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3个月前 作者: Ms九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被程建明打碎的玻璃渣划到了脸,哭着跑到篮球场。周临来找他,手里拿着一个创可贴,贴在他脸上破皮的地方,说“阿砚别怕,哥在呢”。
那时候他觉得,周临这个哥哥会保护他一辈子,以后自己长大了也要保护哥哥。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保护他的方式,就是把所有的危险都推开,包括那些真正对他好的人,包括老师,包括温阑,包括所有可能会“抢走”他的人。
而他,因为对周临无条件的信任竟然毫无察觉,难怪以前有小孩会骂他是告状精,现在想来周临都是用自己的名义去的,还真是‘无私’的保护。
程砚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很久没动。
手机响了,沈予白发来的消息:阿姨怎么样了?
程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挺好的,明天能出院了。
沈予白又问:你在哪?回来吃饭吗?我煮了点阿姨喜欢的粥,你回来的话给阿姨拿过去,我这边晚上有个重要的线上会议去不了。
程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字:好的,我这就回来,老师辛苦了。
看着沈予白发来的文字,程砚心底因为周临而起的寒意被暖意驱散,这才是真的爱他,珍惜他的人,明明看到自己妈妈态度的转变了,却依然守护着那些有过的温暖。
他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驶出了那个他长大的小区,从后视镜里看,梧桐树的枝叶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90章 退让
程砚到家的时候,沈予白正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锅汤。
他换了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围裙还没解,看见程砚进门,也没多问,只是说:“先去洗澡,衣服给你放床上了。洗完出来吃饭。”
程砚站在玄关,看着他,心里那缺了一个大洞的地方突然就被填满了。
暖黄色的灯光从餐厅那边漫过来,落在沈予白身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锅里冒着热气,汤的香味飘了满屋。他站在那里,语气平常,表情也平常,像是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傍晚。
程砚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这一天实在是太疲惫了,自己做过的所有案子加到一起都没有今天累,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妈自杀进了医院,醒来第一件事是让他跟沈予白分手,下午他又亲手把心底那盏自童年起亮了十几年的灯砸碎了,砸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自己撑得住,一路上也确实撑住了,开车回来的时候手没抖,上电梯的时候脚没软。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他老师围着围裙端着汤锅的样子,那些硬撑的东西忽然就塌了。
他走过去,从后面把沈予白抱住,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肩窝里,没说话。
沈予白端着的汤锅差点没拿稳,赶紧放到餐桌上,然后直起身,由他抱着,也没问怎么了,只是伸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说“我在”。
程砚收紧了手臂,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他没哭,就是眼眶热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了。但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闷闷的,带着点沙哑:“老师。”
“嗯。”沈予白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似的。
“有你真好。”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手,然后转过身,捧着他的脸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圈上,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说:“去洗澡吧,洗完出来吃饭,等下饭菜该凉了。”
程砚吸了吸鼻子,点点头,松开手往卧室走。床上的确放着一套叠好的睡衣,是他的,不是随便拿的,是他平时在家喜欢穿的那套。程砚拿着睡衣站了两秒,才进了浴室。
程砚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往下淌。他脑子里那些画面被水冲得七零八碎,一会儿是篮球场上周临递过来的那杯咖啡,一会儿是沈予白坐在副驾驶上说“我来开”时平静的声音,一会儿是邱颜说让他和沈予白分开时那张冷下来的脸。
他睁开眼,关掉水,擦干换了衣服走出浴室。
沈予白已经摆好了碗筷,两副,面对面。汤盛好了放在程砚那边,菜也是程砚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都是现做的,不是剩菜,更不是敷衍做一点来对付他的。
沈予白坐在对面,等他坐下,才拿起筷子:“吃饭。”
程砚坐下,端起碗,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他本来没什么胃口,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胃里一直堵着,什么都吃不下。但现在吃到沈予白做的菜,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他一口一口地吃,没怎么说话,沈予白也没说话,安静地吃饭,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
