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是杨计郁第一天上小学日子，从进学校开始，再到被温柔的班主任带到位置上，他都表现得比以往更加乖巧和安静。


    但杨计郁的注意力很快被教室外的几位家长吸引了过去。


    那些家长悄悄地站在窗口，杨计郁这才发现他前面坐着的小女孩正吸着鼻子在哭，旁边的小胖墩甚至直接跑出了教室，扑到家长怀里怎么都不肯再回到位置上。


    他抿着嘴看着窗外，视线又扫过教室里的其他人，最后落在他身旁的男生身上。


    杨计郁默默地挺直腰杆，觉得对方端正的坐姿实在标准，是最容易收到老师表扬的那一种板正。


    杨计郁悄悄坐直，远没有看上去淡定，周围陌生的环境让他有些不安，但他不难过，甚至觉得今天是个不错的一天。


    之所以记得那天的很多场景，杨计郁想，大概是因为杨维东那天难得亲自送他来了学校，甚至把他带到班里后才回的公司。


    刚换门牙的杨计郁还不太习惯笑起来漏风的感觉，却像突然发现了乐趣，他把上排剩下的牙抵在下唇，呼呼往外吹气。


    正玩得开心的杨计郁突然被打断，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包纸巾。


    杨计郁在后来和许绍扬的相处中，一直觉得小时候的许绍扬会更招人喜欢。


    原因大概是那时候的许绍扬误认为他哭鼻子会贴心地给他纸巾让他擦擦眼泪，而后来许绍扬即使真的看到他在哭也总是表现得无动于衷。


    杨计郁知道许绍扬和他住在同一个小区，是在放学的时候。


    杨维东打了个电话给班主任，让她转告杨计郁放学了和一位叫许绍扬的同学一起回家。


    杨计郁不是个爱主动说话的小孩，也许是今天对方散发的好意，让他难得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却一直没找到时机。


    他背着书包跟在了许绍扬的身后，盯着他手里拎着的蓝色水壶。


    许绍扬走的路线很奇怪，有时候会突然往左边方向走，又会在碰到迎面来的人时拐回右边。


    两人穿梭在校园里，走的路线像杨计郁玩的游戏机里的贪吃蛇，一边试探着吃下密果，又时刻谨慎不让自己咬到尾巴。


    “你是在跟着我吗？”许绍扬突然转身和他说话。


    杨计郁差点撞上他，抬起头才发现对方的脸上没有恼怒的表情也不像是质问，只带着些好奇，于是他很快就笑起来：“我爸爸让我和你一起回家。”


    许绍扬看着他空荡荡本该长着门牙的位置，放慢步子和他并排，礼貌询问：“你是住在南江湾吗？”


    杨计郁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门口有喷泉。”


    杨计郁的头发有些长了，抬头时才能把整个眼睛露出来，许绍扬这才发现他的眼睛长得又大又圆，衣服下摆还沾着上美术课时被旁边的同学不小心甩上的颜料，抬头看人的时候会让人想到他白净的脸上也被殃及到颜料时呆愣的表情。


    许绍扬觉得杨计郁的年龄好像比实际更小，像是亲戚家才上大班的小朋友，因此，对于杨计郁不知道自己的小区名字这件事，许绍扬表示完全可以理解。


    打开话匣子的杨计郁并不想在许绍扬面前表现得不聪明，于是他尝试着回忆起小区的特征：“今天是林爷爷值班，你记得吗？他有一头白色的头发，今天穿的是绿色衣服，他总喜欢偷偷打盹，不过他给的糖很好吃，进小区第五棵大树下总是趴着一只黄色小猫咪，可是我一过去它就会躲起来。”


    杨计郁懊恼的表情幼稚又可爱，陈述的都是许绍扬以前不曾注意到的事情，他想，也许杨计郁很聪明，他连小猫咪总是待在第几棵树都能清楚记得。


    那天的杨计郁和许绍扬一起回了家，吴管家把两人带上车后便询问起学校的情况，许绍扬和他说学校的老师温柔体贴，环境很好，食堂的饭菜没有林阿姨做得好吃，他的同桌有大眼睛和白皮肤，观察能力很强，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子。


