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柴帽双全
    三天,是兰德尔留给维纶撤出驻军的时间,虽然各方面都跟格拉西斯捆绑得很深,两家也经常同步行动,但砾石星这边的利益却是主要归于维纶,驻军也是只有维纶的军队在此。


    这自然立刻遭到了对方的反对,十几年的驻扎,多种地面重型军备的铺设,都不是短时间可以完全撤走的,正常来说,这种撤军在一个月内完成都算是异常快速的了,但兰德尔只给三天,不是商量,仅仅是通知。


    两日前,或者说听证会结果出来的当日夜间,塞勒斯的星舰就已经陆续到位,现今虽没有直接侵入砾石星领空,却也如星点般环绕在其疆域外围,分布在太空航道的关键跃迁点附近,每一艘从砾石星来往的星舰都直接暴露在其黑洞洞的炮口下,包括正在撤出的维纶舰队。


    在表决结果出来,兰德尔说出三日这个期限的时候,约瑟夫维纶就几乎要在会议上破口大骂,但兰德尔我行我素地直接断了通讯,并于当夜直接将全副武装的舰队开到了砾石星附近,在今日,他更是亲自来此。


    兰德尔所搭乘的这艘指挥舰自来到磐岩矿区后就一直是广播信号开启的状态,这意味着它可以被周边星域所有军用民用的雷达直接搜索到,暴露指挥舰的位置在战时自然是相当愚蠢的行为,但在战前,这却是一种无声的威慑和表态。


    作为塞勒斯家主及最高指挥官的兰德尔亲自来此坐镇,意味着他确实做好了武力强攻的准备,也意味着双方一但开始交战,阿加雷斯一定会加入战局。


    因而约瑟夫维纶无论私下里有多么恼恨,但在反复权衡利弊后,到底还是选择了如约撤出驻军。


    此刻,指挥室主屏幕的雷达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在陆续撤离,因为时间过于仓促,它们的队形显得有点散乱不成型,而与之相对的,在一旁虎视眈眈的代表塞勒斯舰队的蓝点则显得秩序井然,各编队结成攻守兼备的作战阵型,随时可以防御或是阻击对方突然回转的偷袭。


    当然,这个概率极低,约瑟夫维纶在听证会后的各种动作都证明了,他此刻并没有与兰德尔正面作战的勇气。


    指挥舰上的气氛整体还是较为放松的,兰德尔也没有紧盯雷达图的局势,而是将心思放了一半在屏幕另一侧的一则十分钟前刚刚发送来的视频问候简讯上。


    视频来自砾石星,发送者及录制人,是劳伦特费舍,砾石星的行政总督,费舍家族的家主,曾经隶属于塞勒斯的臣属。


    不过,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在二十三年前,塞勒斯因刺杀案而深陷各方攻讦的中心,两年持续的高压打压下,对于位于领土边陲的砾石星,以及整个磐岩矿区,塞勒斯都陷入一种鞭长莫及的无力感,就在这时候,砾石星周边闹起了一伙星盗,几乎截断了矿区通往外界的所有主要航道。


    劳伦特费舍自然是先向塞勒斯求援,理所当然的,分身乏术的塞勒斯没有派来任何剿匪的舰队,而劳伦特费舍紧跟着就又发了一封求援信,这一回的收信人是维纶的约瑟夫。


    于是,维纶的军队就以人道主义救援的由头合情合理地驻扎到了砾石星,一待就是二十三年之久,在二十三年中,本该向塞勒斯上交的税收矿产,自然是没了踪影,而身为臣属的费舍,也再没有与塞勒斯有任何联系。


    眼下费舍突然发来问候,其实也合情合理,毕竟砾石星即将易主,劳伦特在视频短片里说的也就是些常规的问候语,什么在砾石星总督府恭候公爵阁下的莅临芸芸。


    兰德尔此刻看着视频播放完后定格的最后一帧画面,本也不是想从视频中研究出什么,或者是对劳伦特那张已现老态的老脸有任何兴趣,从他放空的眼神上来看,他更像是对着屏幕走神,或者说,思索。


    公爵阁下思考事情的时候经常这样,闭目,又或者对着某一处放空,指挥室的其余人都默契地放轻了手脚,因为兰德尔是相当厌恶噪音的,尤其是在他安静思索的时候。


    然而,兰德尔这回的思索没持续多久,就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声响所打断。


    “哇,这里还有舷窗诶,可以打开通通风吗?”


