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白启却没去。


    模拟训练的话他大可以拿着刀瞎比划两下，然后柔弱地被击倒。


    但问题是，兰德尔用的虽然是模拟模式，却是危险性很高的实弹，对于没有任何精神力特性可以防护的白启而言，一但被击中，就是真实地被子弹贯穿，以警卫机器人的射速和火力，连抢救都不用抢救，他直接就被打成筛子了。


    白启拿着刀还没说话，一向体贴的伊蒙就再次体贴地提醒说：“阁下，现在还是实弹模式，我帮殿下调换成更安全的全模拟模式吧……”


    他边说边向控制台走去，兰德尔却突然说：“阿加雷斯。”


    一道黑色的影子犹如鬼魅一样出现，快到肉眼都没怎么看清，黑猫就已经跳上了控制台，卷着尾巴，蹲坐在台面上，幽绿色的眸子无声地看向面前的伊蒙。


    伊蒙本要调换模式的手霎时顿住，不光是因为兰德尔这一举动所表达的那再明显不过的意义，也是因为，控制台的系统已经被锁死，此刻，除了拥有最高权限的兰德尔，无人再能更改任何设置。


    “阁下……”伊蒙怔然道。


    兰德尔不理他，只侧身继续示意白启


    去啊。


    白启当然不去，他做出一副不安状，小心翼翼道：“可是现在是实弹，我又没有阁下那么厉害，万一被击中了……”


    他嗓音抖了抖，很害怕似的。


    “嗯，那你就会死。”兰德尔平静接话，直至此刻，他的嗓音都是柔和平静，看似再正常不过的。


    但显而易见，这家伙根本一点都不正常。


    白启内心正在警铃大作，兰德尔却已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所以，你最好不要被击中。”


    他轻声说着，一股不容人反抗的强大力道同时将白启向场中推去。


    “阁下！”伊蒙忍不住上前，场外两台本是闲置状态的警卫机器人却突然启动，在黑猫的操纵下一左一右地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牢牢控制在原地。


    “闭嘴！”兰德尔同时说。


    “不要让我再说第三次。”他看着伊蒙，语气中的警告森冷得已然有如实质。


    这是第二次，那么第一次自然就是四天前，砾石星的总督府中，那场餐厅中的对峙。


    四天的时间，所有人都以为兰德尔已经恢复了正常，就连白启初时也被他看似平静的状态所迷惑，直到此刻，他终于完全暴露那缕四天的时间都未完全散去的怒火，且因为这些天中一直在压抑，便如在暗处阴燃的野火，比之当初更添了几分幽诡阴森的意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失控 在把人惹毛


    “我靠, 这家伙疯了！”白启面上一片惊恐，内心则在跟王尔德大声吐槽。


    兰德尔采用这种方法试探他，他是佐罗, 那么他能够躲过子弹, 却也必然会在身份败露后选择逃亡, 兰德尔会失去皇嗣这枚牵制泽维尔的重要筹码，他不是佐罗，那么他大概率将中弹死在当场, 兰德尔同样会失去筹码。


    白启这句话不是在骂他，而是这确实不是一个尚有理性的人能做出的选择，只有疯子才能如此不顾后果。


    “里奥, 我早已向你提醒过, 你这样激怒他后，我已经无法准确预测他的行为。”王尔德说。


    “废话少说，我现在从这里逃出去的成功率是多少？”


    狐狸的狡诈只能对付理性的正常人, 疯子的行为根本不可预测，那么此时此刻, 自然是跑为上策。


    “我的机甲本体不在阿尔法星，而且这里是塞勒斯的官邸, 周边防空系统的等级等同于帝国首都的达日博格神宫, 逃生成功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我建议你选择成功率更高的应对方案。”王尔德说。


    “你的建议很好, 下次不要建议了！”


    这样紧迫的时刻了，白启倒仍有心情跟王尔德插科打诨, 不过这不代表他没有在思考对策，就像有的人遭遇危机时会大脑一片空白，木讷得完全没有动作, 白启则是大脑和嘴都转的飞快，一刻都停歇不得。


    “劫持他？不，成功率比直接逃生更低。”


    “劫持伊蒙？不，这不是足够的筹码。”


    “诱使伊蒙来阻拦兰德尔再趁机逃跑？不，这仍然不够。”