    吴管家笑着看向因为夸奖红了脸的小孩，伸手摸了摸两人的头顶：“那你们要好好相处。”


    杨计郁很少得到长辈的夸奖和抚摸，他努力伸直脖子，又在下车时和许绍扬说：“你爷爷真好。”


    许绍扬被他逗笑，觉得搞不清状况的杨计郁很有趣，于是并没有纠正他的错误，并邀请对方到自己家里玩。


    那是杨计郁第一次跨进许绍扬的家，户型和自己家差不多，但一进去就感受到了不同。


    许绍扬家看上去很热闹，吴管家领着他进了屋，又有阿姨来给他擦手，并询问他脸上残留的颜料是怎么弄得，说他像只小花猫，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时杨计郁觉得很舒服。


    那天的杨计郁在许绍扬家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傍晚，除了被许绍扬要求坐在桌前完成作业才能吃阿姨做的小饼干外，杨计郁觉得那天的一切都很好。


    陆曼回到家后听吴管家讲起了杨家小孩和许绍扬成为了朋友的事，姜秋昀和她是高中同学，陆曼去了国外之后便少了联系，她回忆起夕日好友的长相和性格，感叹道：“我以前一直觉得，她是那种绝对不会因为家里而妥协，去结婚生孩子的人。”


    吴管家也跟着叹了口气，他二十多岁到陆家，看着陆曼长大现在又陪着许绍扬，自然知道姜秋昀：“你大概也没有看错，听说她和杨维东离婚后没要小郁。”


    如果问杨计郁小时候有没有特别开心的时光，杨计郁会肯定地点头，并表示他和许绍扬后来之所以能再有联系，也是因为那段时光给了他错觉。


    小孩子的友情来得简单又容易，杨计郁不再把期待只放在杨维东能早点回家这件事上，因为他有了新的玩伴。


    杨计郁觉得吴爷爷对自己很好，林阿姨也比家里的王阿姨更喜欢自己，包括陆曼阿姨也比那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妈妈更爱自己。


    语文老师曾在课上读过一篇课文，那篇文章的主角和内容杨计郁早已忘记，只记得当时老师在台上和他们说，家是能感受到爱的地方。


    当时的杨计郁因为这句话陷入了迷茫，最后也只能得出个奇怪的结论，于是那天他在许绍扬家迫不及待地对着所有人宣布：“我觉得这是我家。”


    大家被他逗笑，就连许绍扬也停下笔疑惑地看向他，陆曼把杨计郁抱在怀里揉了揉脸逗他：“那你可是要给扬扬当媳妇的。”


    那时的杨计郁觉得自己是男生，不能给许绍扬当媳妇，但如果这个家能够分他一半，那他愿意尝试着去做一下这个角色。


    他并不知道夫妻关系代表多少含义，只知道他们会互相给对方的称呼，于是他下定决心又视死如归般地叫了一声：“扬扬老婆！”


    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一瞬，杨计郁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正想道歉就看见许绍扬把笔一摔，红着脸跑了。


