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3个月前 作者: 胭脂独白
    至于怎么做,他还没想好。


    行至楼梯转角,他脚下一顿。


    客厅里有人,不是严峻。


    黑色大衣笔挺,身形挺拔如松,他静立在那儿,比屋外积雪更显得冷冽。


    时见注视着对方。


    “褚先生。”他叫道。


    在重回褚昀身边的路上,时见捂住异常的胸口。


    他想,是高空中的气压,令他的心跳得难受。


    知夏的眼泪比褚昀的更早一点落下,他对时见说的话,也许是替褚昀说的。


    “先生。”李知夏哭得无助可怜,不知为何那样心酸,“少爷他……很不好。”


    时见的心被撒了一把盐,抽搐着蜷缩起来。


    回到褚昀身边,重新将他拥回怀里。


    在温存时刻,怀里是沉甸甸的属于褚昀的重量。


    时见平静想着,也许他的人生的确如同训狗一样。


    被褚昀掌控着,在疯狂扭曲的世界里,不需要思考太多,连逃离的念头都没空去想,反而让他依恋着,感到安全。


    当剧本落幕,当角色从他身体里抽离,只剩他自己面对空荡荡的世界,无处可逃的苍白世界比任何时刻都更无助。


    是的。


    他需要被囚禁,需要这座牢固的金丝笼子。


    像他们的卧室一样狭小的空间,连呼吸都显得局促,却可耻地平静。


    最安全的时刻唯有他与褚昀合二为一。


    褚昀的鞭子是时见的引路绳。


    “别,别松手,求你……求你!”


    时见回神,牢牢握住褚昀的手,碰到他手心里贴着的医用胶布,就像也被割了一刀。


    到底是怎样的噩梦,让褚昀用上了“求你”这两个在清醒时绝不会说出口的字。


    微弱的昏黄壁灯,映着褚昀脸,可怜得叫人心碎。


    时见爱怜为他拭去额上一层层的汗,一遍遍轻吻在他的额头、鼻尖、嘴唇上。


    “我在。”他说。


    “童桦……童桦!”


    “我在。”他还是说。


    这是第无数次,时见确定,自己从未恨过童桦。


    他想,那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才会得到褚昀那样近乎病态,不顾一切,令人心悸的爱。


    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他曾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也许和自己真的很像,却又一定有哪里不同的人。


    或许笑起来更温柔,说话会比他更坚定,或许也曾真心爱过褚昀,才会令褚昀这样沦陷无法自拔。


    他不止一次想过,童桦现在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是否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人顶着他的影子,窃取了本该属于他的爱。


    褚昀对童桦,是要燃烧自己也要得到的炽热。时见明明知道了,仍然接近过去,自然做好了被焚毁的准备。


    可还是


    手指慢慢描摹过蹙起的眉心,时见把在睡梦中不得安宁的可怜人拥入怀中,忍不住亲吻他的额头,发顶。


    向谁祈祷着:


    别吓他,别让他害怕。


    在褚昀身上闻到了颜料的味道,时见想,他又在画他了。


    不被允许走进的画室,时见曾背叛自己的“不在意”,进去过一次。


    阳光穿透窗户,洒满一室铺开的画布上,弥漫着油画颜料的味道。


    褚昀背对着他坐在画架前,专注平静。


    时见从来都懂得欣赏他。


    褚昀是个艺术家,时见是这样认为的。


    画布上的人,即便隔了很远,仍然那么轻易就能辨认。


    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眉眼。


    他是如此心惊,这世上真有如此相似的人。


    在那一瞬间,时见从未有过那么一刻清晰认识到。


    他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影子,只因为眉眼轮廓相似,便被允许偷窃了不属于自己的深情。


    所以他没有资格要求。


    他更进一步警告自己,要求自己。


    不要嫉妒,不该怨恨。


    他能做的,不过是在这场属于别人的盛大爱恋中,安静做好特别的第三者。


    如果,是他先遇到褚昀……


    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刮过他的良心,撕扯着碎肉,让他痛不欲生的羞耻,为自己的卑劣无地自容。


    “谁准你进来的?”


    “立刻离开。”


    所以,现实的一切,都可以被褚昀轻飘飘的一句话刺穿脊骨,让时见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荡然无存。


    褚昀一时兴起捡回来的无根之草,却妄想着能在这片土地扎下根系。


    时见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不断尝试着接受。


    现在终于能自然承认这个:


    他是童桦的影子,他的爱情,从来都是赃物。


    第52章 “我凭什么要做这个?”


    小时候,最先认识的颜色,是妈妈画布上的普鲁士蓝。


    纪致瑜轻抓着儿子的小小手,引导还说不清话的小孩触摸湿润的画布。


    “昀昀摸摸看,蓝色是什么样子的?”


    是凉凉的,妈妈。


    纪致瑜咯咯笑了很久,转向门外经过的褚伯远:“咱们昀昀长大说不定也是个小画家呢。”


    “我们的儿子,怎么会是‘小画家’。”褚伯远走进来,吻在妻子额头上,“是仅次于我老婆的艺术家。”


    褚昀不知道后来的事。


    他不是小画家,也没能成为艺术家。


    他记忆里只有冷冰冰的蓝,浓郁刺目的红,很快,是深不见底的黑。


    妈妈留给他的,只有一屋子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连她的样子,都只剩模模糊糊的轮廓。


    褚昀从不承认自己继承了母亲的绘画天赋,但又无可否认从她那里获得了某种启蒙。


    学会了如何用冰冷尖锐的线条表达自己,用灰暗色调勾勒他所感知的世界。


    是流落在外,失去所有,也依旧流淌在骨血里的本能。


    用贵比黄金的颜料可以画,蹲在地上用捡来的树枝作画笔也可以画。


    这是母亲未曾教过他的,属于他一个人的艺术。


    直到那双眼睛出现。


    “就是他吧?快来快来,看热闹!”


    “听说把人找回来后还是第一次让他出来呢,跟网剧似的,别是个冒牌货吧,哈哈。”


    “我爸还警告我敢惹他就挨揍,嘁,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等哪天叫咱们少爷尝点有意思的哈哈哈……”


    “潮子你就装吧,我看他来了你可老实了,起开起开,给我看看,大少爷长什么三头六臂……”


    学校长廊里的嬉笑私语是蛇在吐信,那条从未走过的路长得没有尽头。


    恶意或猎奇在人从众时成为“勇敢”的冒犯。


    许多人挤挤挨挨着从他身边经过,无法追究源头的手从哪个缝隙伸出来,指尖堪堪擦过他袖口,又在他抿唇闪过的一瞬间缩回去。


    爆发一阵笑声。


    有人在怪声怪气喊变了调子的名字,像在动物园里喊一只沉默的猴子,看它会不会回头。


    日光毒辣,透过开阔天窗烫得他后颈疼,声浪黏热,涌上来将人包裹着喘不上气。


    一侧的门忽然打开,从中冒出一只手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褚昀皱眉抬头,看见的是平静温和的眼睛。


    “要走吗?”少年开口。


    他是如此平静,掌心凉凉的透过皮肤,驱散了褚昀四肢百骸里翻涌的躁动不安。


    褚昀没来得及回应,脚却不由自主追随着他。


    记忆里,是逆光中的朦胧背影。


    阳光穿透长廊,洒落在少年肩膀镀上金边,夏季的白色校服闪着耀眼的光,烙进褚昀双眼,照亮了他始终无法驱逐的黑暗。


    一抹从未有过的、温润的绿,点缀了生命的画布,将褚昀内里沉郁的墨色层层包裹。于是,那片荒芜废墟生出新芽,在心室穿梭的风中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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