一顿饭吃完,虽然两人都没说话,可桌上的菜基本没剩。
程砚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沈予白站起来收拾碗筷,程砚想帮忙,被他按回去了:“坐着,休息一下去换衣服,还要给阿姨送吃的过去。”
程砚没跟他争,就坐在那儿看着他收拾。沈予白把碗筷端进厨房,程砚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心跳都平稳了不少,坐了两分钟他去卧室换了衣服出来。
没一会儿沈予白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从冰箱里拎出一个保温袋,放在餐桌上:“粥给阿姨熬好了,小米南瓜粥,养胃的。你给阿姨带过去。”
程砚看了眼那个保温袋,又看了眼沈予白,沈予白没看他,低着头整理保温袋的带子,动作有点慢。
“我晚上有个线上会议,去不了。”沈予白说,语气挺平常的,但眼神不太对,一直没往程砚这边看,“你帮我跟阿姨带个好,明天有空的话我去医院接她出院。”
程砚盯着他看了两秒,沈予白的睫毛垂着,灯光在他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表情没什么破绽,但那个没往这边看的眼神就是不对劲。
程砚心里忽然明白了,他的老师什么都知道。
上午在医院,邱颜态度的转变,沈予白看出来了。他看出来了,却什么都没说,没问程砚发生了什么,没问邱颜为什么突然变了,甚至没问程砚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他就只是默默地把饭做好,把粥装好,让程砚带过去,顺便替他带个好。
他不去,不是因为有会议,也不是因为自己母亲今天的态度而逃避,是因为他怕自己出现会刺激到自己的母亲。
程砚喉咙有点紧,这样的老师体贴得让人心疼。从来都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为什么会这样”“谁的责任”,而是“怎么解决”。“现在该做什么”。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只是默默地退开,等程砚自己去处理。他永远温柔,永远克制,永远把别人的感受放在自己前面。
“老师。”程砚开口。
沈予白终于抬起头看他。
程砚走过去,把沈予白拉进怀里,手臂圈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我妈今天早上在医院对你的态度生疏了,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找回了记忆,被刺激了,一时间没回过神来,让她休息一下,过段时间就好了,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她心里明白的。”
沈予白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拍拍他的背:“我知道。”
“我会跟她解释清楚的。”程砚把他抱得更紧一点,“你别心里总是为别人想,你不爱惜自己,我难受。”
沈予白没应这句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背,说:“去吧,粥凉了不好。”
程砚松开手,看着他。沈予白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程砚拎着保温袋出了门,沈予白把他送到门口,关门之前说了句:“路上慢点。”
程砚点点头,电梯门合上了。他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袋,保温袋是深蓝色的,沈予白前些日子在网上买的,说以后给邱颜带东西方便。那时候他还笑沈予白想得太远,这东西用不上,现在才知道,老师真的是那个细致到极致的人。
到医院的时候,邱颜靠在病床上看电视,气色比早上好了不少,脸上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那么白了。护工坐在旁边给她削苹果,看见程砚进来,笑着站起来:“程律师来了。”
程砚点点头,护工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碟子里,识趣地出去了。
邱颜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保温袋上,没说话。
程砚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碗。他拧开盖子,粥还是热的,小米南瓜粥,熬得稠稠的,颜色金黄金黄,闻着就香。
“妈,喝点粥。”程砚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勺子摆好。
邱颜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程砚,问了句:“你做的?”
程砚摇了摇头,没撒谎:“不是,老师做的。他晚上有会来不了,让我带给您,说他明天来接您出院。”
邱颜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程砚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邱颜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下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表情有点复杂。
沈予白做的东西,邱颜吃过很多次。从第一次去家里吃饭,到后来每次去拜访,沈予白都会带点自己做的点心或者小菜。邱颜的嘴刁,外面的东西吃两口就腻,但沈予白做的她每次都吃完,还夸“予白手艺真好”。这个味道,她太熟了。
程砚看她吃了一口就不动了,以为是她心里不乐意了,直接说了,语气很平静,“你要不吃就给我,我给你点外卖。这粥我还没吃过呢,正好尝尝。”
邱颜抬起头瞪他一眼:“白眼狼,没良心的家伙,连病人的饭都抢。”
骂完,她把碗往自己跟前端了端,没给程砚,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喝得比平时慢,但一碗粥最后还是见了底。
程砚看着那个空碗,嘴角弯了一下。他接了句:“好吃吧?还吃不吃?”
