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3个月前 作者: 而今现在
    林晚棠想了片刻,脚下已不着痕迹地向后撤了半步。


    她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长途跋涉后倦意的微笑,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确保身旁的人能隐约听见:


    “这里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


    林晚棠笑了笑,很自然地转过身,朝着旋转门的方向走去。


    她的身影穿过明晃晃的大堂灯光,走向门外那片属于冰岛凌晨的幽冷寒夜。就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不堪室内燥热,想要去呼吸一口冰岛凌晨清冷的空气。


    寒风中,林晚棠站定在酒店门廊的灯光边缘,夜气砭骨,呼啸的冷风瞬间就穿透了单薄的外套。她微微缩了缩肩膀,垂落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脚下。


    酒店门廊的灯光在地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光晕之外,是覆着深雪的人行道边缘,雪面因反复踩踏和低温而呈现出一种污浊与晶莹交杂的质地。


    就在那片湿冷的雪泥边缘,几点零散而不规则的反光,借着雪面与薄冰的折射,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垃圾,似乎也不是普通的卡片。


    林晚棠蹙了蹙眉,往前走了两步,打开手机,按亮手电筒,俯下身体查看。


    首先看清的,是半埋在污浊雪泥里的身份证。戚亦姝的名字和照片,即使沾了泥水,也清晰得刺眼。旁边,几张深色的银行卡,边缘朝上,斜插在雪里。


    重要的证件被如此随意地弃于雪泥,必然是钱包被偷走了。


    扒手显然是迅速掏空了有价值的东西,而这些证件对于小偷来说太过无用,又容易被追究,因此就这样在得手后扔在了匆匆离开酒店的途中。


    难怪,戚亦姝会如此失态,几乎落泪。


    这几张证件卡片旁,那片相对干净些的冻结的冰雪上,安静地躺着一张照片,背面朝上,有着模糊不清的字迹。


    由于被透明胶纸小心地密封过,没有被雪水浸透,只是表面凝结了细微的冰霜。


    林晚棠的指尖先碰到了冰冷湿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她将它们小心拾起,用纸巾擦拭上面冰冷的泥水和融雪。。


    最后,林晚棠的指尖,极轻缓地触向那张相纸。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她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她捏住相纸一角,将它从冰面上轻轻揭起。


    照片的背面是一行手写的字迹,用蓝黑色的钢笔墨水写下,因年代久远和密封的胶纸保护,略有晕染,但仍清晰可辨,是一串笔画漂亮的连笔法文。


    perdre ce qui n''a jamais été


    她的目光掠过,并未深究,也未在当时费力揣测。直到很久之后,她才偶然想起,去查阅了它的含义。


    这串法语的有着极优美的译文,是尚未到来,已然逝去。


    此时,林晚棠只是也用纸巾认真擦拭了照片的正面,只是在擦拭时,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终于看清了正面。


    是自己和戚亦姝的合影。


    是在大学校园里时,站在秋日的银杏树下。


    蓦然看到,林晚棠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何时与戚亦姝拍过这种照片了。她也不记得,是有谁为她们拍下了这样一张照片。


    可那个被拍摄的瞬间真实地存在着。后来被戚亦姝用透明胶纸精心密封,妥帖地收藏在钱包最深处,跨越了重洋,最终坠落在异国他乡的冰雪之中,落在了自己的手里。


    原来自己竟如此迟钝。


    她小心把照片擦拭干净,夹在了身份证与银行卡之间。


    林晚棠知道,戚亦姝是不会想要自己得知这隐秘的暗恋。


    否则,不会在这漫长的时光里,从未开口告白过。


    她也不会说破。


    她小心地拿着这些遗失的东西,回到了酒店大堂。


    酒店里微微有些混乱,有不少人都得知了戚亦姝的钱包丢失的事情。


    陆微站在人群外围,还有些出神,似乎仍沉浸在某种与此刻无关的思绪里,对周围的轻微混乱显得有些疏离。


    林晚棠轻轻拉了一下陆微的外套袖口,悄悄在袖口旁晃了一下戚亦姝的身份证。


    “微微姐,这是戚导丢失的证件。”


    “麻烦你去交还给她吧,就说是刚刚你在酒店外无意间发现的。”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卡有些多,麻烦你就这样捏紧交给她。”


    第98章 天亮前的潮信


    大堂的灯光依旧明亮晃眼,暖气嗡嗡作响,干燥的热风从头顶风口涌下来,闷得人呼吸都有些发沉。


    戚亦姝的脸色已经平静了许多,琥珀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都很好地收敛过了,唯独眼尾洇着一小片薄红,是之前被指尖反复用力擦过留下的痕迹,在过亮的灯光下无从遮掩。


    陆微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尖夹着那几张熟悉的证件。


    戚亦姝的目光落在最上方那张身份证的证件照上,停了一瞬。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在明亮的光影下几乎看不出。之后,她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冷的卡片边缘时,微微一顿,才将其接过。


    “谢谢。”


    戚亦姝的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带着些许遮掩不住的沙哑,但语调已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是从哪里找到的?”


