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3个月前 作者: 胭脂独白
“重新去查。”褚冕听着身后愤怒的咚咚声,叫了人来,“是谁,起因,结果,都要知道。”
“是。”
褚昀累了,干脆盘膝坐在地上,后知后觉委屈,眼酸,想哭。
大哥是坏人。
他恨恨想到。
不过只恨了一瞬间,他冷静下来,开始想哥哥的好。
行吧。褚昀就地躺下,抵着墙面想,只有一点点坏。
他眨眼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屋子,在眼前浮现另一个人的样子。
这个大傻子。
褚昀又皱眉。
不用说了,肯定是张潮。这个学校里褚昀还没遇见比姓张的更恶心的东西,不知道人怎么能讨厌成这个样子。
他不会放过他们的。
对于童桦的平静,褚昀想起来就又是冒火。
他想着想着,室内的灯缓缓亮了,应该是工作人员发现他一直关着灯开的。
在灯光里看大得空旷的卧室,远处的东西都看不清细节,他忍不住往后蹭了蹭抵到墙面,这样好像安全一点。
他开始回忆从前,从前在家里是什么样子的呢?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子?不看照片的时候,回忆起来都是模模糊糊的人影。
他喜欢画画,大哥说“因为你是妈妈的儿子”。
但每次画画,想起这句话,褚昀都很想哭。他说不上缘由,只是好像画画和妈妈划上了一道奇异的等号,握住画笔的时候,就想要妈妈。
但他又什么都没有。
画童桦的时候又挺奇怪的,他觉得凉嗖嗖的,会让自己变平静。
回神的一瞬间,空旷房间像空无一人的口袋,要把他装进去丢掉了。
他忽然一抖,紧紧闭上眼睛,使劲靠在墙上,控制不住蜷缩起来把自己抱住颤抖。
“阿昀!”
大哥,大哥……
褚昀浑身无力,烧得通红,冷汗把脸打湿。
“大哥,我疼呢……”他微微眯着眼睛,好像是看见哥哥了。
“阿昀,阿昀,没事的,大哥在的。”
“大哥,我才是坏蛋,你别生气。”褚昀烧糊涂了,有气无力在道歉,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又觉得哪里都疼。
被搂在怀里,用了挤压的姿态拥抱着他,让他稍稍安心。
他眼热鼻酸,忽然就在哭:“大哥,你别生我的气,我很乖的,别不要我。”
褚冕的心都碎了。
他僵直着无法动弹,将少年人拥在怀里,为自己和一个孩子赌气的行为懊悔不已。
怎么才会不要他呢?
褚冕抵在热烫的额头上,伸手一点点抹掉擦不干的眼泪,不住安慰着:“阿昀,你是哥哥姐姐的全部,不要乖,不要害怕,大哥永远也不会生你的气。”
褚昀迷迷糊糊听着,他说大哥撒谎。
不知道到底是伤心还是身体难受,哭出了声音。
康复已是两天后。
醒来褚昀有点记不清都发生了什么。
但冷不丁想起文艺汇演,腾一下坐起来。
他下地,小跑到门前,忽然想起大哥把他“软禁”起来了,又不高兴地撇嘴。
正想着,门被敲响。
“少爷,您饿了吗?”
褚昀哗一下拉开门,没锁着,四处张望了一下,也没人守着。
他奇怪道:“大哥呢?”
“褚先生已去公司,您要去上学吗?”
褚昀眨眨眼,立刻点头:“去的去的。”
那是又一个错误的节点,楔进童桦的人生里。
褚冕对褚昀的看重,逼着学校不得不查那扇被锁的剧院大门。查到张潮身上,自然牵出一连串更脏的霸凌,向来睁一只眼闭只眼的学校因牵扯上了褚昀,不得不摆出姿态,并揣摩着褚冕心思,联系了张潮家长,最终的落脚点,是张潮被要求向童桦道歉。
童桦听到这个决定,只觉得荒唐。
他不需要,施暴者的道歉也永远没有意义,他不要对方的道歉,那只是又一次加害。
然而张潮不止要道歉,更大摇大摆去了童桦家里,在童家趾高气昂歪在沙发里打游戏,被道歉者被点头哈腰的父母拽着,站在一侧。
“张同学太客气了嘛,高中男孩子,调皮打闹都是难免的。桦桦没那么小气的。”童父堆着笑,扭头逼视童桦,“是吧?快跟张同学说‘没事’。多大点事,学校领导也是的,闹这么难看。”
回应是手机里的游戏音效激烈在杀人。
童桦笑了一声。没说话。立马被爸爸踢了小腿一脚。
所以,他早就知道,沉默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沉默之外的任何东西,辩解、愤怒、哪怕只是不配合,都会换来铺天盖地的恶心。纯粹的坏和父母的加害,根本分不清哪个更算是折磨。
直到爸爸的笑意消失,对童桦说出了那句:“非让我揍你是吧?!做错事还不认!谁教你的不知好歹?!”
