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木三观
这话听得月阴生简直以为永绥在阴阳怪气,但看永绥却是笑容真挚,一下卡壳。
“行了。”永绥拍拍他的肩,“走吧,回家。”
听到“回家”俩字,月阴生怔了一瞬,心中嘟囔:那算什么“家”?
永绥开车,打开车门:“上来吧。”
月阴生踌躇了一会儿。真不知怎的,他一个鬼,竟怕起人来。和他在那么密闭的空间,总觉不安心。
因此,他略一思忖,说:“我可以坐车底。”
永绥一愣:“什么?”
“我也可以在车顶。”月阴生客客气气,“就不占活人的座儿了。”
永绥笑了一下,说:“没事儿,这儿也没别的活人。”
话说到这儿了,月阴生只好钻进副驾座,说道:“好,好。”
待月阴生坐稳,永绥把车门关上,才绕回驾驶座。
见他这样,月阴生道:“其实你不用替我开车门,我自己能穿过去。”
“但这是礼貌。”永绥说道,“我不能因为你会穿墙,就对你关着门。”
月阴生一怔,心里腾起一种古怪的感觉,半晌嘟囔道:“这……那你倒挺文明的。”
“当然。”永绥和气地弯起眉眼,“你别担心,我们之间是平等的。”
“真的?”月阴生忍不住质疑,“你说了,我是你的鬼,这话听着便不太平等。”
“怎么会?”永绥依旧眉眼弯弯,“你是我的鬼,我是你的人。很公平。”
月阴生无言以对。
很快,他们就回到了公寓。
“欢迎回家。”永绥含笑说着,领着月阴生看新添的布置,“这儿放了石龛,再添个你的牌位,便能供奉烧香了。只是不知你喜欢什么样式,便一直没定。”
说罢,又引他到房间。
飘窗上挂着薄纱,铺着软垫,放着鹅绒枕。
“这儿也好,你睡这儿能晒月亮。”永绥说。
月阴生得承认,他喜欢这个布置,但心里却又不太得劲,总觉得这样似一只被领回家的流浪猫,好窝好饭配着,但还是有些憋闷。
月阴生撇过头:“哼。”
哼完便有些懊恼:这下更像猫了。
但他的确也做不出什么有攻击性的反抗,只能在这儿哼哼哈嘿了。
永绥察觉到他的不悦,便柔声安抚道:“今晚你也累了,快歇着吧。”
月阴生看似乖巧地躺下,阖上眼。但身为鬼魂,便是闭了眼,感知力也极强,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
他感觉到永绥在月光下坐着,定定地低头,看着自己。
永绥的视线犹如月色那样把他笼罩着,仿佛要把他每一根发丝都浸透。
这样的视线,让月阴生浑身发毛。
真的,他一个鬼,被活人盯得发毛。
救命,这感觉谁懂?!
被盯得快要受不了,月阴生几乎要蹦起来诈尸。
这当口,永绥的视线移开了。他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月阴生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永绥又回来,换了一身睡衣,身上带着沐浴过的香气,氤氲着暖意。
那种湿润的暖意,突然勾动了月阴生某种渴望。
他倏尔想起了刚刚吸阳气时的感受,那种充盈整个灵魂的滚烫暖意!