    “不可以的,殿下,外面是太空……”


    “有点渴了,有没有饮料,我想喝带酒精的。”


    “没有的,殿下,军舰在执行任务时是全面禁酒的。”


    “这是什么?长得好怪啊。”


    “那是重力装置,殿……不可以乱按!!”


    伊蒙急得声调都拔高了,虽然成功制止了白启的乱摸乱碰举动,却也顺利吸引来了指挥室内除兰德尔以外所有人的视线。


    在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以及马修副官紧蹙的眉头上,伊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妙,即便公爵阁下不是在思考的时候,也是素来喜静的,他赶紧放低音量,试图劝阻白启到别处去转。


    然而,他话都没来得及说,白启就已经用他欢快的语调及步伐跑到了指挥室正前方,那块位于兰德尔视线中心的巨大屏幕前。


    “这是谁?”白启一脸好奇地回头。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他回头的视线落点正好是在兰德尔那边。


    兰德尔坐在舰长位置上,戴着皮质黑色手套的手指支在额侧,眉眼中的淡漠神情乍看如往常一般无二,但若是对他较为了解的人,就会从他略低的眉峰知道他此刻其实相当不悦。


    他自然没有回答。


    慢了几拍跟过来的伊蒙见状,犹豫片刻,还是小声为白启解释道:“这是劳伦特费舍,砾石星的行政总督。”


    “劳伦特费舍?”白启听到这个名字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听到后面一句时,他像是被唤起了什么记忆,恍然道,“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伊蒙你说的那个费舍家族吗?那个卑鄙无耻的叛徒!”


    “额、我没有说费舍家是叛徒……”伊蒙弱弱地辩解。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理解,难道他们不是吗?”白启好像很义愤填膺,“不然他们当年干嘛向维纶求援?就算塞勒斯的舰队有事不能来,不能求助皇室,也就是我家吗?哪怕是索恩家呢?谁当年攻讦塞勒斯最狠,那个劳伦特费舍难道不知道吗?”


    “而且我记得伊蒙你说塞勒斯收到求援信息后不到两天,维纶的舰队就已经驻扎到砾石星了,就算两道求援信息是前后脚发的,那个维纶是会未卜先知吗动作这么快?要我说,搞不好什么星盗,也是费舍这个叛徒和维纶一起搞出来的!”


    没有人应声,但其实不少人在心中默默点头,这事实显而易见,费舍若不是叛徒,也不会在之后二十三年间断绝跟塞勒斯的一切联系。


    不过……政治上的事,很多时候哪怕双方都已经心知肚明,却也不宜直接挑破,就像兰德尔之前对于劳伦特费舍的问候视频,也是让马修以正常的社交礼节发函回复。


    “我可不是挑事啊!”白启先这样说着,随后就开始煽风点火,“但跟这种叛徒根本没什么好说的,等会儿一登陆,第一件事就该是把费舍家的人全部抓起来,这个劳伦特费舍直接当场击毙!”


    “不行的,殿下,即便是您,或者先代的那位皇帝,也不能随意处死别人,尤其对方还是一名贵族。”伊蒙忍不住道。


    现代社会虽然是帝制,但到底不同于古地球时期的完全封建制度,信息高效传播的星际时代,若是统治者是名随意杀人的暴君,那他的统治根本无法长久的持续,沸腾的民意,以及虎视眈眈的其他几大家族,都会将他推翻。


    因而,七大家族无论私底下怎样目无法纪,但明面上,行事时都是要名正言顺,合法合规的,就像维纶当年也是借了星盗的名头才成功在砾石星驻军。


    而劳伦特费舍,虽然大家都知道他一定是个叛徒,但到底没有足够的证据将他定罪,而且他的背后是维纶,若是兰德尔真像白启说的那样做了,维纶那边一定会借此大肆发挥,渲染兰德尔残暴的名头不说,塞勒斯家族也将陷入新一轮的攻讦。


    “不行吗?我看电视剧都这么演。”白启一副意外表情。


    “是的,不行。”伊蒙对白启的无知倒也见怪不怪,出生偏远编号星球的平民少年,对贵族政治的了解自然是只能依靠那些情节夸大的影视剧作品,他准备找个机会好好对白启解释一遍,但现在他只想抓紧带白启离开,他几乎都能感觉到公爵阁下外溢的冷气了。


    兰德尔之前的不悦还是比较明显的,但听完白启这一席话的此刻,他却是显得若有所思。


    “你想让我对付费舍?”


