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3个月前 作者: 待千欢
    额头上全是汗,手心也是,后背也是,中衣都湿透了。


    好半晌,他才终于动了动嘴:“天呐......”


    翌日。


    北狄王庭的清晨来得比肃州更晚一些,太阳从东边的草原尽头升起的时候,已经接近辰时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层层叠叠的帐篷上,将白色的毡布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黄。


    帐篷与帐篷之间的过道里开始有人走动,炊烟从帐篷顶的缝隙里袅袅地升上去,在清冽的晨风中飘散。


    周慎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


    他坐在毛毡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自己昨夜的疯狂,想着想着,心跳就再次不受控制的又快了几分。


    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拓跋岩亲自来请了。


    “使节大人,汗王已经在等了,请随我来。”


    周慎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月归朝的官服,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拓跋岩走出了帐篷。


    玄甲卫想要跟上来,被门口的士兵拦住了。


    “王帐不允许护卫相随。”拓跋岩看了护卫一眼。


    周慎回头看了那玄甲卫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在这里等着,便独自跟着拓跋岩朝王庭中心的方向走去。


    玄甲卫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周慎的背影越走越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应该......


    回不来了吧?


    他想起昨夜公子交代,王帐一旦出现骚动,立刻离开,再想想公子教周慎的法子,应当是......


    王庭中心的汗王大帐比周围的帐篷大了整整两倍,白色的毡布上绣着大片的金色花纹,帐顶飘着十几面彩色小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帐前的空地上站满了人,有穿着华丽皮袍的北狄贵族,腰挎弯刀的武将,戴着高高毡帽的部落首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见周慎走过来,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好奇的,不屑的,冷漠的,还有带着几分审视的。


    周慎官服齐整,目不斜视,跟着拓跋岩走过那些人的身边,在帐前站定。


    拓跋岩掀开毡布,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慎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了进去。


    大帐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地上铺着厚厚的、五彩斑斓的毛毡,四角的炉子里燃着炭火,将整个大帐烘得暖融融的。


    正对着帐门的是一张宽大的矮榻,榻上铺着整张的虎皮,北狄汗王阿努达车臣盘腿坐在虎皮上。


    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宝石的金带,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皮帽,帽檐处缝着一圈银白色的狐毛。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脸上有刀刻般的皱纹,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一双小眼睛半眯着,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他的左右两侧坐着几个人,看起来是汗王最信任的重臣和将领。


    右侧最靠近汗王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着华丽服饰的妇人,四十来岁,风韵犹存,那应该就是汗王的王妃了。


    左侧最靠近汗王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两鬓斑白却精神烁烁的老妇人,那是阿努达车臣的母亲,北狄王庭的老太后。


    周慎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阿努达车臣脸上,躬身行了一礼,用月归朝的礼仪,不卑不亢。


    “月归朝使节周慎,参见北狄汗王。”


    阿努达车臣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


    周慎在客位坐下,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不急不躁。


    阿努达车臣又等了片刻,看到人都到齐了,才挥了挥手,示意上菜。


    穿着统一服饰的侍女们鱼贯而入,端着大盘小盘的肉食和奶制品,在每个人面前的小桌上摆好,又斟满了酒,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大帐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奶酒的醇香,混着炭火燃烧产生的热浪,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第341章 :容后再议?又是容后再议?


    阿努达车臣端起面前的酒碗,朝周慎举了一下。


    “使节远道而来,辛苦了,本王敬你一碗。”


    周慎端起酒碗,微微颔首,一饮而尽。


    酒很烈,入口辛辣,烧得喉咙火辣辣的疼。


    他没喝过北狄的酒,有些不习惯,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放下酒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阿努达车臣又说了几句什么“月归北狄世代友好”“两国百姓安居乐业”之类的客套话。


    周慎一一应着,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在盘算着该什么时候进入正题。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北狄的将领们开始互相敬酒,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笑声也越来越粗犷,有几个喝得脸通红的,已经开始拍桌子划拳了。


    周慎暗暗吸了口气,又猛灌了两口酒才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


    他的起身很突然,突然到那些正在喝酒划拳的将领们都愣了一下,齐刷刷地看向他。


    周慎从怀里掏出月归国书,展开,举到身前,面朝汗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静下来的大帐里格外清晰。


    “汗王,在下来到北狄王庭已有五日,今日蒙汗王设宴款待,感激不已。”


    “但在下来此并非游山玩水,还请汗王能给在下一个答复。”


    阿努达车臣的脸色没有变化,依旧那副半眯着眼睛、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使节稍安勿躁,此事”


    “汗王,”周慎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几分,“昨夜在下也想了许多,突然明白汗王很可能是不识得月归文字。”


    “所以,今日在下念给汗王听一遍,也请诸位将军、首领一起听听,看看哪里有不妥之处,我们再议,如何?”


    这话一出,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阿努达车臣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有些好笑的望着周慎,这是想当众激怒自己吗?


    可,这点手段是不是太看不起自己了呢?


    他勾了勾唇,缓缓点了点头:“使节请便。”


    周慎深吸了一口气,将国书又举高了一些,一边开始背,一边缓缓走动转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顿,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前面都是些客套话,什么“北狄与月归相邻,理应和睦相处”“互通有无,造福百姓”之类的。


    一直念到最关键的那一条


    “北狄需将阴山以南、戕河以北的牧场割让与月归,并赔偿月归白银五十万两、战马五千匹、牛羊各一万头,月归方开启边贸,与北狄互通有无。”


    话音落下,大帐里炸开了锅。


    “什么?!”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北狄将领猛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割地?赔款?你们月归朝是不是疯了?!”


    另一个年轻的将领也站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让北狄割地赔款?你们月归朝凭什么?”


    “欺人太甚!”


    “简直岂有此理!”


    将领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有的拍桌子,有的摔酒碗,有的大声咒骂,一时间大帐里乱成了一锅粥。


    周慎站在原地,手里举着国书,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些将领们越骂越凶,有几个已经站了起来,朝周慎的方向走了几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可上首的阿努达车臣却一直没有开口。


    他依旧坐在虎皮上,半眯着眼睛,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目光从那些激动的将领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周慎身上。


    就那么看着,不说话。


    大帐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空气像是被点燃了一样,随时都可能爆炸。


    可阿努达车臣不开口,那些将领们也不敢真的动手,只能在原地跳脚、叫骂、挥舞着拳头,怒不可遏的无能狂怒。


    终于,阿努达车臣抬了一下手,大帐里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骂人的闭了嘴,拍桌子的停了手,拔刀的也悄悄地收了回去。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汗王,大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阿努达车臣看着周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神更是意味深长。


    “使节大人,此事容后再议。”


    周慎眨了眨眼,脑子里“嗡”了一声。


    容后再议?


    又是容后再议?


    他都把国书当众念出来了,把割地赔款的要求当众说出来了,那些将领们气得恨不得当场把他撕了,结果汗王来了一句“容后再议”?


    周慎看着阿努达车臣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拔凉拔凉的。


    看来公子说得没错,北狄汗王应当是早早就知道了国书内容,想到此处,周慎的心更凉了。


    此路不通他就只能按照公子的法子行事,这倒也没那么可怕,反正结局只有一个,死。


    可怕的是,这份国书他一直随身带着,就算是睡觉都是揣在怀里抱着的,怎么可能会泄露?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国书,有些进退两难。


    阿努达车臣笑了笑:“使节辛苦,请先入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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