自死后,他一直是冰冷的。这一点,他竟毫无自觉,直到贴近了永绥之后。
他之前一直闹不明白,为什么鬼吸了阳气之后,便再也无法回头。
现在他懂了。
因为只有吸了阳气,他才惊觉自己原是冷的。
原来这许多日子以来,他一直是冰冷的。像一块搁在冰川里的石头,冻得太久,便以为世界本就是这样。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也从不知道什么是“不冷”。
直到那一刻那滚烫的暖意涌入魂体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那么冷。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一个天生的盲人忽然看见了光。在此之前,他以为自己过得很好,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看见”。可一旦见了光,便再也回不去了。
永绥躺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热气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丝丝缕缕,像看不见的触手,轻轻挠着月阴生的魂体。
月阴生蜷在飘窗上,阖着眼,假装睡着。
但是他越发感受到那热气就那么近,那么诱人。他只要飘过去,靠近一点点,就能感受到那种充盈整个灵魂的滚烫暖意。他只要……
不。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咬牙切齿地克制住靠近的欲望。
永绥却是悠哉游哉,仿佛浑然不知自己正被怨灵觊觎。
月阴生咬咬牙,把脸埋进鹅绒枕里:我不想、我不想……我不要、我不要……快睡、快睡……
按理说,鬼魂在晚上是不睡觉的。但月阴生这一晚着实折腾坏了,又想着抵抗那蚀骨的饥饿,便设法让自己沉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只觉自己越发冰凉,恨不得跳进火山里去。
就在最难熬的当口,忽而有个温热的源头裹住了他从发丝到脸颊,从腰肢到双腿……
他便要疯了,忙也抱紧了那热源。
那一瞬间,暖意如潮水般涌入魂体。不是方才丝丝缕缕,而是汹涌澎湃的滚烫,几乎要将人淹没。
月阴生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把脸埋进那温热的胸膛里。
好暖。
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活着的时候有过吗?也许有,但他记不清了。生前的记忆像褪色的照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可此刻的温暖却是真实鲜活的。
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暖意,像沙漠里濒死的旅人遇见绿洲。
清晨,鸟语啁啾。
鬼对阳光极敏感。这卧室虽采光不好,仍有熹微晨光闯入,将月阴生惊醒。
他猛一睁眼,发现自己正八爪鱼似的缠在永绥身上。四肢并用,缠得紧紧的,密不透风。
这发现,简直跟见了阳光一样叫他惊魂!
他惊呼一声:“啊……这……”
永绥似刚醒来,慢慢睁开眼:“嗯?你怎么在这儿?”
永绥倒没什么,月阴生这当鬼的自己先心虚起来:“我……我……”
永绥伸手拉起被子,挡住月阴生的脸:“进来,别叫太阳晒着了。”
照进来的日光其实不多,但月阴生还是晒得脸颊微微发疼,自然也顾不得什么,赶紧听话钻进被窝里。
他一边嘟囔:“让鬼进自己被窝的,你也是第一人了。”
“像你这么怕人的鬼,也不太多。”永绥调笑着,把被子拢了拢,自己下床去拉窗帘。
“我这是怕人吗?我这是怕你!”月阴生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量嘀嘀咕咕,“至于你是不是人,这真的还俩说!”
月阴生一钻进被窝,便后悔了。蒸腾一晚上的温热劈头盖脸地涌来,他冲得晕了一瞬,魂体几乎要化开。
他蜷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任由那些暖意把他包裹。
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太舒服了。
永绥从窗边回到床边,伸出手来,拍了拍被子:“遮光窗帘拉好了。”
月阴生依旧蜷在被子里没动。
永绥索性拉起被子,一瞬间,早晨冰凉的空气冲散了被窝里的热意。
月阴生只觉身上一凉,竟颇有些眷恋,伸手想抓住被子,却碰到了永绥的手,温热的、干燥的,月阴生似被烫了一下,立即抽回。
永绥含笑问道:“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月阴生喃喃道。
永绥又问:“还有,你怎么跑到我的床上来了?”
“我怎么跑到你的床上来了?”月阴生呢喃,“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永绥答,“我知道你怎么了。”
月阴生茫然看着他:“你知道?”
“对,我知道,”永绥说,“你这是馋我了。”
月阴生一下蒙住了:“我馋你了?”他反应过来了,“我吸过你的阳气了,所以便成一个大馋鬼了?”
“嗯,”永绥笑了一下,“大馋鬼?也可以这么说吧。”
“那太可怕了!”月阴生脸色一肃,“难道吸了阳气,真就回不去了?我这馋劲儿,迟早要做伤天害理的事!”
“你这是过虑了。”永绥说,“你忘了吗?你是我的鬼,我是你的人。”
月阴生怔了怔:“……所以?”
“所以,”永绥说,“我会一直供养你。”
“一直……供养我?”月阴生愣住了。
永绥笑了笑,伸手拂过他的无名指,相触之处,隐隐发烫。
月阴生抿唇:“真的可以吗?”
“当然。”永绥说。
月阴生道:“我得承认,我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