    陆曼是最先笑出声的，杨计郁对她的印象一直是温柔的，这是他第一次见陆曼毫无形象地笑着倒在沙发上，就连吴爷爷也捂着嘴笑了好久。


    那两年的杨计郁确实短暂地在爱里浸泡过，但大人们的计划和安排并不会因为一个别人家的小孩而有什么改变。


    许家在那个时代的通讯技术领域已步入前沿，许绍扬的父亲这几年也终于在海外站稳脚跟，所以在即将步入三年级的那个暑假，许绍扬在他父亲的安排下举家搬去了国外。


    上学期期末结束时，美术老师布置了一项假期小组作业，要求两人以上组队，合作完成一幅作品，给定的主题是未来。


    在假期开始的第一天，两人就这个主题进行了讨论，许绍扬认为未来是科技进步下的城市变化，而杨计郁却皱着眉不赞同他的意见。


    杨计郁想象不出几十年后甚至几百年后的城市变化，他觉得那些都和他的未来没有太大关系，他唯一能想象的，是有家人和朋友在身边的未来。


    争执下两人谁也不肯让步，最终决定两人各画一幅作品，最后再让陆曼、吴管家和林阿姨来投票决定，到底哪一幅画用来上交。


    在投票的那天下午，三位大人在看到杨计郁画上歪歪扭扭站着的几个人时都沉默了许久，最终许绍扬的画以2:1的票数赢得了胜利。


    在杨计郁不开心之前，陆曼把他拉到了跟前，揉着他的脑袋说：“阿姨之所以不把票投给小郁，首先是因为小郁这幅画很用心，所以更想让你把这幅画留下来，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有些希望你可以送给我们。”


    杨计郁还没来得及生气，就被陆曼两句话哄好，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地嘀咕：“我画得不好，你们要的话就送给你们。”


    “乖孩子。”陆曼夸奖他，又把许绍扬也拉到跟前，让他们面对着面。


    过了一会儿陆曼才开口：“现在我和小郁来说第二个原因，因为小郁年龄还小，所以不明白未来的事情实在是难以预测，也没有谁会一直陪在谁的身边，阿姨没办法，扬扬也没办法，所以阿姨不希望让你画里的未来落空。”


    杨计郁听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只觉得这些话已经让他心里空落落。


    陆曼知道在小孩的认知里搬家是件很严重的事情，所以她前面只能小心翼翼地铺垫，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情况：“我们过段时间就要搬走了，搬去扬扬的爸爸那边，不过就算我们搬走了小郁和扬扬也一直是好朋友，你们可以常常打电话，也可以写信。”


    杨计郁对那天的记忆其实有些模糊，只记得那天他回家的时候许绍扬给他擦眼泪让他别哭，而二年级的小孩正是要面子的时候，杨计郁推开他的手不让他碰，即使难过得直掉眼泪也不肯说舍不得，只是不断重复：“我的画比你画得好多了，我凭什么要输。”


    后来新学期开学，杨计郁把许绍扬的那幅画交给了老师，老师对这幅画很满意，甚至打了个小组最高分，并且在全班面前夸奖了这幅画的创意和画工，也是在老师的解读中，杨计郁才发现许绍扬这幅画的中心建筑里画了两个牵着手的小人。


    得分最高的前三名能够得到奖品，所有人都在羡慕杨计郁能够得到两份奖品，而除了杨计郁自己，好像没人在意上台领取奖品的小组里，只有杨计郁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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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假叛逆


    在杨计郁的小学阶段除去好朋友搬家以外还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杨维东再婚了。


    李未是杨维东高中时期的初恋，两人在大学时因为一些原因分开，在老爷子身体健朗时，杨维东完全是纨绔子弟作风。


    老爷子查出病以后担子一下就落到了杨维东身上，于是在老爷子的安排下，他和姜家联了姻。


    一年后姜秋昀怀了孕，没多久杨老爷子就与世长辞，再后来姜秋昀生下了孩子，结果过了几年，又传闻姜秋昀宁愿和姜家断绝关系也要和杨维东离婚。


    后来听说，李未是在共同好友那听到杨维东离婚的消息，为了再续前缘，她回到杨维东身边，几年后终于有了身份。


    如果要说杨维东对自己不好的地方，杨计郁还真说不出什么具体答案，杨维东给他最好的物质条件、从不打也不骂、逢年过节也会回来陪他吃饭，但杨计郁觉得杨维东想给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李未也并不是书里说的那类恶毒后妈，相反她对杨计郁也很客气，甚至不是做做表面功夫，她不管私下和杨计郁独处还是当着杨维东的面，都挑不出什么错。


    杨计郁某次故意把家长会通知单和班主任让他写的检讨书压在了李未的玻璃杯底下，第二天在地毯上发现这两页纸时才明白，她和杨维东其实是一类人，不会热情关心杨计郁的学习和生活，不在意所以也不会苛责他的任何处事方式。


