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雨林零
容罔现在在想什么呢?沈湮很想知道。他在恨他猛下毒手吗?恨他一声不响的背叛吗?
沈湮不知道答案。他重新走回甬道的尽头,在那里,金水之上,漂浮着一个婴儿床。
他把婴儿床拽到面前,与襁褓里腿脚乱蹬、咯咯直笑的婴儿对视。
上一次,他与婴儿对视的时候,魔骨互斥,他头痛到失去神志,直接倒进了容罔怀中。这一次,头痛似乎比上次更甚,仿佛整个脑袋被扔进了绞肉机但他不敢再晕了。
把所有的意志全都吊在一处,他死死紧绷着最后的一根线,一寸、一寸地,伸出手去。
冰冷的手,掐上婴儿滚烫的脖子。
指尖加力。用力,再用力。
婴儿的脖子是如此稚嫩,如此脆弱,只要稍微用劲一点,就能掐断。
沈湮狠着心,咬着牙。指节颤抖到发白。
孩子的喉管被他捏闭,咯咯的笑声终于停了。
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窒息一般,婴儿圆睁着一双小孩特有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湮。然后,咧开一张没牙的小嘴,含住一根手指,无声地吮吸起来。
“哗啦”一声,头顶的金水喷薄而出,如山洪海啸,劈头盖脸地往沈湮头上倾倒,刚刚才没到小腿的水位,瞬间涨到腰间。
整个甬道发出细弱的“咯吱咯吱”的呻吟,像大海中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头重脚轻地,一头往海底下扎进去。沈湮是沉没的锚点,所有的金水都往他这边涌过来,相对应的,容罔那边,脚底下已经露出了固体的地面。
很好,一切都如他所愿。
只是转了个念的功夫,金水已经没过他的胸口,他知道,只要再过几秒,就是脖子,就是口鼻,最后是双眼和头顶。没时间了。
就是现在。
他终于回过头。
被他死死绑在原地的容罔,一双眼睛是通红的。也许他终于明白了沈湮的意思,也许他还在恨。
无论是什么,都好。沈湮勾起嘴角,朝他笑了笑。
然后,捆住他的锁链,就此崩裂。
脱困的一刹那,容罔想也不想,直朝沈湮狂奔而来。但是下一瞬,他猛地刹住了车。
因为在他的正面前,一道撕裂空间缝隙,猛地朝他打开。但凡他刹得稍微慢一点点,他整个人已经穿过缝隙,冲了过去。
还好,在最后一刻,他停住了。
他就站在空间裂隙前面,绕过时空扭曲的边界,怔怔地看着沈湮。
金水已经涨到了沈湮的下巴,撑在他身周的屏障也稀薄到即将崩裂。天国的丧钟已然在脑子里撞响,伴随着他的心跳,“当”,“当”,“当”。
还有一秒钟,在嘴巴被金水淹没之前,还可以说最后一句话此生最后一句话。
遥遥的,他望着容罔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望着他发颤的长睫,望着他殷红的眼眶。
“快滚。”他说。
空间裂隙,是沈湮榨干体内最后一丝魔气为容罔撕开的,只能坚持几秒。
只要容罔跨过去,就结束了。容罔可以彻底离开这个金牢,如今,他身上已经没有傀儡丝的牵制,就算沈湮死了,他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潇洒地,随性地,自由地活着。
真正享受属于他的人生。
反正,这个必死之阵,是沈湮和婴儿之间的,本来也和容罔没有关系。沈湮出不去,容罔可以。所以,走吧。在金水漫到眼睛之前,沈湮用最后的目光凝望。
再见。
容罔迈出一只脚,跨进裂隙。在沈湮由衷的笑容里,他的身体往前倾,往前倾,往前倾……终于,全部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只留下一片白色的衣角。
沈湮呼出最后一口颤抖的气,收回所有的法术裂空的法术、与婴儿对抗的法术、隔绝金水的法术。
就到这吧。太累了。
他垂下眼睫,眼前的世界,慢慢地合上。
就在这时,就在这明明已是终局的时刻,在裂空之术被收回前的最后一刹那,白衣翩然的身影,重新闪现在他眼前。
容罔掐准在裂隙关闭前的0.01秒,瞬移回了金牢里。0.01秒,他把时机掐得那么那么准,给不了沈湮一点反应的机会。
然后,他拨水分金地,大步走到沈湮面前,捧住他的脸。在没顶的金水里,在千度的高温中,伴随灼骨剧痛,伴随丧钟嗡鸣,不顾一切地,吻上他的唇。
第97章 混蛋!!!!!
