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3个月前 作者: 而今现在
    再往下,树木渐渐密集起来。松树、栎树、不知名的乔木,枝叶交叠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


    它们从岩壁上斜斜地伸出来,层层叠叠,铺向谷底看不见的深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去,在那些绿叶上跳跃、闪烁,碎成一地流动的金。


    景致极美,可林晚棠无心去看。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枝桠,穿过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拼命地往下张望。


    可却根本看不到温芷晴的身影。


    悬崖那样深,林晚棠甚至不知道温芷晴会掉落在什么地方。


    变故来得太快,一切都猝不及防。


    “学妹,抱歉耽误了你这么久的时间,之后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吧。”


    这是温芷晴坠崖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晚棠茫然失措地站在崖边,回想着那句话,回想温芷晴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温芷晴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濒死前的绝望,眉目惊艳一如从前,像她们第一次在大学校园里遇见时那样,干净,明亮,不带一丝阴翳。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温芷晴也没有去理。她只是笑着,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自己还会有喜欢的人吗?


    她唯一曾经喜欢过的人,坠落悬崖,生死未卜。


    以后,自己也许也不会再有喜欢的人了。


    林晚棠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回跑。


    风从谷底追上来,灌进她的领口,吹得她后背一阵阵地发凉。她没有放慢脚步,反而越跑越快,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哗哗作响,几次差点滑倒。


    她稳住自己,又继续跑。


    小径两旁的野花,花期已经过了。零星几朵还在开着,花瓣颜色淡了,薄薄的,像纸折得似的。更多的已经谢了,花瓣蔫在枝头,花梗光秃秃的,像一排排细小的墓碑。


    林晚棠努力稳住脚步。


    曾经在片场时,温芷晴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束野花,用草茎扎着,递到她面前。


    不是向往常那般名贵的花,就是山径里那些野花,开得热热闹闹的,挤在一起,像一捧碎掉的云霞。


    她没有收下,也不记得当时温芷晴的表情了,到最后,那束鲜花被放在了哪里,她也不知道了。


    林晚棠一口气跑到村落中,终于力竭了。


    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干涩,灼热,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咽细碎的玻璃。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滴下来,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此时,醉意终于彻底消散了。


    回来的路上,林晚棠的思路很清晰。就算已经拨打了急救电话,但救援队前来搜寻还需要一段时间。


    她打算先通知温芷晴的助理,然后联系村落的村民一起先去崖底搜救。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自己都不会放弃的。


    林晚棠凭借着记忆,跌跌撞撞地找到了温芷晴助理的房间。她没有助理的联系方式,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能寄希望于这个人还在房间里。


    她抬起手,用力地敲门,指节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在没多时,门开了。


    助理站在门内,看到林晚棠的那一刻,瞬间变得讶异。


    她的目光从林晚棠凌乱的头发移到她发抖的手指,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问出口。她只是侧过身,在林晚棠喘息的间隙,默默递过一盒纸巾。


    林晚棠以为助理是想让自己擦一下额间的汗,她接过纸巾,随手往脸上抹了几下,可纸巾不经意间触及脸颊时,她触到了满脸的湿意。


    原来是自己哭了。


    薄薄的纸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林晚棠没再擦拭,只是把纸巾攥在掌心里,任由那些泪痕风干在脸上。


    她尽量简短地把悬崖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温芷晴的助理,由于剧烈运动过,声音里带着颤意,但还是描述清楚了。


    助理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拨通了电话,同样语气颤抖地进行部署,协调医疗团队调集了最顶尖的救援资源,直升机以及专业搜救队。


    但助理犹豫了片刻,选择这件事情暂时对温岚和蒋峤保密。


    等在崖底找到温芷晴时再告知更好一些。


    毕竟,她的心里也怀揣着隐秘的期待,如果温芷晴还活着,事情的影响就能降到最低,也更容易让温岚她们接受。


    如果熬过黄金救援时间还未找到,那时再告知她们吧。


    “我先带着村民一起去悬崖下找找。”


    林晚棠扶住了门框,指尖用力到泛白,努力调整着呼吸。


    回来的路上,有好几个瞬间,林晚棠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疑问,为什么歹徒会目标明确地要把自己和温芷晴推下悬崖?为什么会是这一天作案?究竟还有没有幕后指使?


