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陈家餐桌上一片死寂，没人说话，只有呼吸沉在空气里，气氛沉甸甸的，仿佛连时间都慢下来。


    陈佑轩不可置信地瞪着陆拾。


    陆拾才被认回来几个月，突然之间变成陈家正牌大少爷兴奋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断亲？陆拾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启明脸上强压着难堪，满心都是难以置信与无法容忍。


    “今天这么多亲戚都在，我不想跟你争辩。你刚才说的话，我绝不认同，更绝不接受。简直罔顾伦理，大逆不道！”


    其他亲戚见陈启明生气。


    “小拾，大过年的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陈家亲生的，快别气你爸了。”


    “其实大哥大嫂对你不错了，衣食住行能满足的都尽量满足了，你回来也没有在物质条件方面厚此薄彼吧，我觉得已经够好了。”


    陆拾掀掀眼皮，对最后那个说话的人说：“你要是觉得好，你来陈家当儿子不就行了？”


    四十岁都快赶上陈启明年纪的男人闻言神情一僵，嘴唇瘪下去，被呛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需要你的认同，也不管你接不接受，我又不是来和你商量。”陆拾转向陈启明。


    一旁的祝婉清胸膛剧烈起伏两下，看着陆拾平静又决绝的模样，她脑海中浮现出几个月前第一次见面时，陆拾小心翼翼看她的样子。


    触及陆拾冰冷的、没有一丝留恋与温情的目光，她的心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


    她不知怎么的回想起了以前的事。


    十几年前，因为没什么胃口，也为了生完孩子保持苗条身材，祝婉清在怀孕期间吃的很少，结果孩子生下来之后营养不够，导致免疫力差，刚出生就很虚弱。


    初为人母的祝婉清在得知孩子差一点点就没了之后，决心将来一定好好对他，把他养得健康茁壮。


    生产完第二天，她将孩子抱在怀里，看着襁褓里的孩子，时至今日她依然记得当时奇妙喜悦的心情。


    可那时陆拾已经被人换走了，这种心情是建立在她以为怀里的孩子是亲生的基础上。这些年金钱、时间、陪伴，她在陈佑轩身上一样没少花，但也是在她把陈佑轩当成亲儿子的基础上。


    陆拾要跟他们断绝关系，前提是他们有关系。


    一想到当初她下定决心倾注的关爱陆拾实际上一天都没享受到，祝婉清下意识挽留，无关乎任何利益。


    “是爸爸妈妈之前做错了，让你不舒服了，当初只想着照顾佑轩，没顾及你的感受。”


    “妈！”陈佑轩再也憋不住了。


    陈启明逐渐倾向于陆拾也就算了，毕竟陈启明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先考虑利益，他已经开始习惯了。可祝婉清可是把他从小带到大的，就算他考试作弊被关在家里，祝婉清也对他温言细语，跟之前没什么差别。


    明明之前所有人都向着他，所有人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是陆拾一直在挤兑他，想把他赶走，他们说过他永远都是陈家的孩子，保护他不应该吗？


    为什么天枰忽然朝陆拾那边倾斜了？


    祝婉清这句话陆拾上一世等了很久很久，可是到死都没有等到。


    如今猝不及防地听见，陆拾心里毫无触动，甚至有些想笑。


    也不知道之前的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别人看见、在意。


    “不用道歉，我觉得你们这样就挺好的，很像一家三口。”陆拾微笑，越看越觉得对面的几人般配。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写好的断亲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已经在下面签好字，还按了指印。


    “有空记得签，撕了我那还有很多。”


    终于，跟陈家把话说尽了。


    心情比想象中轻松，甚至有种痛快的感觉。


    “你非要走是吧。”陈启明气结，怒言道，“行，那你走，从今往后我不会给你一分钱，你也休想利用陈家的关系拉投资，就算你创业失败以后睡大街也不关我们的事，就当我们没生过你！”


    原以为他的盛怒会让对方在这场博弈中犹豫、胆怯。


    可桌子对面那个十八岁的人只是笑笑。


    笑容很淡很随意，从容到让人觉得他好像已经经历过无数风雨，不像一个刚成年的人。


    当作没生过我？


    这句话在陆拾心里缓缓转了一圈。


    他点开手机，屏幕里是一段已经进行了很久，并且时间依旧在一分一秒加长的录音。


    陆拾：“就等你这句话了。”


