间挑衣服。
永绥假装低头看报,余光却跟着他的背影。
月新生很快出来,搭配好了半长不短的头发松松垂着,花卉印花短袖衬衫,红缝线白工装裤,脚上一双棕色小牛皮凉鞋,整个人休闲又潇洒。
永绥轻哼一声,低头不语。
月新生却盯着永绥,说:“你还愣着干什么?”
永绥蓦地抬头:“什么?”
“你就穿这个出门吗?”月新生问。
永绥愣了一下,却道:“我也出门吗?”
“对啊,我刚刚问了你,你不是同意了吗?”月新生把他拉起来,看着他这一米九的大个子,却说,“不过,你这尺寸的衣服我真没有,只能找天出去买一下。”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没闲着,给永绥搭了一顶拉菲草帽、一副象牙色墨镜、一串虎睛石混白纹石的串珠。
可永绥那苍白的肤色配上这样阳光的打扮,怎么看怎么奇怪。月新生挠挠头,又转身去翻衣柜,给他换了另一身打扮。幸好他如今也是一米八出头的个子了,翻出几件自己穿着嫌大的衣服,挂在永绥身上倒也合身。
河岸酒廊。
朋友放下手机,说:“moonson说要过来。”
“过来吗?这一个月他到底忙什么?总不见人。他又不工作,不会是生病了吧?”朋友未免担心,“或者出了别的麻烦?”
“好像不是,他说一切都好。”
“那会不会是交了蜜运?”
“怎么会,他不是有一个男友吗?”
“异地恋,难说啊。moonson又不缺魅力。”
这些话,随着风吹过去,落入不远处永绥的耳朵里。
永绥现在是阴煞,耳力过人,字字句句都听得清,不觉变了神色,低头看着指尖上的戒指。那枚戒指上原本缠着红绳,此刻却缓缓松开,露出银戒本来的样子从花纹到样式,和月新生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月新生是凡人之躯,自然听不清朋友们在说什么,只远远看见他们便招了招手。
几位朋友循声望去,不觉笑了:“还真叫你说中了。他又和shadow no.2在一起了。”
“也难怪,shadow no.2越看越是一个美男子。”
几双眼睛齐齐看过去,纷纷在心里认可了“美男子”这个说法。
但见他高高瘦瘦,上身穿着酒红色的衬衫,领口v字敞开,露出正挂在锁骨上的银链,长袖折起,用银扣固定在手肘上方,休闲中透着几分精致。这般打扮搁在旁人身上或许显得做作,配着那张苍白精致的面孔,反倒恰如其分。
月新生和永绥走近,他们便住了口,但眼睛却盯上了永绥无名指上的戒指,立即眼尖地发现了和月新生的是一对。
一个朋友率先开口:“你们在一起了?”
月新生愣了愣:“怎么说?”
他指了指:“对戒都戴上了,还装傻呢?”
月新生低头一看,永绥的戒指不知何时已露了出来。他讶异地抬头,永绥却一脸无辜淡然,仿佛那只是意外。
他看着永绥,永绥却并不说话,只是拉开了椅子,让月新生先坐。
月新生也客气,直接坐下来了,大家看着这互动,更加笃定了猜测,只说道:“这一个月,你们不会都在一起吧?”
“哈哈哈,”月新生倒是爽朗一笑,“的确,我们住在一起了。”
这话跟炸弹似的,把朋友们炸得一惊:“进展这么快?”
就连永绥,动作也微微一顿,却并无进行任何解释或者反驳。
朋友们都好奇,那之前的shadow no.1如何处置?但当着shadow no.2不便多问,只好转去和永绥搭话,与他闲谈寒暄,好让这位新朋友尽快融入。
月新生本来怕永绥冷冷淡淡的,没话可说,却不想,永绥言笑晏晏起来,风趣之余也颇有分寸,一副如鱼得水的模样。
月新生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刚认识永绥那会儿,他不就是这样么?那时自己被他用戒指套上,心中满是反感,戒心重重;永绥却步步为营,像只笑脸虎似的,让自己心甘情愿地留下,甚至一起去解决灵异事件,合作探险。那段时间,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同事、客户,他都能自如社交,从没有冷淡或僵硬的时候。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情况就变了。
不记得从哪一天起,在月新生面前,永绥就像一只从未被社会化过的猫,乱抓乱咬,毫无章法,有时粘人得过分,有时又充满野蛮的攻击性。
而重逢之后,永绥又是这样令人捉摸不定。分明是他先化成人形来接近自己,这阵子却总是不冷不热,拒人千里。有时看上去高贵冷淡,有时又显得格外笨拙。
然而,此刻,坐在河岸酒廊的桌边,他又成了一开始登场的那位永绥,聪明机敏,侃侃而谈,永远都懂得什么时候要说什么话,笑容恰到好处。
很快,他便和朋友们打成一片。朋友们打心底认可了他,都说月新生找着了一位如意郎君。
又有人问:“你们是谁先追的谁?”
这个问题,听得月新生头皮发麻:那必须是永绥追我啊,那真的字面意义上的“追”,夺命追击的那种追!
永绥微微一怔,半晌笑了笑:“是我,当然是我。”他侧过头去看月新生,见他脸色僵硬,笑容便微微收敛,又道:“也许……是有点太烦人了,也说不定。”
朋友好笑道:“追求就得有劲儿啊,像你这样的帅哥追求,谁也不会嫌太烦人吧!你总不至于跟踪人家吧!”
永绥和月新生一把子沉默住了。
对面怔了怔,咳了一声:“其实……跟踪嘛,偶尔也正常。总不至于偷窥、绑架、囚禁、强制……”
他每说出一个词,永绥和月新生的沉默就沉重了一分。
最后朋友们也绷不住了:“总不会……”
眼见他们一副要报警的模样,月新生连忙摆手:“当然不是!法治社会,怎么可能!我们只是……一开始有些误解和不愉快。”
朋友们松一口气,连连点头,说:“原来是这样,不过,不是冤家不聚头,有过误解,才会有更深的理解。”
见时间不早,月新生便也告辞了。
朋友们习惯了他的灰姑娘作息,自然地跟他道别。
永绥也笑着和众人道别,只是一转过身,又是一副没表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