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像折射夕阳的大理石地面。
也像浸泡在午后光线里亮的刺眼的玻璃门。
西餐厅的旋转玻璃门是两隔,庄徽声推门框转得飞快,手里拎着半瓶没喝完的杨枝甘露,灰卫衣的帽子在身后晃荡。
啧,一点都不稳当,和小楚似的。
周岚在门外站定,瞧着那扇门从眼前转过去。
他不会让一个拎奶茶的黄毛小子扰了他的心情,于是耸肩,等下一轮。
出租车停在连阳晨报正门口,庄徽声向门岗报了林柯的名字,顺利进到大院内。
事业单位的建筑向来四平八稳,台阶抬高入口,立柱制造压迫,厚实的灰色石材墙面审视着走近的人。
刚进大厅,庄徽声守在门口的垃圾桶边,想着赶快喝完赶快把瓶子扔掉,不要第一次就给人留下一个不那么体面的印象,却还是在吸溜芒果粒的时候被人搭话
一句“小庄总”,叫得他猝不及防。
庄徽声跟在楚识青身后,见面前的年轻人黑毛衣叠穿蓝衬衫,脖子上挂着工牌,体态端正,拉拉背包带,讪笑着从嘴里挤出来个“周主编好”。
楚识青摁十五楼按键的手一顿:“我不是周主编,我叫楚识青,连阳晨报的外派记者,周主编下午临时有会,让我替他来接待您。”
连阳晨报和连阳广电共用一个办公楼,为方便主播主持人随时“正衣冠”,电梯厢内部全是镜面。庄徽声站在角落,与镜子里的自己们对影成三人,面面相觑,尴尬无所遁形。
楚识青将庄徽声带进办公室,拉了一把转椅过来,坐在他斜对面。
“庄先生好,您想了解哪方面的事?”楚识青目光炯炯,望向庄徽声的眼神里尽是高山仰止的尊敬与崇拜。
小庄总装模做样地沉吟了一下:“要不,你先介绍一下自己?我也好知道从哪问起。”
楚识青从生平籍贯,到教育、科研、大赛经历,统统向庄徽声倒了一遍。
“……大三那年,我来到连阳晨报实习,跟周主编一起跟进了一个专题报道,虽然最后没有发出来,但对我来说,也是一段难能可贵的经历。”
“为什么最后没有发出来?”
“可能关系到一些新闻伦理层面的原因吧。”
庄徽声暗算着,楚识青今年二十四,他大三那年,是2019年。
2019年。
“具体是件什么事,可以说吗?”庄徽声身体不觉向前倾:“方便的话。”
楚识青没有拒绝:“有个大学生跳海了,在银砾滩……”
庄徽声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银砾滩?”他打断楚识青,声音比刚才紧了不少:“是连阳师范的学生吗?”
“嗯,一个大四男生,叫什么我不记得了。”楚识青后知后觉诧异:“庄先生知道这件事?”
庄徽声违心一句“听说过”对付了去,又不甘心,接着问:“能再具体和我讲讲吗?”
“当然没问题。”楚识青双手交叠在腿前,恭敬不拘谨地侃侃而谈:“本来只是个新闻而已,但后续的追踪调查涉及‘高校学生抑郁心理’‘学术不端’,以及疑似‘性少数群体情感纠葛’等社会议题,引发了不少关注,我当时正在周主编手下实习,他与我一起特做专题报道调查此事,只是后来不了了之了。”
庄徽声没有说话,这篇夭折的专题报道让他后背发凉。
“为什么会不了了之?”他缓了许久才开口。
“我实习期满,要回学校。”楚识青继续:“返校之前我与周主编交接工作,他让我把所有收集到的资料交付给他。”
“你都收集到了什么?”
“那个跳海学生的家庭背景、人际关系、抑郁病史,还有自杀前几天的校园网登录信息。”楚识青忽然摇摇头:“我交给周主编这些后,专题就全权由他接管,他为什么不继续往下做了我也不知道。”
“你问过他吗?”
“问过。”楚识青顿了一下:“可他说,有些事不是我们想查就能查的。”
庄徽声眉头皱起来,反复咀嚼这句话,刚才那层爬满脊柱的凉意不减反增。
“那些资料,”庄徽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你还有吗?”
楚识青抬头看了他一眼,但这一眼明显见长。
“庄先生,”他说,语气虽还是恭敬:“您到底是想了解记者的工作细节,还是有别的什么事?”
庄徽声竟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越界,言为心声,不假思索。
明明有一千个一万个摆在嘴边的理由,但他不想再编借口了。
庄徽声抿了抿略有干裂的嘴,声音低下来:“如果我告诉你真的有别的事,你也会帮我吗?”