    这些疑问像是尖锐的碎玻璃,每一片都闪着刺眼的光,让林晚棠忍不住想要停下来,一片一片地捡起拼凑出真相。


    可此时没有什么事情比温芷晴的安危更重要。


    目前,林晚棠没有时间思考这些吊诡的问题。


    温芷晴的助理也默默戴上了帽子,穿戴整齐后,与林晚棠一同先去联系附近的村民,然后匆匆赶往崖底。


    “外地生,这是很高的山崖呢,现在去了,也不一定找到活的。”


    去往崖底的路上,领头的村民喃喃说着。


    “这崖子是有点玄乎的,估计是没法了。”


    “可不是呢,前几年我家的羊从悬崖上受惊掉下去几只,当天晚上家家户户都飘起羊汤香了。”


    村民们陆续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山野间特有的,对生死的钝感。


    林晚棠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碎石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村民们渐渐放开了话匣子,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夏天傍晚池塘里的蛙鸣,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在没有找到温芷晴前,她不想猜测温芷晴的生或死。


    林晚棠想起自己确诊信息素紊乱性衰竭时。


    医生明确告知过自己手术只有10%的生化率,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希望,没有人在身边。


    可最终还是尝试了。


    因为林晚棠知道,如果不尝试,连10%的概率都没有。


    现在也是一样。林晚棠不知道温芷晴还活着没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她找回来。


    可她还是要去找。


    就像当初她愿意赌那10%的生机一样,现在她也愿意赌那渺茫的,所有人都在摇头的,几乎不可能的概率。


    她愿意相信奇迹。


    下午的时候,她们终于到了崖底。


    头顶传来沉闷的轰鸣,直升机盘旋在悬崖上空,旋翼搅起的气流把枯叶和碎石卷得四处飞散。


    温家调来的救援队已经先一步抵达,橙色的身影在密林间穿梭,有人拿着对讲机在喊话,有人在铺设绳索。


    隔着不远,林晚棠看到了一个担架。


    白色的布单下,隆起一个人形的轮廓。


    林晚棠的心脏猛地收紧,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应该,应该不会是温芷晴的。


    她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但还没有靠近,就被一个救援队员拦住了。


    “抱歉,您不能过去。”


    林晚棠停住,目光越过那个人的肩膀,看向了担架上那块白布。她看不清下面的人是谁,只看见布单的边缘露出一小截深色的衣料。


    思维停滞了许久,她才辨认出这是那个beta的衣服。


    这是那个在草丛中举着刀,后来拿枪抵在温芷晴的额侧要推她们下悬崖的人。那个温芷晴她曾经死死抱住,一起坠下深渊的人。


    “这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个救援队员平静地说道:“这是个beta,初步判断是坠崖后撞击岩石当场死亡。”


    “只是在附近,我们并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痕迹。”


    林晚棠看着那个担架,忽然觉得一阵翻涌的恶心。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第一次体会到一种纯粹的恨意。


    她盯着那截深色的衣料,那个想要把她们推下悬崖的歹徒,现在安静地躺在白布下面,像一滩烂泥般。


    林晚棠有几分笃定,这个人一定是受人指使。


    她曾注意过这个人的眼神,完全没有临时起意的慌乱,也没有癫狂的恨意,相反带着一种早已谋划妥当的冷酷镇定。


    不是抢劫,也不是忽然起意想要杀人灭口,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而且,她也从未见过这个beta。


    林晚棠轻轻摇了摇头,从担架上移开了视线。


    现在还不是追查真相的时候。


    林晚棠重新望向悬崖间茂盛的林木,枝叶层层叠叠,绿得望不到底,把阳光筛成碎金。


    她只是希望还想再次看到温芷晴。


    她的学姐,她的前妻,她曾经深爱过的人。


    也是她曾恨过,厌恶过,最终要申请禁止接触令的人。


    此刻,一切爱恨都变得飘渺,她只想要温芷晴还活着。


    “可以去临近悬崖顶部的地方搜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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