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萧律铭舀起药汤吹凉,用上唇碰了碰确定不烫后送到裴闵嘴边。


    裴闵就着他手喝下这勺,萧律铭又重复刚才的动作,“来,再吃一勺。”


    裴闵从不拒绝吃药,但萧律铭几乎是用哄着的语气在喂他。


    虎魄见他照顾起人来还挺有章法,于是放心的出去看自己煮粥的锅。


    裴闵吃完药,从唇苦到舌尖,萧律铭早有准备,剥了个蜜桔递给他两个甘甜的瓣。


    裴闵面上泛起一丝笑,咽下后说:“你看,我就说我福薄受不住你的深情。王爷昨夜刚纡尊降贵的服侍我洗澡,今儿个就病了。今天又亲手喂我吃药,明天我是不是该死了。”


    “别说胡话。”萧律铭低声嗔责,将碗跺到桌上,从袖子里掏出快手帕为他擦干净嘴角。


    裴闵认出是自己那块,“你怎么还留着?”


    “枇杷水又不是洗不干净。”萧律铭折好重新塞回袖筒,“你的东西,我向来都是很宝贵的。”


    裴闵知道萧律铭对他的不同,也看见他的用心,轻轻笑了下,并没有多少真心实意的感情在里边。


    龙骧拿着萧律铭的刀来敲门,萧律铭抬起头说:“今天我不去了,你去就行,把莫扎也带去,他好久没见兄弟们了,想念的紧。”


    龙骧替莫扎高兴,面上显露出喜色,抱拳回:“是。”


    萧律铭当着裴闵的面吩咐完这一切,裴闵假装没有听到似得,刚才那短短一句话的东西太多,不知道萧律铭突然露底牌又是要利用他做什么。


    萧律铭见他不做声了,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欠身为掖好被角,自然而然地说:“我回来的时候,师父秘密给了我一支死士,他们在暗处守着这座王府固若金汤,护着我的命,莫扎是他们的首领,也是平时一直跟踪你保护你的人,我让多余的人扮成不职署藏在马厂里。”


    裴闵抬起眼,瞳孔中浮起一丝惊诧,默然半晌,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相识以来,两人互相纠缠,猜疑试探,调情也好,针锋相对也罢,每次说话都是平静湖面下的两股交战暗流。


    萧律铭突然的剖白让他心疑有炸。


    “没有为什么。”萧律铭低头,拇指揉着手心掌纹,说:“就是想能少瞒你一些是一些吧。”


    裴闵敏锐觉出接下来的话与以往不同,动了下唇,最终却沉默着没有接话,任由他说下去。


    萧律铭抬头望他,半年相处,他不敢说完全了解这人,但越是接触越是被他吸引,沉溺在这段拉扯中无法自拔。


    裴闵危险、狠辣、这股带毒的样子引诱着他,当他准备用蛮横的手段强取豪夺时,对方却又在不经意间露出那种,只要轻轻一碰就碎掉的脆弱感,让他又狠不下心来。


    他觉着裴闵像朵开在悬崖边带刺的罂粟,吸引着来人堕落丧命。又觉他像是只裹了冰晶外壳的蝴蝶,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冰冷又坚硬,内里却无二两肉,只有强装的骨骼。


    “按理说,你出身名门,自小聆听圣人教化,也没经历过什么巨大波折,不说灵台清明也该心无邪念,但你却是这个样子。”


    萧律铭停顿了瞬,低了低眼,又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来金梁要做什么,总觉着你有什么难以述诸于口的背负,不过日后你对我可以少一些算计,我不会再与你为难,即便有朝一日你做了要我命的事情,我也饶你。”


    他盯着裴闵的眼睛,“但仅有一次。”


    裴闵眉头一蹙,他知道自己不该问,但还是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软肋。”萧律铭极轻出了口气,郑重其事又释然地直面自己内心。


    “我不敢触碰情爱,因为我要做的事承担不起任何背叛,我不能有死穴。但如果是你,我愿一试。”


    裴闵察觉到自己心脏在慌乱跳动,就像是囚徒终于迎来了斩立决的敕令,解脱伴随绝望一起袭来。


    他强迫自己吃生肉,因为他从不规避自己的弱点。


    如果有个地方一碰就疼,那他一定会拿把刀对准那地方捅下去,抽出来再捅下去,直至自己不再怕疼为止。


    自萧律铭说出那句话开始,他就确定对方不知不觉间成了自己身上一块稍微触碰便会出血化脓的烂肉。


    裴闵不动声色露出点笑,主动往刀尖上撞去。


    “宁安王这是在对我表述真心和爱意?”