凉的?
温的?
热的?
首先袭来的是温度,嘴唇的温度,脸颊的温度,呼吸的温度。
是烫的。
在抖。
是容罔这个人在抖,连带着他摁在沈湮后脑的手,他与他相接的唇,都抖得厉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湮闭了眼。不记得要呼吸,只是收拢五指。
抓在容罔腰上的五指。
然后是气息。
属于容罔的气息将他环绕。
清凉的泉水的味道,像初春时赤足踩在山间的溪涧里,水里还有一点没有完全消融的冰块,互相碰撞着滚下来,叮叮咚咚的,在石头上砸碎了,在脚底下融化了,树林哗啦啦地响,微风吹来,带着似有若无的,无名野花的淡淡香气。
这就是容罔的味道。
还有血的味道。
就在片刻之前,容罔刚吐过血,唇齿间还残留着血味。又或者,是沈湮身上的血。他身上一定有什么地方被烫破了,滚烫的金水,瀑布一样地浇在在他们头上,被单薄的屏障弹开,滚滚漫过身周。
说实话,沈湮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这个漫天金光里的吻。
本来就是已经力竭的两个人,站在原地的每一刻,就是离阴曹地府更近一步。
但是沈湮挪不动脚步,也不想思考。
容罔的唇比金水更烫,烫得他也抖起来。牙齿磕到他的唇。
摁在后脑的五指更用力了一些,好像容罔被他磕痛了。
但是不是的,他吻得这样温柔,一点一点地啄着,抿着。沈湮皱起了眉头。
他很努力了,非常用力地克制自己,可到最后还是没能止住那一道微凉,划过他的脸颊,同时滚入两个人的舌间。
苦,涩,咸。
像永远横在他们中间挥之不去的过往。
不是一滴两滴,而是源源不绝的,比死亡更酸楚的泪水。
容罔终于松了一点手劲。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一仰,把沈湮放开了。
虽然已经不再吐血,容罔的唇还是像被血染色了一样的红或者,不是因为血,而是刚才的那个吻。
他的眸子不再是竖瞳,可是其中仍然有点点金光在闪烁。与周遭的金海交相辉映,葬送一切的金色坟墓。
“你在干什么?”容罔微微偏过一点点脑袋,眉眼弯弯地问。他把偏头的角度掌握得太好,大约只偏了一两度。但就是这么一两度,让他的神色里多了几分揶揄的味道。
多么可恶的一个问题。沈湮突然很想揍他。
沈湮没有回答,他匆忙地抬起手,抹掉满脸冰凉的泪水。
他抹得实在有些狼狈了。
容罔弯弯的眼角与嘴角,果然勾起了更大的弧度。
他在笑。
他噙着笑,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湮道:“你把我一个人丢出去,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沈湮恨恨地磨了磨牙。“那你现在哭吧。”他一边说,一边难以抑制地战栗一下屏障真的马上就要奔溃了,黑白无常已经在朝他招手。“我们都要死了。”
这一句平淡的事实,真的说出口时,好像也没那么教人难过。
沈湮本来以为,真的死到临头,他还是会害怕,会恐慌,会无助。可现在,他居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容罔金色的眼,填满了他的世界。
容罔的眼睛里,也没有恐惧。
沈湮忍不住嘲笑他:“你本来不用死的,可是现在也要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是个傻叉。沈湮在心里狠狠地骂。
然而容罔给了另一个回答。
“我知道。”他的声音轻轻的,哑哑的,附带着些许记忆深处的缥缈。他说:“因为爱了,所以死了。”
沈湮睁大了眼。
咚。咚。咚。
好像有人在打鼓。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那是他的心跳。
金水已经几乎将地窖整个淹没了,连他的视线都泡在滚滚融金里。
连容罔那张苍白又璀璨的脸,他都要看不到了。
但是沈湮又分明看见他在笑。
于是沈湮也笑了。
没有任何缘故的,发疯一般的,大笑。
他伸出手去,勾住容罔的脖子也没干什么,就是想搂着。
“因为爱了,所以死了。”那是沈湮养的小乌龟说的话。现在,那只小乌龟的身影,终于与面前的人重合。
什么爱啊恨啊,我打你,你杀我,都滚它丫的吧!沈湮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