    “对啊!”白启毫不避讳。


    “为什么?”舰长的高位上,兰德尔身体微微前倾,灰蓝色的眸子中带着一抹探究。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白启是如此理所当然,他边说边往台阶上走,“阁下帮了我那么多,我早就把阁下当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那个什么费舍背叛了阁下,我当然是想为阁下出出气的!”


    在白启说完第一句,并有往上走的态势的时候,兰德尔就已经预见了什么,他闭上眼,像是很头疼。


    “阿加雷斯。”


    “是的,阁下。”


    在白启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走到兰德尔身前,手熟稔地要往对方肩膀上搭的时候,一只黑猫突然从兰德尔的桌下钻了出来。


    “哪来的小猫咪?诶诶”白启话还没说完,那只黑猫的绿眸就散发出数据流闪动的光亮,附近一台的警卫机器人犹如接受到了什么信号,突然启动,来到白启身后,机械臂一拎,抓着他的后衣领口,将其一路提出了指挥室。


    “抱歉,阁下。”伊蒙道歉完,也赶紧追着白启离去。


    重新恢复安静的指挥室中,兰德尔靠在椅背上,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下马威 一阵震天动地的巨响突然从远方……


    一个多小时后,20时整。


    维纶的最后几艘星舰陆续离港,而在太空悬停多时的塞勒斯舰队,也于这一刻准时在砾石星的东部港口降落。


    劳伦特费舍带领着一众砾石星政府高官,亲自到港口迎接,简单的礼节问候后,又一路陪同着前往总督府的宴会厅。


    除了兰德尔及与其一起出行的一众塞勒斯官员,混在里面的白启也享受到了来自砾石星的隆重招待,而且众人对他的兴趣还不小,甚至略高于兰德尔。


    泽维尔突然寻回的皇嗣是跟砾石星的归属权变更一同公布的消息,论起两者在星网上的讨论度,前者几乎是以碾压性的优势多过后者,毕竟大多数民众对政治都不怎么感兴趣,与其相比,还是突然从民间寻回的皇子听起来更有戏剧性。


    民众的关注点在于这位皇子过去生活在哪里,怎样被寻回,但贵族,或者说,政客们的关注点就完全不是这回事了。


    稍微对政治敏感点的人,在看到这两则消息前后出现后,都会立即察觉到其间的关联,显而易见,这名皇嗣是造成塞勒斯和泽维尔交恶多年后突然联合的关键,也是致使维纶和格拉西斯在听证会上意外失利的直接导火索。


    若这名皇嗣有c级以上的精神力,并呈现出泽维尔家族特有的太阳特性,那他的真假自然毋庸置疑,但偏偏,他的精神力只有d,那么他的真假就很值得商榷了。


    相当多的政客,包括维纶和格拉西斯,在听闻此事后,几乎是立刻就认定这皇嗣是个假货,是塞勒斯与泽维尔为了名正言顺联合炮制出来的借口。


    他们的判断自然没有证据,但其实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就算这位皇嗣拥有货真价实的血脉,d级的精神力也注定了他只能沦为台前的傀儡。


    因而,砾石星的政客们对白启的兴趣更多是想看看这位皇嗣长得什么模样,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皇室官宣皇嗣的存在至今,还未放出任何照片信息,只说殿下刚被寻回,心情起伏过大,需要休养一阵,同时各项仪式也需要时间准备,皇室将于大约二十天后召开新闻发布会,让白启正式面见公众。


    说来伍德之前交代的事项中就有发布会这一条,特地叮嘱了白启好好准备一番,然而白启转头就跟着兰德尔来到了砾石星,俨然一副将正事抛之脑后的玩乐态势。


    他也确实在玩乐,一来到宴会,就被那些花样繁多的名酒美食吸引了注意力,什么鹅肝松露,很多东西都是平民出身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品尝,乃至见到的,所以白启被其迷乱了眼,也是合情合理的。


    在以社交为主的晚会上,他像只蜜蜂一样环绕在宴会厅的长桌旁,这边吃一口,那边尝一下,忙碌得简直停不下来。


    不是没有人试图来与他搭话,即便知道这名皇嗣更多只是个名誉身份,不会真的有什么政治权力,但好奇多多少少还是有的,只是这些人都被伊蒙挡住了,倒不是怕对方在近距离的交谈中发觉白启的无知和各种源自底层的粗陋习气,以致于丢了皇室和塞勒斯的脸面,伊蒙主要怕白启再说出什么“当场把费舍击毙”之类的豪言。


