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3个月前 作者: 待千欢
    祁修衍早已习惯他这副德行,也不计较,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轻响。


    “不管是朝堂之上,还是江湖之远,亦或是这宫墙之外的寻常巷陌。”


    “朕的这颗人头,永远都是最值钱的那一个。”


    “悬赏的金额,高到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他抬起眼,看向司尧,那双凤眸里平静无波,深处却像是封冻着万载寒冰。


    “所以,无所谓。”


    司尧抬眼看他,没说话。


    祁修衍轻笑着继续道:“况且,与其坐等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窜出来咬朕一口,不如......”


    “朕自己走出去,把水搅浑。”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司尧的距离,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兴奋:


    “朕也想看看,朕的朝堂之上,那些每日山呼万岁、道貌岸然的臣子里面,到底有多少人,在处心积虑的想让朕死。”


    “更想看看,这场游戏里,到底是朕先被他们弄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意。


    “还是他们,先一步去阎王殿前排队。”


    司尧瞳孔微缩。


    他看着祁修衍,看着他那张在近距离下更显妖孽、也更具危险性的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疯狂。


    “你是想......”司尧的声音有些干涩,“引蛇出洞?用你自己当饵?”


    祁修衍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赞许,他靠回椅背,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点调侃:“还不错,一点就通。”


    “看来,你也不是只会骂人。”


    司尧没理会他后半句的调侃。


    他盯着祁修衍,眸色复杂难言,震惊、不解、荒谬,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


    半晌,他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朝着祁修衍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哥们,”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浓浓的匪夷所思,“你是这个。”


    他晃了晃那根大拇指。


    “我司尧这辈子也算见过不少疯子、狠人、亡命徒。”


    “但像你这样,拿自己脑袋当鱼饵,去钓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毒蛇的......”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你还是第一个。”


    第65章 :这就是他们


    司尧遇上的疯子少吗?


    不少,哪怕是他,也曾用自己命去赌过,可......


    那是在知道敌人且了解对方实力的情况下,他有一定的把握。


    但,像祁修衍这种几乎是与世为敌的......


    他司尧很少佩服过谁,而现在坐在他眼前的这个疯子,算一个。


    祁修衍不知道司尧在想什么,失笑一声:“司尧,你可知道......”


    他忽然换了个话题,眼神飘向窗外遥远的天空,“为何朕这‘暴君’之名,会如此迅速地传遍天下,甚至深入人心吗?”


    司尧皱眉:“难道不是你自己杀出来的?”


    “你血洗朝堂,清理皇室,杀人如麻,这名声还能有假?”


    “是朕杀的。”祁修衍承认得很干脆。


    “但名声传播的速度和广度,尤其是深入民间、甚至边陲之地,单靠朕杀人,是不够的。”


    他转回视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同淬了寒光的匕首。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般抵触朕派人南下,千方百计,甚至不惜在金銮殿上以死相逼,也要阻止吗?”


    司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他之前或许以为,是那些官员怕死、怕苦、怕丢面子,怕打破了他们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但祁修衍这么一问,再加上之前“引蛇出洞”的话,他就明白,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祁修衍,等待他的下文。


    祁修衍目光瞥向珠帘外。


    福公公一直竖着耳朵关注殿内动静,此刻接收到祁修衍的眼神,立刻会意。


    他躬身无声一礼,然后匆匆转身,迈着小碎步快速离开了养心殿,甚至不忘将外殿侍立的几个小太监也一并带了出去。


    玄影与墨刃对视一眼,也默契地退至更远的廊下,确保无人能窥听殿内谈话。


    沉重的殿门被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偌大的养心殿内殿,此刻只剩下祁修衍与司尧两人。


    光线似乎都随之暗淡了几分,气氛陡然变得凝肃。


    祁修衍这才继续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敲在司尧心上:


    “如你所言,民间疾苦,山高路远。”


    “普通百姓,终日为一口饱饭奔波挣扎,谁会有闲心、有余力去关心千万里之外的皇帝是仁是暴?”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闪烁。


    “可架不住,有人孜孜不倦,推波助澜。”


    “就拿江南赈灾一事,你说,朕都是‘暴君’了,动辄砍头抄家、凌迟灭族的。”


    “他们为何还敢一层层贪污,甚至变本加厉,以致堤坝溃决,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


    司尧眉头紧锁,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骇人的猜想渐渐浮出水面。


    “你的意思是......”他声音微沉,脸色慢慢变得难看:“他们是故意的?”


    “故意贪墨,故意激化矛盾,故意让灾情失控......”


    “就是为了坐实你‘暴君无能、官逼民反’的罪名?”


    “用那些贪官的命,甚至用数十万灾民的命,来做局?”


    他看向祁修衍,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就为了搞臭你的名声?”


    “祁修衍,你觉得这可能吗?”


    “那得是多狠的心,多大的局?”


    祁修衍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为何不可能?”他的声音很轻,“司尧,你不懂。”


    “你不懂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圣贤文章的人,背地里到底能有多狠。”


    “他们将自己包装成清流,是朝廷的良心,是百姓的指望。”


    “他们看似两袖清风,悲天悯人,动不动就‘为民请命’,‘死谏君王’。”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实际上,他们比吃人的恶鬼更可怕。”


    “恶鬼吃人,至少坦坦荡荡,他们吃人,却还要披着‘大义’的皮,让你被吃了,还得感激他们,觉得他们是为你‘除害’。”


    “他们知道自己正面斗不过朕,杀不了朕,便想借天下人之手,借‘民心’这把最利的刀,来对付朕。”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像是望见了无数血腥的算计与肮脏的交易。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可以将沿途官员的命当成棋子,可以将数十万灾民的生死当成筹码,可以眼睁睁看着堤坝垮塌、饿殍遍野......”


    “然后,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暴君无道’、‘朝廷昏聩’之上。”


    “他们还美其名曰,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更大的正义,是为了‘铲除暴君,还天下太平’。”


    祁修衍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与冰。


    “这就是他们。”


    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放大了。


    司尧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他不是天真的人,作为曾经的顶级杀手,他见识过人性最黑暗的一面。


    但祁修衍所说的,是一种更冠冕堂皇、也更加令人作呕的恶。


    那是一种将人命彻底工具化,并用华丽辞藻为其粉饰的,属于政治和权力的极致肮脏。


    祁修衍看着他微微变色的脸,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平淡,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


    “其实,朕也没他们想的那么......”


    “想要这条命。”


    司尧心头猛地一跳。


    祁修衍的目光投向虚空,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这龙椅,坐得挺没意思。”


    “这江山,看着也烦。”


    “每日批不完的奏折,吵不完的架,杀不完的人......”


    “还有,永远也摆脱不掉的噩梦。”


    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孤寂,在此刻毫无防备地泄露出来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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