    萧律铭抓着他露在外边的手,“你是新科的状元,不至于连这么直白的话都听不出来。”


    裴闵垂下眼,“你知道,只要你想,随时都能得到我。”


    “我当然知道。”萧律铭知道他指的是肉体欲望。


    “如果我强硬的要你,你反抗不了也不能反抗,但本王不喜欢你屈从,本王要你,也要你心甘情愿。”


    萧律铭稍稍起身,弓腰靠近,探了他额头说:“又烧起来了,睡一会儿吧,我就在这里陪你,今日哪都不去。”


    他说着就要放倒裴闵靠在背后的枕头,准备扶他躺下。


    裴闵依旧靠在那里,并不配合,“那你告诉我这些,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萧律铭弯着腰顿在那里,两人靠的极近,他叹了口气,声音就在裴闵耳边响起,“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问出口,就是依旧在怀疑我,试探我,你不肯动心,不肯愿意罢了。”


    他不带丝毫平日里的狎昵轻挑,从容回:“我所求的,自然是两心相照。”


    说完,他强行抽了枕头将裴闵按下去,手指抵在他的唇上拒绝再开口。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不用你想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来搪塞敷衍我,安心休息吧。”


    裴闵想要剖开自己的“狼心狗肺”,可偏偏遇到一个能够拿着狼心狗肺做汤喝的人。


    他确实烧起来,思虑不再那么敏捷变得昏昏沉沉,在最后的意识失去前,他想萧律铭还没说他的死士有多少人?他口中的师父又是谁?


    这人在湟川到底做了些什么,朝中竟无一人知他底细。


    ……


    裴闵那句“天冷了生病,不用出去”一语成谶,他这一病半月有余,原本养起来的那点肉又瘦回去。


    萧律铭这次就算把山掏空他也吃不下了。


    萧律铭不知从哪又弄来了一筐香甜枇杷,成日里用瓷盘装了摆在床头,吃药时就剥一两个来给他解苦。


    贺子佑来过几次,探病和公务都有,王行骞没有来,托他送来了一罐子蜂蜜。


    他们也是赶上了天时和人和,借这次变法从中渔利收拾了不少人,彻底帮裴闵造了势控制住了工部,只是有些大局还得裴闵回去主持敲定。


    贺子佑来时萧律铭刻意回避,贺子佑离开后进门,见桌子上多了罐蜂蜜。


    他知这姓贺的脾气秉性,断不会送这“不值钱”的东西。


    这样的心思,倒更像是那位姓王的“知己”。


    萧律铭踱步至床前,大马金刀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拔开塞子凑到鼻尖,“上等的槐花蜂蜜,送这东西的人真是有心。就是不知道跟枇杷比,哪个更能解苦。”


    裴闵半靠着床围,连看也不看他,带着病音说:“你喜欢就拿去。”


    萧律铭压住嘴角笑意,故作骄矜,“这可是旁人送你的,就这么给我岂不是糟蹋了这番心意。”


    裴闵闭上眼,不咸不淡道:“可我要不这么说,你又得找我麻烦了,宁安王呷起醋来我可吃不消。”


    萧律铭来不及出现的笑意就这样硬在脸上。


    “一罐蜂蜜而已。”裴闵不用睁眼就知道他得滋事,在对方开口前又气定神闲补了句:“哄你一笑还是值的。”


    萧律铭嘴角终于扬起,同时心中又涌出深深的无奈自己就像个傻子般任由他拿捏着。


    他将罐子搁下,“你真是越来越懂得恃宠而骄了。”


    裴闵再次想起那夜高文征的话,冷声说:“再把着四个字用在我身上,我杀了你。”


