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最近身体怎么样?”
阳光照在裴闵白皙脸上,他懒洋洋睁开眼睛,唇角带着点安静笑说:“吃的好睡的也好,有劳王爷挂心。”
这些时日萧律铭没有露面,但厨房每日都会送来大补的汤汤水水,不知道哪座山闯了个活阎王进去,鹿肉、狼骨汤、光是蛇羹他就吃了两三回,每天清晨还有热乎乎的野鹧鸪蛋。
萧律铭不知道自己被定下“活阎王”的名号,随手拿起盘中一枚焦黄枇杷,“那就好。”
他咬下去甜腻汁水涌出,一边低头用掌根接住一边说:“最近登门来巴结你这新贵的人越来越多,我让管家都拦在外头,虽说我是你夫君理给你当枪用,但你是不是该好好谢谢我。”
“这么大的忙,当然要谢。”裴闵眼角睨他手中枇杷,微不可查抿了下唇,“日后凡送来的金银财宝悉数收下纳入王府库房,都给王爷花。”
萧律铭一怔,手下枇杷掉在前襟,心中升起点异样机警,唇角扬开试探问:“此话当真?”
他可正缺银子呢。
裴闵掏出袖中帕子递过去,视线如羽毛在枇杷上轻柔扫过,“自然。”
萧律铭接过帕子掸拭前胸,汁水黏腻。
“我还以为元濯是不会受贿的清廉一派。”
“我自然是。”裴闵风轻云淡地望着前方,“可像我一样清廉的官哪有钱财来行贿,这些钱财来的怕是也不光明,宁安王一直在做好事,穷的连裤子都要穿不起了,我帮帮你。”
“原来是舍不得着我的裤子。”萧律铭擦完衣服擦手,“这么说来咱俩这是夫妇一体,造福黎民。”
他从盘子中拣了颗最大的剥了用帕子托着递给裴闵。
裴闵不管他的浑话,接过枇杷,咬了口,甜腻的沙感触到舌尖,眼尾便很轻很轻地弯起。
永嘉枇杷香甜软糯,虎魄管着不让多吃,他正好趁此机会多吃一枚。
萧律铭方才看他眼神就知想吃,这人心思有时深不见底,有时又很容易看懂,又挑了颗慢条斯理剥开,“现在朝堂上因为你这次升迁吵得不可开交,宫门口跪满了言官,都要陛下收回旨意。”
裴闵咽下那一口甜,这才说:“古往今来,官员升迁皆是任满考核一级一级来,偶有求贤若渴的特例最多也只升三级,救驾有功原先也有,越升五级已是极限,像我这样一步升天从无先例,崔相改革一直喊得都是“遵循祖制”的口号,我这样一个例外简直是他改革路上的变数,文死谏武死战,督察院的御史们职责所在,反应激烈也是应该的。”
萧律铭说:“你平静的好似这事跟你无关一样。”
裴闵说:“有关无关,都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是啊。”
萧律铭接走裴闵手里的核,将剥好的枇杷又递过去。
此刻两人关系十分微妙,明明各怀鬼胎随时反目,却又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吃枇杷品论朝政。
“无政绩、无考核,连升十五级又岂是‘从无先例’,如此有违祖宗之法简直就是个笑话,后世史官不知道该如何唾骂。不过……”
萧律铭讥诮笑了,“自皇兄登基以来,大宗的荒唐事也不止这一件,身都不由己还管什么后世骂名。”
裴闵没有应和这大逆不道的话,垂眸淡淡吃着手里东西,跟萧律铭不同,他吃相斯文,吃完后用帕子擦了手上“罪证”,才发觉没有地方藏掖用脏的手帕。
萧律铭用手肘搡他侧腰,“怎么不说话了?”
裴闵睨他,“妄言天子功过,你有几个脑袋。”
萧律铭看他手握帕巾面上有淡淡窘迫,没想到这么服那丫鬟的管,笑着扯过帕子塞进怀里,“我总不至于被诛九族。”
裴闵:“你做什么?”