邱颜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没好气地说:“你有完没完?我是平时缺你一口吃了吗?别人做的东西你眼巴巴的。”
程砚把碗收进保温袋里,又给邱颜倒了杯温水递过去。邱颜接过杯子喝了两口,靠在床头,精神比刚才更好了些。
程砚看着她,心里盘算着。他妈这会儿气色好了,精神头也足,说话也恢复了以前那股子劲儿,应该可以聊正事了。早上那会儿她刚醒,人还不清醒,情绪也不稳定,自己没敢刺激她,现在休息了一天,理智应该回来了。这时今晚必须说,出门的时候老师说的“明天有时间来接自己母亲出院”这话里的意思其实很明确,就看今晚自己对事情的处理结果了。说服了自己妈妈,那明天老师就有时间,反之就没时间。
他拉着椅子往前坐了一点,没拐弯抹角,直接开口了:“妈,我跟老师的事,我不会让步的。”
邱颜抬头看他,没打断。
程砚迎着她妈的目光,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很稳:“妈,我这辈子不可能再找到比老师更好的人了,我也不会找,他就是我这辈子认定的人。我不是吓唬你,没有他我不会去死,我干不出那种事。但没有他,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过不好过不坏的,行尸走肉一样的混着。”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我想跟他在一起,我想跟他好好过。”顿了顿,又说,“我想过好,我不想行尸走肉的混着。”
邱颜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被子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像是在想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砚砚,”邱颜终于开口:“让我同意你跟沈予白那样一个人在一起,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程砚坐直了身子:“他跟程建明不一样。”
邱颜的手指停在被子上了。
“老师骚扰学生的事,是诬陷。”程砚的声音不大,“七年前的事,是有人编出来害他的。我不是要替他开脱,这是事实。”
邱颜盯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动了。
“结婚的事,是事实。”程砚没有否认,“但老师绝对不是骗婚,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妈你跟他接触这么多次,您心里应该也有数。过去就因为我的偏执不信任,伤害了他,现在我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邱颜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程砚知道,光靠嘴说没用。他手里其实有证据,下午跟周临见面他全程录了音,也是他故意去刺激周临说出当年的真相。但他不想现在拿出来,现在拿出来,那个东西不是用来在他妈面前为老师证明的。那是他留着找准时机对周临那条毒蛇一击致命的,现在不是拿出来的时候,按照周临的德行自己这里彻底闹翻了,他肯定还会在自己母亲这边晃悠,现在拿出来,万一他妈守不住秘密让周临知道,有了防范可就不好搞了。
所以现在面对自己的母亲,他只能赌,赌他妈对沈予白的信任。赌他妈妈这些日子跟沈予白相处的点点滴滴,不是假的。
“妈,你别听别人说了什么,你看看他做了什么。”程砚的声音放轻了,“他对你怎么样,对我怎么样,你比谁都清楚。他会骗人吗?他跟程建明是一样的人吗?妈,你好好想想。老师他真的是很尊敬你,把你当自己家里长辈的,你真能这么寒了他的心吗?”
邱颜没回答。
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已经逐渐染上重墨的天空上,思绪越飘越远,她知道自己继续阻止,最后受伤的也只是自己的儿子。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程砚也没再说话,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邱颜终于转过头,看着程砚。她的眼神跟白天不一样了,白天的时候里面有火,有怨,有那种被触碰了伤疤的本能抵抗。现在那层东西慢慢消下去了,露出来的,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孩子的目光。
“砚砚,妈就问你一句。”邱颜说。
程砚身子微微前倾。
“你跟他在一起,你快乐吗?他真的就这么好吗?”
程砚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很认真的那种,不是应付的,是心里的话从眼睛里漫出来了:“快乐,老师真的特别特别的好,好到我心疼他。”
邱颜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捏了捏被角,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
“那行吧,你们的事我不插手了。”邱颜说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的,“你想跟他处就处,我不管了。但有一点,你们之间那些事我不关心,我自己该怎样还怎样,大不了以后少见几面。”
程砚心里的大石头在这一刻终于落地了,但他没在脸上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谢谢妈。”
邱颜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别高兴太早,我不是同意了。我就是不管了,你们爱怎样怎样,成年人谈恋爱,那俩还都是男的,在怎么的总不能把天捅个窟窿。”
邱颜说的是实话,她不是真的接受沈予白了,而是她想得很通透,自己的目的是保护自己的儿子,但现在的情况是自己还继续僵着根本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反而对他是伤害。想想当年自己和那个渣男结婚的时候家里也不同意是自己一意孤行,最后受了伤还没有勇气面对。但今天儿子的一番话让她开朗了,她的砚砚已经长大了,他能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不管结果怎么样,她相信儿子做得会比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