“道歉者”满意从“被道歉者”口中听见“没关系”,终于退出游戏,打开摄像对准他,笑嘻嘻站起来:“再说一遍吧,童桦同学。”
童桦盯着黑洞洞的那一点镜头,表演了一个无比真诚的、需要道歉的,受害者。
“没关系。”他说。
张潮满意站起来,撞上童桦肩膀,回头还是冷笑着瞪他一眼:
“以后好好相处吧,童桦。”
张潮走了以后,父母骂到半夜。骂的人当然不会是张少爷。
说他不识好歹,说如果不是他们送他去了那里,张家是他这辈子够不着的人脉。
童桦听着,忽然觉得很安静。分离出了另一个人浮空看着他们。
他的人生从来不是一团糟,是一团糟都嫌太热闹了。糟到一定程度,就只剩沉默。
他忽然很疲惫。
褚昀回学校,没看见童桦,去剧院,发现那个呆了吧唧又蠢又尴尬的罗密欧根本不是童桦。
他随手拽住一个人:“童桦呢?”
那人看见是褚昀,把怒火咽回去,只思考了半秒钟,老老实实说:“他不演了。”
不演了?怎么可能?
“别逼我生气。”褚昀冷冷盯着他。
同学吓得头皮一紧,一五一十倒出来。
学校长廊上密集的人群被褚昀劈开。
童桦他……呃……可能是……没办法了……
学校里的高雅艺术比比皆是,话剧院是看来好看、听来好听的摆设。
这所学校里的人大多数没有表演的兴趣,话剧社总是人丁寥落,对他们来说,表演给别人看无异于当猴子在树上给人笑。
童桦得到这个机会,源自于旁人不屑一顾的抛弃。
“那就童桦试试吧。”老师很自然在一众刺头少爷里,选中了不会拒绝的人。
站上舞台之前,童桦以为这里不过是又一个需要他平静忍耐的监狱。
但那一天,一位知名话剧演员被请来表演,其他同学都兴趣缺缺,之所以请他来,也不过是用他的名字为学校和学校里的学生再渡上一层社会的金。
再精彩的表演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想看顶级演员的表演对他们来说是轻松过吃饭喝水的事。
对童桦来说不是。
台下稀稀拉拉不到二十个观众,其中大半还在低头说话,让人不禁想,哪怕这剧院别修建的这样过分豪华,也不会这样尴尬心酸。
只有童桦,因没人坐,而选择了坐在前排,近距离在看。
他没想看到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不知道该看向哪里,于是选择了尊重台上的演员。
不知道在表演什么,台前有介绍,但童桦给老师送书来迟了,所以错过了。
“可恨我这模样,哪儿配调情献媚。”
童桦忽然一怔,看着台上的驼背。
演员好像全然不在意台下是否有观众,他沉浸在角色的世界里,把人拉进去。
他声音的变化很快让童桦全然沉浸。
“欺人的造化把我残害得好苦!”*
他转向观众,身体忽然挺直了一些,驼背不再是残缺,更像是他做下了决定后从剑鞘中拔出的武器。童桦冷不丁跟着直起身子。
“我横下心来,决定做一名坏蛋。”
直到谢幕,童桦才察觉到自己紧绷的身体微微前倾着,好像要上台去了。
他后知后觉独自在鼓掌,幕布正在缓缓合上,主演还是顺着掌声,从缝隙里看见他,优雅向他鞠躬致意。
演员在台上,完全地、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成为了另一个人。
如果能回到那天,如果时见不曾忘掉过去,如果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线序性发展,在成为奥斯影帝后,采访的主持问他为什么演戏。
时见也许会想起这一天,在那一瞬刻的沉默里,坐在了剧院的座位上,收起汗湿的手。
想:心里那个他从未见过的自己,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老师说,让他先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