    看起来只有证件和几张卡而已,钱包里最重要的东西,大概是找不回了。


    陆微怔愣了片刻,才像是忽然从某种出神的状态里被拽回,后知后觉回忆起林晚棠说过的话,语速有些迟缓:“从酒店外捡到的。”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林晚棠不亲自交给戚亦姝,也不知道具体是从何处捡到的。


    这些疑问在陆微疲惫的脑海里浅浅浮了一下,便被更深的倦意和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冲散了。


    她只是依言转交,至于其中的曲折,她已自顾不暇,也无心在此刻深究了。


    “好的。”


    戚亦姝应了一声后,陆微轻轻点头,转身便想朝电梯口走去。倦意沉沉,她却无心休息,她一定要去询问那个跟了她很多年,向来沉默寡言的助理,为何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离了职。


    “等一下。”


    戚亦姝的声音再次想起,陆微重新回过头,停住了。


    戚亦姝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几张冰冷的卡片,指节微微用力。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重新看向陆微:“具体,是在酒店外的哪里捡到的?”


    她的掌心里只有这几张硬质的卡片。


    戚亦姝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放进口袋里,甚至没来得及细看一眼。


    那个陪伴了她多年,承载了太多未言之情的旧合影,大概随着那个钱包一同被拿走,再也找不回了。


    但戚亦姝还是不死心。


    万一呢?


    万一那张照片,只是被扒手随手丢弃在了附近的某个角落。


    或许正躺在酒店外某片未被清扫的积雪之下,或是卡在冰冷路缘石的缝隙里,被凌晨新落的细雪半掩,正静静等待着不肯死心的人的更仔细的寻找。


    这个念头如此渺茫,近乎自欺。


    可戚亦姝还是打算尝试,哪怕只是徒劳。


    陆微闻言,略显茫然地眨了眨眼。她根本没留意过具体位置,林晚棠也没有提及。


    “就在门口附近。”


    她含糊地应了一句,眼睫垂下,声音也染上懒散的倦意:“外面灯光昏昏的,我没细看。”


    “好,我知道了。谢谢。”


    戚亦姝没有再继续追问。


    陆微的回答太过于含糊,但戚亦姝也已经无暇深思,她必须立刻到酒店门外,在这个飘雪的凌晨去找寻那张合影。


    戚亦姝蓦地转身,径直往旋转门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急,甚至带得大衣下摆微微扬起。


    就在经过大堂休息区边缘时,她的余光瞥见了一个静静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是林晚棠。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安静而疲倦。


    “抱歉,学妹,我刚刚有些失态了。”


    林晚棠闻声,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戚亦姝的脸上,平静地滑过她泛红的眼尾,以及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竭力压制却依然清晰的焦灼。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


    声音一如寻常,音色温和,是朋友间最惯常的语调。


    接着,她视线很自然地掠过戚亦姝裹紧的大衣和朝向门口的姿势,有些关切地询问道:“这样晚了,学姐还要出去吗?”


    话音落下时,一阵强风恰好撞在酒店厚重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嗯,有些事情。”


    戚亦姝的回答很简短,目光已不由自主地飘向旋转门外,风雪正将路灯的光晕搅成一片模糊晃动的昏黄,视线所及皆是混沌翻卷的灰白雪花。


    “雪好像大了。学姐注意安全。”


    林晚棠点了点头,犹疑了片刻站起身:“学姐...”


    “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戚亦姝的背脊挺得有些僵直,本能地打断了林晚棠还未说完的话。


    如果找到了那张合照,而恰巧林晚棠在场,那她小心翼翼掩藏了多年的所有不可言说的爱慕,都将无所遁形。


    这个假设带来的恐慌,甚至压过了对那张照片本身的渴望。


    戚亦姝停顿了一刹,语气更柔缓了些:“我让助理等着就可以了。学妹,你先去休息吧。”


    说完后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拢紧了大衣前襟,径直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刹那间,冰寒刺骨的风裹挟着密集的雪片呼啸而入,试图吞没门内这片过亮的温暖。而那道挺直的背影融进门外混沌摇曳的光晕与漫天飞白之中,很快便看不真切了。


    林晚棠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停止转动的玻璃门,轻声叹了口气。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这份无意间窥见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漫长而隐秘的心事,到她的知晓为止,便已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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