萧律铭盯他,“同流合污。”
裴闵:“……”
他听出揶揄,心说你个混账。
萧律铭收拾了枇杷皮,将盘子端进屋里,出来见裴闵懒洋洋靠着椅背,一脸心满意足,像极了皇城瓦檐上吃饱喝足的狸花猫。
那畜生每次将它喂饱,都会短暂收起利爪翻滚着露出肚皮给他摸。
萧律铭掌心扶廊下柱子,说:“枇杷虽好,食多容易腹痛,虎魄不在时你不要贪吃,那一筐我叫人都给你留着。”
裴闵侧目,方才惬意的表情收敛。
萧律铭走下台阶,最终还是没忍住摸上他头顶乌黑的发,发顶被阳光烤的温热,柔软又暖洋洋的,枇杷甜腻的香味留在空中,让飘来的风都变的香甜。
裴闵歪头避开,萧律铭收回手,“我最近有公务要外出,不在王府,你要是觉着闷了就让虎魄陪着出去转转,最近朝堂不太平,抱病多修养些日子,等那群言官吵闹完了再去工部上值,他们没什么血性,绝食两天装装样子罢了,真要能豁出去命去坟头草早有三尺高了。”
裴闵对于他这每次出门都叮嘱的毛病心生警惕,面上不表露声色心中见解却与他相合,两党经年争斗,刚正直臣非死既贬。
所以这金梁城内,没有一个人是不该死的。
宫门口那群言官就如萧律铭所说,绝食死谏的第二日傍晚便受不住,萧文帝命人送了吃食去,虽然当场没有人用,但不多时便三三两两作罢。
萧律铭走后第三天管家拿了一堆请帖站在飞兰院阶下,这群久在官场的油头们鼻子灵敏得很,察觉裴闵入主工部已然是大势所趋,于是争相赶来讨好,打头的是工部一群员外郎。
管家说:“除了这几位员外郎,还有工部的两位侍郎,东厂提督同知李大人……都递了帖子来邀您宴饮。”
裴闵坐在外厅,掌心拢着茶盅,眯起眼角说:“我知道了,有劳万管家。”
“公子客气。”万管家朝他拱手,“王爷临走时交代让我听公子吩咐,敢问公子是否要我备好车马。”
裴闵思忖片刻,“麻烦万管家告诉这些人,我腿伤未愈出行不便,辞谢盛情,待痊愈后必当做宴邀请他们。”
万管家听了他的话退下,虎魄问:“公子为何不答应,我们正可以借这个机会去见冷先生。”
裴闵翻开书,“冷先生在这个关头找我,必定是有极重要的东西给我看,他们冲着我来,宴饮时推杯换盏不会让我抽身,我懒得和这些心怀鬼胎的人喝酒。更何况,工部这两位侍郎是曹廉叔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个时候找我,想来就是场鸿门宴,这仗,待我真正掌管工部后再去打吧。”
虎魄反应过来,“公子说的是。”
第33章 偷不如偷不着
不多时,万管家又回来了,站在廊下面露难色。
裴闵问:“可是有谁不肯走?”
万官家拱手说:“东厂提督同知李大人的马停在门口,说要进来探病。”
裴闵放下书,袖子滑落手肘揉捏眉心李逸此人与高思寅如出一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永嘉巷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就想借探病的由头来纠缠他了。
少倾他抬头,“麻烦万官家回了李同知,说我腿疼,改日再邀。”
万管家退下去,裴闵指尖依旧搭在额头,想了想说:“虎魄。”
虎魄熟悉他的微末神情,向前一步问:“公子有何吩咐。”
裴闵说:“李逸敢此时前来纠缠说明他清楚萧律铭的动向,知道他不在王府,那个混账有危险。”
虎魄没吭声,她知道裴闵下文未尽。
裴闵目光由近放远,“我不想再见到李逸那双恶心的眼睛,叫冷先生去接应一下。”
虎魄回:“是。”
夜幕布下,王府内除了主路灯都灭了,丫鬟小厮们停下走动,偶尔有穿枝拂叶声,错觉似得微乎其微。
萧律铭带龙骧归来,走的后门,万管家一直等在门口,听闻敲门将人迎进,闻见两人身上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味。
灯笼光晃过萧律铭额角,上边蹭着的一块干黑的血,赶忙问:“主子,您受伤了。”
“别人的。”萧律铭脸上杀伐之气还未褪去,步伐疾疾地穿过长廊,进“闻松”前顿足,透过洞门见“飞兰”亮着灯,眼神不经意就透着狠戾。
万管家说:“裴公子这几日都没有出去。”
萧律铭点下头,跨进院子在长廊下脱下披风摘了刀,丫鬟抱了已经分辨不清颜色的衣衫退出去。