    于是在周围同学都半只脚迈进叛逆期，觉得家长管得太多，烦恼多得说不完时，杨计郁只觉得自己在这个家的存在感越来越低。


    但杨计郁没想到，有一天杨维东和李未会因为自己吵起来。


    那天晚上杨计郁和朋友在游戏厅待到很晚，他放轻动作回到家，走向自己房间时听到了杨维东和李未的争吵声。


    他们自从结婚以来就总是争吵，在外人看来他们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而在那时的杨计郁看来，他们并不适合在一起生活。


    那天争吵的内容杨计郁只能拼拼凑凑出个大致的内容，大概就是李未觉得杨维东并不爱她，并因此牵扯到他的上段婚姻，质问他为什么不喜欢也能搞出孩子来。


    杨维东说是意外，但李未的态度则是，只要杨计郁在家里一天，她都会想到他的背叛，也是这时杨计郁才知道，他们之间哪有什么断了联系的几年。


    杨维东为了事业和姜秋昀联姻，同一时间也保持着李未和他的恋情，而李未大概也闹过，但在杨维东一次次的承诺下还是被冲昏了头脑，直到姜秋昀的怀孕，才让她恍然大悟。


    知道杨闻柯的存在时，杨计郁已经快要初三毕业，李未对外声称这是亲戚家的孩子，但杨计郁在看到他长相时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杨计郁的长相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眼睛和嘴唇从小就长得像姜秋昀，长大之后变得更加柔和漂亮，而鼻子和脸型则像杨维东，会偏锋利一些。


    如果说杨计郁是各继承一半，那杨闻柯基本就是照着杨维东的五官继承。


    不过杨维东倒也不瞒着他，在饭桌上很坦然地给他介绍：“这是你弟弟。”


    杨计郁把书包丢在沙发上，拉着椅子坐在了杨闻柯的对面，沉默着没说话。


    杨闻柯看上去比他小一两岁，眼神在他身上扫着，似乎有些好奇，开口就是一句不太标准的：“哥哥，你好。”


    杨计郁皱着眉看他。


    杨闻柯仿佛并不觉得自己的发音有什么问题，反而兴奋地告诉杨计郁：“我见过你的照片，在扬扬哥家的相册上！”


    李未敲了敲他的手，示意他要懂礼貌：“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杨维东也给他夹了一块肉，和他说：“让哥哥先吃饭。”


    杨计郁看着杨闻柯突然泄气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想笑，原来这才是正常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会被教饭桌礼仪，也会被教训。


    但奇怪的是，相比李未和杨维东对他的忽视，这个弟弟反而更在意杨计郁。


    他会在杨计郁想喝水时主动倒水，但条件是陪他玩半个小时，也会在入睡前敲响杨计郁的门，问杨计郁关于他的扬扬哥小时候的事情。


    杨闻柯被送去国外时才九岁左右，那时杨维东和许家的合作即将到关键时刻，所以任何差错都不能有。


    对家跟得紧，并且已经再三查到李未的头上，于是杨维东便打算把杨闻柯送去国外，李末当然不肯，杨维东便和她承诺那边的友人会帮忙照顾，但最后的解决方案却是杨维东和她结婚。


    六年过去，如果不是杨闻柯提起这个人，杨计郁几乎快忘了这个小时候的玩伴。


    杨计郁也不是没和许绍扬联系过，在许绍扬走后，杨计郁在失落的心情里和对方赌气了两个星期，等他气消了再打电话时却总是没人接，那时候没有人给他解释什么是时差，所以他一直认为是许绍扬故意不接他电话。


    “听陆阿姨讲扬扬哥以前迟到了会哭鼻子，真的吗？”杨闻柯趴在床上问他。


    杨计郁从回忆里提取出一些信息，脑海里出现了一张哭得眼眶通红的脸。


    在杨计郁的印象里许绍扬是个几乎不掉泪的男孩子，几次撞见，好像确实是因为迟到，当时的杨计郁被吓得不轻，而现在的他只觉得想笑：“嗯，哭起来没完。”


    杨闻柯笑了两声，突然对着手机说：“扬扬哥你听到了吗？这可是有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