楚识青没有立刻回答:“您先说说看。”
庄徽声默然,右手尺侧的薰衣草纹身在袖口若隐若现,那是他十八岁那年纹的。
四年前,当挂着靛青墨水的针刺进皮肤时,他是真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压根不会料想到他会有后来。
楚识青灼灼目光正悬在头顶,庄徽声能感受的到,却仍低头看着那株薰衣草。
河县与连阳同省,但各执一端,河县打西头,环山居内,连阳靠东边,外敞临海。
四年前,他正在纹身店里呲牙咧嘴地忍着疼,与此同时的另一头,关介会不会正站在银砾滩的警戒线外,亲睹担架驮着他的爱人从面前抬过,而后一切不了了之。
素未谋面,却各自被生活按在地上碾。
庄徽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你刚才说的那个,五年前在银砾滩跳海的大学生我认识,他叫段沐康吧,是我男朋友以前的……爱人。”
庄徽声嘴皮子不利索。
到底用什么词好?“前男友”太轻,“爱人”过犹不及。
但最后还是用了“爱人”,因为关介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他叫段沐康,是我曾经的爱人。”
楚识青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手十指交叉,微微收紧了。
“我男朋友叫关介,是二十四中的语文老师。”庄徽声继续说:“最近传开的那个匿名贴,就和他有关,你应该更了解。”
楚识青的眉毛动了一下,轻手打开电脑,示意他继续说。
“那篇帖子是假的,统统都是假的,”庄徽声不觉抬高声音:“他不会给学生施压,不会对学生做任何越界的事,他学生也不会闲的没事写那些酸溜溜的东西嚼舌根,一定是有人见不得他好,在背后搞他。”
楚识青不算稳重,此情之下与庄徽声一比,倒显波澜不惊。
“所以你来找我,”他新建了个文档,慢慢说:“不是真的想做剧本调研?”
“不全是。”庄徽声不介意被拆穿。
“是想……让我帮忙查匿名贴的事?”楚识青试着问。
庄徽声稍作犹豫,然后点头:“如果能的话。”
楚识青得到答案后端起电脑敲字,庄徽声看不懂他在干什么,心里开始打鼓。
“庄先生,”楚识青忽然开口,语气中少了分客套:“其实在见你之前,我刚被周主编叫停了一个新选题,就是关于二十四中的匿名帖,我总觉得帖子有问题。”
庄徽声一愣。
“只是我刚和他表明意向,他就说这是捕风捉影,让我先放放。”楚识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但我还是想找机会把这事查清楚,有疑点就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过去。发一篇失实报道平息事态,我都不甘心,更何况当事人呢。”
庄徽声听着,心跳加快,急不可耐地想张嘴问“那你愿意帮我吗”,但如鲠在喉欲言又止,总觉得这表意太轻、太主观、太私有,配不上楚识青那番话的分量。
好在楚识青先开了口。
“所以,”楚识青展颜,没再客气,直接把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庄徽声:“我当然愿意和你一起查清这件事。”
庄徽声喉咙发紧,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电脑屏幕斜对着他,文档里尽是他看不懂的天书一样的速记符号。许是在刚才交谈的间隙中,楚识青见缝插针地理顺了前因后果。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庄徽声没有注意到。
楚识青现在又抡起键盘打字,立即整理出一份调查方案,细节具体,操作性极高,还顺便和庄徽声讲了出来,头头是道。
“……最后会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为后续的真相报道做准备。你看如何,庄先生?”
庄徽声听傻了,也看傻了,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方案半天没眨眼。
半天他才回神问:“还需要我干什么?”
楚识青合上电脑,往椅背上纵身一靠,语气比刚才松了不少:“今天先不用,万事开头难,但我们方案已经有了。”
他看向桌那头明显有点被过量信息砸懵了的小庄总,忽然笑了。
并非嘲讽,反觉亲切。
“你先跟我讲讲,你和你家关老师的故事呗?”
庄徽声干巴巴眨眼,没想到话题怎么就拐到了这里。
“有点冒犯吗?不好意思。”楚识青立肘杵在桌面上,歪头向前倾:“不过我真的很好奇。感觉你好爱他啊,你帮他查这些,他是不是都不知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不经粉饰地直抛而出。
庄徽声眸光闪烁,对上楚识青的求知的眼神,笑得调侃而刻意。
夜幕完全落下,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像是有人站在这十五楼落地窗边向下泼洒碎金。
庄徽声挑了个最好回答的问题开始。
讲那天凌晨,关介敲他家的门。
[1]:罗伯特卡帕,20世纪最伟大的战地记者之一,玛格南图片社创始人,有名言广为流传“如果你的照片不够好,那是因为你靠得不够近。”
[2]:战地记者卡帕一生热血热忱、理想主义,用镜头记录战争,以揭露真相,1954年在越南采访第一次印度支那战争时误触地雷身亡,年仅40岁。
第58章 ch.55 不忍卒闻
===============================
当晚十点半,庄徽声才回家。
他和楚识青话很投机,聊到很晚,连阳晨报办公楼锁门了,又转场去了清吧。
进门的时候,玄关没有开灯,客厅也是黑的,窗帘拉得严实,和上午他摔门而出之前一样。只有书房的门缝里泄出一道冷光。
门没关严,关介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副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映得更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