    他的思绪转的比脑域中对王尔德的自言自语更快，几秒间已经有近百种方案闪过，却又被一一否决。


    几秒的时间自然很短暂，但对于兰德尔而言，却也足够其完成将白启扔进场中的动作，但从他呵斥伊蒙闭嘴后到现在，他冷冷地看着眸光闪动不停的白启，一时竟是未有动作。


    为什么？


    因为在他的脑域中，同样有着一场与白启类似的对话。


    “情绪被人掌控是你落败的原因，放任其继续被掌控，你必将重蹈失败的覆辙。”阿加雷斯毫无起伏的冷淡嗓音说。


    这并非训诫，而只是他对客观现实的陈述，是他作为机甲，对主人的高危决策所必须做出的提醒。


    兰德尔没有反驳。


    因为他同样深知这一点，所以，四天前，他压抑下灭顶的恼火，不在没有绝对证据的情况下对白启发难。


    而在他恐吓性的话语后，白启也没有选择惊慌地直接逃跑，这固然无法直接证实他的怀疑，却也对他有着更大的利益。


    无论白启到底是不是佐罗，又到底有着怎样的目的，在目前的局势下，不直接拆穿他，继续将其当作皇子对待，才是对兰德尔，对整个塞勒斯家族利益最大化的做法。


    毕竟，皇子的真假虽然不重要，泽维尔态度转变的本质不过是利益的联合，但再不重要，却也要有个能对公众交代过去的名目，无论是兰德尔还是伍德，一时都很难寻得像白启这般完美的假冒者，他那张脸几天后在新闻发布会上一露面，泽维尔内部近日因伍德在投票上选择站队塞勒斯而闹得沸沸扬扬的声讨和谣言都将不攻自破。


    他该忍下去的。这几天中，兰德尔不断对自己说。


    在下属面前表现出的平静并非是装出来的，在不断重复的心理暗示下，兰德尔好像真的能慢慢对此事淡然视之。


    事实上，直到不久前，白启走进训练室之前，他都还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被对方挑动起情绪，但在见到白启，见到这张表面有多柔顺乖巧，内心就对他有多少轻浮冒犯的脸孔，他四天中已经被淡忘的怒火就瞬间被点燃，比以当初更烈的热度在灵魂中灼灼燃烧。


    他不会判断错，旁人或许会被表象欺骗，但特性衍生出的那种感知能力让他清晰地感知到白启心底那份不在意的轻佻情绪，更遑论表象也不是那样完美，白启甚至还直接穿了拖鞋。


    来见自己，甚至还穿了拖鞋，不光是失礼，鞋面上棉绒做的卡通红色狐狸还如此的招摇，如此的刺眼。


    为什么？


    因为他有恃无恐，觉得自己绝不会在此刻对他动手，因而连伪装也不愿多花上几分心思，所以明知他讨厌一些行为，却仍然明目张胆地凑过来挑衅。


    他就是笃定自己会照着他预想中的行事，一如四天前的战局中，他笃定自己会因为傲慢而疏忽大意。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傲慢？而一个本就傲慢的人最厌恶的莫过于此，且对方还切实地从他手中赢过一局。


    但他们到底还是不同的，先天的各项条件差距下，兰德尔想赢其实很简单，他不需要像白启那样机关算尽，他只需要短暂地放弃理智。


    一如此刻，将白启扔进实弹射击的训练场中，这一局中，他将获得胜利，代价却也是整体局势上更大的失败。


    理智的分析如此清晰，可真正做起来，放纵欲望却更为容易。


    即便兰德尔素来是个极为冷静理智的人，但他到底也出身贵族，自小便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无论是继任家主前，还是继任家主后，他都未真正尝过一次败绩。


    此次失败乍然到来，对手却并非一个能让他心悦诚服的强者，而是这样一个真正实力远弱于自己的人，且还犯尽了一切能够让他恼火愤怒的忌讳，一切的一切，都让这次失败显得尤为不可接受。


    急需扳回一城。


    阿加雷斯冰冷的警告和灵魂中灼烧的怒火拉扯着兰德尔的理智，致使他的眼神是如此冰冷，可按着白启的手却一直未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这几秒无声的僵持划过白启思绪百转的脑海，他对上兰德尔的视线，于这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之前的计划全部被推翻，他心一横，帮助兰德尔下定最后的决心。


    伊蒙在警卫机器人的钳制下一动不动，身为罕见的a级精神力者，他自然不会是挣脱不得，真正将他禁锢在原地的，是兰德尔的命令和语气。


    身为下属，他当然不该违抗对方，可是……他看着僵持中的两人，心中一直犹豫不决，直到此刻，他看到白启突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颤颤巍巍地主动向前走了两步。


    “殿下！”伊蒙下意识地前迈一步，他也终于做出了抉择。


    然而，没等他挣脱警卫机器人的钳制，前去阻止这一切时，往前走了两步的白启突然又把刀一丢，“汪呜”一声回扑过来，动作顺滑地抱住兰德尔的大腿。


    “哥哥，我害怕。”白启抬起脑袋，金褐色的眸子自下往上望时，可怜兮兮得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狗。