    这话在指挥舰上说了也就说了,要是在大半宾客都姓费舍的接待宴上,那场面伊蒙实在是无法想象。


    有伊蒙的保驾护航,白启得以全身心地投入在吃喝大业中,于是,坐在二楼露台上的兰德尔目睹了白启在下面一通胡吃海喝,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就因为喝了多种混酒而把自己成功灌醉,最终被伊蒙半扶半背地带到二楼另一侧休息室的全过程。


    “殿下真是年轻。”坐在兰德尔对面的劳伦特感慨道,“我这个年纪已经没有这样好的胃口了。”


    “费舍勋爵说笑了,您还正当壮年,之后砾石星的各项事务还是要多劳烦您。”兰德尔得体道。


    “我已经275岁了,看我,头发都白了。”劳伦特笑着指指自己鬓角的白发。


    他确实已经不年轻了,即便在迎接兰德尔前还特地打理过自己的仪容,这个年纪的劳伦特还是显出了无法掩饰的老态。


    “若不是二十三年前那件事,我这个年纪,其实都该退休了。”劳伦特提起往事,满脸歉疚,“当年星盗猖狂到截断了所有主要航道,造成的经济损失难以估量,民间也是怨声载道,抗议政府无能的民众几乎堵死了总督府的大门s*w*整*理,我向塞勒斯求援,却久等不至,无可奈何之下,才转而求助维纶,却不想是引狼入室。”


    “当年的塞勒斯确实分身乏术,您的选择是为了砾石星的民众,这并没有错。”兰德尔表达了充分的理解,半点没提劳伦特那个所谓的久等不至,其实也不过两天而已。


    “阁下理解就好。”劳伦特抹了抹眼角,又抿了口酒,调整好情绪后,他再度开口道,“对了,阁下这回重新拿回砾石星,对此地有什么新的规划吗?”


    “还是沿用旧例?”他用闲谈般的轻松语气问。


    但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下藏着绝不简单的东西,旧例是指过去二十三年在砾石星实行的税制和法条,相较于曾在塞勒斯家族统治下的版本,这一版税法费舍家族将分得更大的利益,同时,也对砾石星有更大的控制权,几乎相当于一个独立领主,而非隶属于谁的家臣,这也正是当年费舍叛投维纶的关键。


    “我不是我的父亲。”兰德尔提起自己的父亲也是一贯的淡漠语气,像是并没有多少感情,“塞勒斯的衰败皆起于他,而今我接任掌舵,腐朽的巨舰难以远渡,新船应用新血,费舍勋爵以为呢?”


    一直微垂的灰蓝色的眸子在此刻抬起,与劳伦特费舍隔桌对视的视线中,终于显出几分虚伪客套下暗藏的真实锋芒。


    数息后,劳伦特率先移开视线,他端起酒杯笑笑:“当然。”


    他同时另起了一个话题,跟兰德尔聊砾石星这些年的发展,聊方才那位醉酒的皇嗣,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已经慢慢消散于无,但在时间来到午夜十二点,宴会已近尾声,劳伦特也几乎就要起身离席的时候。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兰德尔说:“阁下,有件事还要提醒您,这些年虽然有维纶的驻军保护,但仍有小部分穷凶极恶的星盗在砾石星附近流窜作案,您请务必要小心。”


    他好心提醒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一阵震天动地的巨响突然从远方传来,动静大到连宴会厅顶部的吊灯都在微微晃动。


    下方沉浸在宴会欢声笑语中的众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茫然地互相对望着,站在二楼露台的兰德尔却已经清晰地看到了远方爆炸掀起的火光,来自他们之前登陆的东部港口。


    “呼,这个当量,真是大手笔。”


    二楼另一侧的休息室中,白启站在窗边吹了声口哨,被火光照亮的眸子中不见半点醉意。


    “我们是不是该准备行动了?”王尔德蹲坐在窗台边,机械制的狐狸尾巴灵活地左右晃动。


    “不,再等一等。”白启晃晃手指,“浑水才好摸鱼,让维纶和费舍再跟我们的公爵阁下玩上几回合。”


    “维纶和费舍在砾石星经营多年,外来的塞勒斯本身再如何强势,短期交锋中恐怕也会落入劣势。”王尔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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