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雨林零
翻个身,朝向妈妈的病床,沈湮有心想说些什么,又想不到有什么可说。
妈妈显然也没睡,她的呼吸声很吃力,像小时候外婆拿来给他扇风的破蒲扇,有两根叶子断了,扇动的时候,风从破洞里漏出去,“呼啦”,“呼啦”的,搅动着一辈子的沧桑。
“没关系的。睡吧。”
就在这个时候,妈妈转过头,眨眨眼,轻轻地对他说。
妈妈的声音,带着婴儿时将嚎啕大哭的他哄睡的魔力,沈湮听话地闭上眼睛,很快地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被生命检测仪器暴烈的响声吵醒。
时间和生命,就在这样的噪音里哗哗地流走。
昨天还穿着尿布到处跑的小孩,今天就站在墓碑前面发呆。
其实,沈湮不止一次地想过,那天晚上,他是不是不该睡。
他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
说什么都好。
说谢谢你。说对不起。说……说我爱你。
说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想吃你烧的菜。
说很久以前你给我买的那双鞋,我喜欢到舍不得穿,结果找不到了。
三年后,终于从床底下翻出来的时候,它已经脱胶了。
日子就是这样无情。
沈湮想,如果哪一天,他也死了,遇到死神,他想问一句:她这么好,为什么要死?
为什么别人都还活着,她却要死?
就是这样的一句话,“沈湮”梦到了。
梦里的东宫,还像儿时一样辉煌。青龙喷泉里,喷出七彩的水雾。万剑谷的剑光,照彻天际。姐姐像往常一样,揪着他的耳朵。
“这是被你气跑的第八个夫子了。”她说,“舅舅说,以后不给你请了。”她是他的表姐,她口里的“舅舅”,就是“沈湮”的爹东宫掌门。
“太好了!”“沈湮”刚勾上嘴角,还没笑出声来,就被她狡黠的声音打断。
她说:“我跟舅舅说了,以后,你的功课,我来教。”
“沈湮”愣了愣,转头就跑。
没跑上几步,一头撞进一个怀抱姐姐施展瞬移,盈盈地笑着,抱着手臂地拦在他前面。
掉头再奔,又一次撞上。
不停地奔,不停地撞。
“沈湮”脑门疼姐姐护体的仙气屏障,本来就霸道。
累了,不跑了,“沈湮”瘫倒在草地上。
姐姐蹲下身,伸出一根食指,像调戏小狗一样,居高临下地,勾一勾他的下巴。
“湮湮,”她嘿嘿笑着,“落到我手里,你跑不掉啦!”
“沈湮”就仰着头,一眨不眨地将她望着。
虽然逆着光,她还是这样好看,像一朵迎风绽放的雪莲。她的肌肤是莹白的,她的目光是轻盈的,她长就一副温柔婉丽的好相貌,身周的仙气却宏大得吞天覆地。
“沈湮”看着她,看得失了神。
魂不守舍地,他问她。
“姐,你这么好,为什么要死?”
“为什么别人都还活着,你却要死?”