万管家进屋替他将热水备好,萧律铭搭着肩膀泡澡,在水汽氤氲中洗去一身风尘仆仆,在金梁这一年他白了不少,浑身疤痕被热水泡过后愈发清晰,劳碌这些时日睡觉都睁着眼,如今终于得到放松。
他用帕子擦完身子捞出拧干搭在脸上,身子泛懒,脑子却更加清明。
今日冷月笙的出现着实叫他意外,虽是巧合但帮了大忙,若非这人,真不知该将栾莺藏到哪里,刑部现在就像个筛子,人待在里边并不安全,栾莺是人证不是罪犯,总不能关进重狱严加看管……
只是,萧律铭想了会儿,眉头缓慢往里蹙,视线遮蔽,什么都看不见时脑海反而清明,忍不住想: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裴闵靠着床围看书,夜已深了四下静匿,床台烛火晃了下,他抬眸见萧律铭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摸到床前,刚洗完澡,头发没束一身清爽,蹲坐在地上,脸上还带着那烦人的笑。
这人是真的高,坐着也及裴闵胸口。裴闵目光穿过他肩头落到对面开着的窗上,“王爷这是什么毛病,在自己府中也如此偷摸。”
萧律铭掌心托下颌亲昵地看他:“你可曾听说过‘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我翻窗进来,既是偷,也是偷不着。”
裴闵:“……”用复杂眼神望他,半晌后压着脾气骂:“你的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萧律铭笑,每次裴闵骂人,他心中都会升起一股愉悦的快感,似是有瘾。
“房门锁住了,你腿脚又不方便,我只好翻窗。”他在床边坐下,握住裴闵小腿抬到眼前,掀开裤腿见那结痂的伤已经痊愈,留下的疤痕像条一指长的蜈蚣。
这样的疤是好不了的,萧律铭知道。
裴闵见他脸上明晃晃泛着“失落”,眼角勾起嗤笑问:“怎么,扫了王爷雅兴?”
一句调情话他说的毫无波澜,漆黑瞳孔清晰映照萧律铭此刻落寞神情,像是嘲笑。
萧律铭知裴闵故意提那日的对峙来羞臊他,只是这次他不会夺门而出,一寸一寸拉近两人距离,暧昧说:“怎么会,我只是心疼你,就算这道疤长在脸上,本王都依旧爱你。”
“算了。”裴闵低下头翻了页手中的书,“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我最会辜负深情,宁安王还是另觅良人吧。”
“别啊。”萧律铭拉起他的手贴近自己的唇,柔软唇瓣搡着指背若即若离,“本王还等着你伤好后共度良宵。”
“我这身骨一碾就碎,受不住。”裴闵屈起指尖抽回手,对着他多情的双眸乖巧又平静说:“听闻宝月金钩楼有诸多花样,王爷不妨前去消解一二,这钱从我的口袋出,我请。”
萧律铭脑中不知为何浮现出柔奴那张脉脉含情的脸,不动声色地扯唇笑,“你可真大方啊。”
他拉着裴闵的腕,拇指带着力度揉捏腕骨,直到红了才说:“听万管家说你这几日都未曾出去,连宴请都不赴,如今夏日将歇,树林葱茏,怎好辜负了,明日我带你去郊外玩耍。”
裴闵不知他又想做什么,沉默着没有吭声,萧律铭缓慢趋近他的脸,说:“拒绝没有用,你能选的就是自己走出去还是我把你抱出去。”
裴闵冷淡着脸,刚张了张嘴,萧律铭替他说话:“我可真是个混账啊。”
裴闵:“……”
第二日清晨,万管家将早饭布在了飞兰厅中,不多时萧律铭穿戴整齐过来,裴闵坐在桌前,萧律铭从怀中掏出巴掌大的木盒沿桌推过去。
“你帮了本王好大一个忙,送你的谢礼。”
裴闵知道他说的是钱的事,用指尖挑开盖子里边是条缎面腰带,贴了大大小小的黄玉片,雕成了五瓣梅花的模样。
黄玉虽不说名贵但很漂亮,腰带上的每一块都油润色均,算是极品,这种玉是湟川特有的品类,想必是萧律铭随身带回来的。
裴闵讥诮地想,受到诏令时他连命都不确定能不能保住,竟还有闲心收拾这些无用的东西。
他吧嗒合上盖子退回去:“如此厚礼,不敢承受,元濯辞谢王爷好意。”
萧律铭在他退回的中途摁住,“收下吧,虽不说值钱,但是我的一番心意,他日有更名贵的,我再补给你。”
裴闵见他听不懂婉拒,直戳了当说:“太花哨了,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