    萧律铭剥了个新鲜的橘子递给他,适可而止的转了话题,“朝上如今血雨腥风,崔阁老这次好像要来真的。内阁的班子调换了,有两人被贬出金梁,你和祝谏之补进去,内阁在拟旨了。”


    “恭喜你,元濯,入金梁不到一年便官拜馆阁,这姓贺的想必是来给你报喜的。”


    “是喜。”裴闵挑了个肉汁肥厚的瓣吃了,“也是风口浪尖。”


    萧律铭又递去一个,裴闵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外边。


    “要变天了。”


    萧律铭塞进自己嘴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连阴多日,连松木兰枝的室内都不那么敞亮。


    “是啊,积了这么久的尘灰,得需要场大雪来清理。”


    第53章 赠予我的心上人


    深夜静匿,雪落无息,飞兰院的内室里点了六个炭盆,热气升腾,窗户上贴的透明琉璃片都蒙层雾气,可这热度似乎近不了裴闵的身,他蜷缩床侧,咳嗽声不间断从垂闭的帘子里露出来。


    窗户打开又合上,他听见有厚重大氅落地的声音,被咳嗽疼的胸口也跟着如释重负。


    萧律铭侧躺下将他拉进怀里,火炉似的体温隔着皮肤传来,裴闵闭着眼。


    自那天后,他从未给过萧律铭正面的回应,但对方依旧每夜如约而至的来当他的“药”。


    两人依偎在同一床棉被中,紧紧相贴,过了半晌,裴闵的手脚都被暖热,咳嗽渐止,呼吸平复。


    萧律铭动了动手臂,不再将他圈的那样紧。


    “下雪了。”他贴着裴闵耳朵,说话声低低的。


    “明天整个金梁城都会很热闹,你要是觉着好些,就穿上狐裘拿着碳炉,让虎魄陪你上街去看看。”


    裴闵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每个在金梁住过的人都知道,每当金梁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时,街巷间就会有一场热闹非凡的盛会。


    金梁人喜欢梅,几乎家家都有,太祖开国在冬,登基那日天降瑞雪,于是就有了“踏雪寻梅”的习俗。


    每年金梁初雪这日,当街纵马的律令就会取消,金梁城中有梅的人家皆门户大开,主人亲自站在门口相迎,上至皇子王孙下至平头百姓都可以去礼部南墙处报名参赛。


    辰时一到,骏马齐头在大街上飒踏,争抢着进入人家折梅。


    每户仅可以折一支梅花,梅花被折后主人关门,后来人便只能吃闭门羹。


    待到日落时分,折梅最多者拔得头筹,由礼部赐出奖品。


    清晨空中还飘着雪,街道司便连夜将路面积雪扫干净了,金梁城早早就迎来了喧嚣。


    萧律铭骑着马到礼部门口时,祝宥刚报完名出来,身上披着暖和狐裘,毛绒领子拥在脸上,看起来消瘦许多。


    萧律铭夹着马肚走过去,龙骧拿了他的牌子进去报名。


    萧律铭用冻硬的马鞭抵了抵祝宥肩头,与他并头,问:“怎么几日不见瘦成这样,还未恭喜你荣登内阁,有空请你去宝月金钩楼喝酒。”


    祝宥视线也从远处收回,呼出口白气,勉强露出笑来,自两人在皇极殿广场上对峙已过去一月有余。


    萧律铭待他依旧如常,但祝宥明白内里很多东西已经变了,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不再天真的以为多说几句对方就会被拉拢投靠,怪不得老师从未在结交萧律铭这事上劳神费心,想来他是早就知道了。


    祝宥坐在马上揣起手来,秉承着君子之交决定继续跟他来往,说:“正是年底,内阁各部都要结算,别的不说,湟川边防要守,要提防北鞣骚扰,南边南凉的蛮子最近蠢蠢欲动,军需打仗都要钱,可年年税收年年减,国库亏空,难呐。”


    “也是难为你了。”萧律铭望着屋檐上积雪,呼出口白气,“你老师想要开源节流首先户部就得抓住钱,指头缝不能松了,这担子落在你身上早了些,但除了你,他不放心旁人。”


    祝宥重新审视他,昔日只见萧律铭玩世不恭和张狂桀骜,从未察觉他对朝局有如此深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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