    丢下饭桌上一群目瞪口呆的人，陆拾不紧不慢地往门口走。


    上辈子被安排到其他城市的分公司去，离开这栋别墅的时候心情说不出的沉重。当时陈佑轩还假惺惺地来送他，实际上眼底都是胜利者的嘲讽。


    而这一次，外面天色阴沉，风雪欲来，陆拾的脚步却十分轻快。


    离开陈家后，他哪都没去，直接打车回了公寓。


    陈家中午的饭菜不合胃口，也可能是坐在一起吃饭的人让他觉得恶心，他并没有吃多少。


    回去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有菜，还有牛奶面包，都是沈哲闻从宁县回来后的某天买放在里面的。


    陆拾随便下了碗面条加了个蛋，草草填补了冰冷的胃。


    而后趿拉着拖鞋上楼，拉上窗帘睡了一觉。


    陆拾不懂陈启明和祝婉清，既然嫌弃他，不愿相信他是他们亲生的，也没打算好好对他，为什么一开始要把他认回来。


    干脆给陆尽国一笔钱，也别告诉他真相，让他永远烂在那个地方好了。


    他也不理解，王秀芝费尽心思用自己儿子顶替了他的人生，要想不被人发现，为什么不直接找个地方给他埋了。不爱他还要养着他，用堪堪可以生存的食物吊着他的命，折磨他也折磨自己。


    这个除夕别人都在团圆，楼上楼下欢声笑语，只有陆拾在昏暗的二楼安静睡觉，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心里想的多就容易做梦，陆拾断断续续做了三个梦，后来被手机微信上的消息吵醒时，外面已经天黑了。


    沈哲闻：今晚住在陈家？


    陆拾扫了眼上面之前跟沈哲闻的聊天记录，才想起自己十一点多的时候跟沈哲闻说待会儿再说，结果现在都快七点了。


    沈哲闻又发来一张照片，上面是他们在自家庭院里放那种窜起来噼里啪啦的烟花。


    陆拾动了动手指，打字：嗯。


    对面安静了。


    片刻后。


    沈哲闻：那你楼下灯怎么亮着？走的时候忘关了？


    陆拾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慢慢坐起来。


    陆拾：你怎么知道？


    沈哲闻：因为我就在楼下。


    陆拾还以为沈哲闻在开玩笑，他唰的一下把二楼的窗帘拉开。


    在他睡觉的这段时间里，首都下了中雪，外面已经银装素裹了。


    沈哲闻站在公寓楼前的花坛边上，穿着一身黑，在雪地里明显极了。


    与此同时，陆拾手机响了起来。


    不等沈哲闻说话，陆拾率先开口：“你怎么在这儿？你刚刚不是还发家里照片呢吗？”


    沈哲闻：“那个是一小时前拍的了。”


    是哦……


    陆拾揉了把脸，感觉自己睡懵了。


    “你不是说你住在陈家吗？”


    “……”


    “为什么骗人？”


    “……”


    谎言瞬间被拆穿有些尴尬，感情在这儿揣着答案问问题呢。


    陆拾轻咳一声，挠了挠鼻尖：“怎么，沈哥看我一个人可怜，所以过来陪我啊？”


    “我之前去了陈家，你不在。”


    沈哲闻站在楼底下抬头，目光隔着玻璃跟陆拾的交汇。


    “不是看你一个人才来的，是本来就打算跟你一起过。”


    第80章 新年快乐，陆拾


    这套小公寓的房东装修时还给一楼装了电视，屋子里灯光明亮，电视上正放着新闻联播最后的播报。


    “新的一年，祝愿我们伟大的祖国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祝全国人民身体健康，平安幸福……”


    直到沈哲闻外套挂在门口，衬衫袖子半挽，站在厨房里煮汤，陆拾才缓过神来。


    陆拾平时自己在家都不怎么开火，当初超市买菜搞活动送的围裙他一次都没穿过，此刻正系在沈哲闻身前，上面还有超市的标志。


    本来沈哲闻不来的话，陆拾就打算吃点面包喝点牛奶凑合一下，然后再窝在沙发里看点小品。


    可现在，桌上已经摆了两道菜了，锅里还在烧着汤以及第三样。


    沈哲闻居然会做饭？！


    沈家佣人多到可以组一个足球队了，沈哲闻自己家里也有二百五包办一切，不应该一次厨房都没进过，就算做也只会简单下碗面吗？


    但陆拾现在无暇震惊这个，因为还有更要紧的事要问。


    陆拾在新闻联播的结尾音乐中斟酌着开口。


    “沈哥，你不跟家里人一起过年没问题吗？他们要是发现你不在会不高兴的吧？”


    沈哲闻揭开锅盖，里面白气腾的一下冒上来。


    “他们知道我来你这儿，而且我今天已经在家待了七八个小时，够了。”


    陆拾干咳一声：“那叔叔阿姨还挺开明的……”


    居然同意沈哲闻除夕夜不在家过出来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