“哗啦”一下,姐姐的身影爆成一地漆黑的碎骨。
“沈湮”猛地从床上弹起。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冷冰冰的月光,照出他满脸的热泪。
突然的响动,惊醒了睡在身边的人。容罔跟着他坐起来,目光在触到他脸上泪痕时,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了双眼。
无限的羞惭瞬间化作滔天的怒意,“沈湮”反手一掌,“啪”的一声脆响,他一耳光把容罔的脸打歪过去。细细的血线从他的嘴角上挂下来。
“沈湮”掀开被子,头也不回地冲出房去。
夜空里,明月高悬,照得大地一片清辉,梦中的倩影却再也无处可寻。
“沈湮”赤着足,在草地上飞奔。他奔得再快,也没有人瞬移到他身前,让他一头撞进温暖的怀抱。
没有人问他:“湮湮,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召剑?再不快点,可超不过我了。”
没有人叫他“赖皮小狗。”
没有人勾着他的下巴,冲他坏笑。
露水把他身上薄薄的单衣打湿,披散的长发上也沾满了潮意,一缕一缕地垂下来。“沈湮”扶着一株柳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几乎喘不上气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湮”知道是谁。
以容罔神主的修为,他走路想要不出声,当然发不出一丝声响。但是他不会悄无声息地接近“沈湮”,从来不会。
他会故意踩出脚步声,让他有所防备,也让他无处发火。
“沈湮”收拾好脸上表情,转过头来。
真像。
他目不转睛盯着容罔的脸,雪莲一般,温柔婉丽的脸,和记忆中的人一点一点地重合。
第一次见到还是一个孩子的他的时候,“沈湮”就觉得像了。
连那体内的仙脉根骨,如今宏大得吞天覆地的仙气,都那么像。
“沈湮”要把他绑在他身边,一步都不能离开。
谁叫他,长得这样像,却又完全不一样。
她是无可取代的。
而他,只是一个浊臭的男人。
走近两步,“沈湮”看到了容罔一侧的脸。被他大力扇了一掌的脸,如今紫红得不像话,血淋淋地肿起来了。
一直以来,“沈湮”下手再狠,也不会动他的脸。今日是个意外。他深深地皱起了眉。
“怎么不消掉?”他质问他,“你自己照照镜子,好看吗?”
容罔被他这个问题问懵了,许久没有答话。
而他也终于想起来,容罔身上,还有禁疗咒他亲手下的,禁疗咒。
【作者有话说】
最近都在写新春番外(是篇现代pa爽文),写好了会一口气放出来,我会想办法设置成免费的,新年了大家一起嗨皮嗨皮!
第100章 万木春
这是梦。
沈湮第一次如此肯定地在梦里确信自己在做梦,尽管这梦境看起来如此真实,连脚底下锋利至极的冰刀刺破皮肤的痛感都这样直白沈湮光着脚,踩在冰上。
冰刀再锋利,被人一踩,也碎了个干净。半融不融的碎冰,随着他身体重心的变换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方圆几里全是冰。看不见别的景色,草木花树,全裹在闪耀的晶莹里。
沈湮只穿了一件单衣。低头看看,是白色的,很轻薄的丝绸,衣摆袖口都长,裹着冰粒的风吹来,衣袖飘飘扬扬,像是要把他送到天上。
一直听说十指连心,沈湮今天才知道,脚底也连心。脚底冰刀割肉的剧痛像一首琵琶曲,嘈嘈切切地弹拨着他的神经。可他没有停步,只是往前走。
没有任何旁白为他解释,但沈湮就是知道,仿佛他真的亲历过这个场景这块冰天雪地,是战场的余烬。
冰,这样凌厉的、恢弘的冰,不必说,只有一个人的法术能做到。
不知多久之前,容罔在这里,拼尽全力地,想要杀一个人。可惜,失败了。
沈湮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冰面的中心。回头一看,蔓延了一路的血脚印,像一道天梯。
此时已然不痛了。寒冰彻骨,浑身都冻到没有知觉。
他走到直挺挺地跪在冰上的人身边。
容罔在这里已经跪了多久?一夜?两夜?五夜十夜?他的脸色比雪还白,比冰更透。
膝盖和整条接触冰面的小腿,都被尖冰扎穿了,鲜血蜿蜒,在他身下绘作鲜红的图腾。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落满了冰霜全都没有化。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一丝热度可以融化霜雪了。
背后传来响亮的脚步声。
“嘎啦”。
“嘎啦”。
“嘎啦”。
大步的,清脆的,欢快的。
沈湮已然预见到了什么,他猛地往前一扑,扑倒在冰面上,伸手抱住容罔的肩。
“起来。”他道,“我们走!”
容罔长睫翕动,霜雪簌簌而落。他终于睁开眼睛。
入目沈湮一张焦急的脸,容罔毫无血色的唇无声地开合一下,过了好久,才从心肺深处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
他说:“你是谁?”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