    这种装可怜的把戏，从第一次用，兰德尔就没被触动过，此刻他自然更加不该，但，不知是白启这个新的称呼，还是此刻那格外逼真的可怜神态，兰德尔的眼神竟是闪了闪。


    失控的森寒冷意从那双灰蓝色的眸子中慢慢退去，他若有所思地低头看了白启片刻。


    禁锢着伊蒙的警卫机器人无声地放松了些力道，这似乎标示着兰德尔某种态度的转变，伊蒙试探性地挣脱，而后快步跑至两人身前。


    “殿下！”他想要拉白启起来，然后带着对方暂时离兰德尔远点，因为他尚不能确定兰德尔是否真的已然恢复正常。


    白启却死抱着兰德尔不松，像个挂件一样挂在对方身上，带着层湿润水色的眸子忐忑不安地看着对方，像是要对方表态，他才敢有所动作。


    “跟你开个玩笑。”兰德尔给了白启想要的表态，虽然他冷淡的语气实在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过，相较于之前过分的轻柔，这种跟平素一般的冷淡倒更让人安心。


    “还要试试吗？”兰德尔示意了一下准备完毕的训练场，在被黑猫锁定的操作台上，实弹模式也已经切换为安全的全模拟。


    “不会有危险。”他低头看着白启，似是好心提醒了一句。


    白启立即把头摇成拨浪鼓，一副余惊未平的惊慌样子。


    兰德尔于是也不再说什么，这句邀请本也是他随口为之，不像先前一般恼火失控地想将对方强行丢进场中。


    他抬了下腿，示意：“松开。”


    白启乖乖松开。


    “我去洗漱一下，十分钟后来餐厅见我。”兰德尔淡淡吩咐着，他一边解着手上的手套，一边转身往外走，黑猫从操作台上跳下，跟随其一起离开。


    一直到这一人一猫在视线中消失，厚重的隔音金属门重新闭合，伊蒙心中提着的那口气才算是完全地放松下来。


    相较于早就意识到兰德尔今日已经不会对他动手的白启，他其实全程都在状况外，完全不明白兰德尔突然发难是为什么，又为什么在白启喊了那声“哥哥”后，兰德尔的态度又突然转变。


    因为我丢掉了前半生的尊严。白启坐在地上想，同时也是在回答王尔德跟伊蒙相同的问题。


    其实以白启眼下的皇子身份，喊兰德尔哥哥完全没问题，甚至还相当合适，他们虽然没有直接的血缘，但白启名义上的父母，先代的皇帝皇后，都与詹森塞勒斯私交甚笃，而皇后奥蕾莉亚跟其的关系还尤为好些，当年刺杀案发生前，詹森塞勒斯为何会来到日冕星，就是受奥蕾莉亚的邀约来看望她刚刚满月的孩子。


    时年两岁，刚刚长齐乳牙的兰德尔本该与其父亲一起同行，因为奥蕾莉亚毫不掩饰地表达对他的喜爱，在公开场合不止一次地提出想要让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和兰德尔当兄弟或者兄妹，当然，直接缔结婚约的念头她也起过，但在奥瑞昂的劝阻下，奥蕾莉亚到底还是选择先按下此事，尊重孩子将来自己的选择。


    这次邀约，其实邀请好友詹森是其次，奥蕾莉亚主要是想让兰德尔见见他的小弟弟，让这段兄弟关系正式确立，只是临行前因为一些意外，兰德尔未能如约跟随父亲前往达日博格神宫，奥蕾莉亚虽然可惜，但也未太过在意，因为无论是她，还是当时的其他人，都觉得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的机会。


    这段过往不是秘密，很容易就能查到，白启也早该叫兰德尔“哥哥”来拉近关系，但他一直没这么叫过，要么是“阁下”，要么是直呼其名。


    因为他一点都不想这样叫，兰德尔感觉的没错，他表面谄媚乖巧，内心其实一直是有几分不屑的，兰德尔看不起他这样的d级，他同样看不起空有一身天赋却傲慢自大的兰德尔。


    叫这个称呼白启不光不情愿，心底甚至还有点恶心，但他这次这样叫了，因为他知道兰德尔要的就是这个。


    初见面时就被对方看出不对，白启表面上对王尔德说不重要，实际上事后一直在回想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他不觉得他的表演有破绽，那么就只能归咎于雷霆特性衍生出的那种旁人知之甚少的探知能力。


    从那时候起，白启就认定兰德尔具有如塞勒斯初代家主那般探知别人情绪的能力，而刚才兰德尔的反应也证实了这一点。


    兰德尔态度的转变不是因为表面上的称呼或白启的装可怜，而是因为他探知到了白启心底真实的带着点恶心感的不适情绪。


    即便白启没有这种探知旁人情绪的能力，但猜也能猜到兰德尔这回突然发疯，就是因为他之前挑衅的举动太过，把对方惹毛了，但那几秒的僵持又说明，兰德尔内心尚存有几分理智，只是怒火同样汹汹，让他处于一种危险的拉扯中。


    所以白启决定推他一把，为他那要么如山洪爆发般倾泻而出，要么死死压抑无处发泄的怒火选了个折中的方式，他给他的情绪撕开了一道小口子，让兰德尔意识到，其实扳回一局不一定需要选这样两败俱伤的方式，白启做各种犯忌讳的事来故意挑衅恶心他，他完全可以以同样的方式回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