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3个月前 作者: 雨林零
    可是沈湮没有理会。他站起身。容罔被他推开后,依然保持侧卧在地上的姿势,于是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把脸换回去。”金牢里热到了极致。几千度的融金散发出的高温,连骨头都要烤焦了,可沈湮的声音仿佛源自冰窟,冷得冻心,冷得彻骨。“再让我看见这张脸,我就撕了你的皮。我说到做到。”


    哇,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湮说话,也和“沈湮”一样了?他不知道,他只觉得痛快。


    容罔垂下眼。他缓缓地抬起手,轻轻抹去嘴角的血痕。


    就这么一抬手一放手之间,他的容貌就变了从阳光灿烂的少年,变作无悲无喜的神主。


    沈湮本以为他早已想清楚,可当真看到“小乌龟”的脸从此消逝时,他的心口一凉,好像里面被剜去了一块好像又有一剑,捅进了他的胸膛。


    真好啊容罔,沈湮勾着唇着想,你杀了我两次。


    炽热的金水一次又一次撕裂容罔的屏障,哪怕他费劲力气用最快的速度补上,间或也有一二液滴滴落在他身上。一滴融金,便是一个血洞。


    但是从始至终,不管他有多吃力,不管他有多痛苦,他没让一滴金水落在沈湮身上。


    沈湮长着眼睛,这中间的区别,他怎么会看不到?


    可是他的心空了,感动不了,心疼不了。他只是想笑。


    “什么意思?”他往前一步,走到容罔跟前,盯紧那双泛着金色的眼,“容忆迟,我能不能麻烦你,稍微、稍微解释一下你是什么意思?”


    “这婴儿身上有魔尊骨。”容罔抬起眼,飞快地道,“天上地下,魔尊骨只能有一个,一旦出现两个,就会触发灭绝之阵,直到其中一个死亡。你和这个孩子之间,你死我活,只能活一个。”


    沈湮歪了歪头,好像一个字都没听懂的样子。


    于是容罔接着解释:“这就是为什么李白不惜自爆也要伤你,为什么白礼宁愿被腰斩也要杀你他们不是为了报什么仇,他们是为了他们的孩子。只要你活着,孩子就一定会死,只有你死了,孩子才能活……”


    沈湮眨了眨眼,依旧毫无表情。


    容罔似乎急了。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他身上的血随着他的动作,梅花一样的,一朵一朵开在金色的地上。他看着沈湮道:“你听懂了吗?为什么村里的人一个个都被金系术法割伤?不是李白,也不是白礼,而是他们的孩子。孩子才这么点大,他身上的魔尊骨太强,他根本控制不住,所以魔气溢出伤人。婴儿襁褓里都是血,他本身却好像没受多大的伤襁褓里的血,都是别人的,这孩子才是真正的凶手。李白他们把孩子放在这个专锁魔尊骨的金牢,恐怕也是为了怕你发现孩子身上有魔尊骨的秘密,他们想把他藏起来,不被你发现,或许孩子还能活。可你既然已经进来了这里,两个魔尊骨相遇,金牢自动上锁,灭绝之阵开启,再不想想办法,你会死在这里。”


    生怕沈湮没听见似的,容罔说完,揽住沈湮的肩,又强调一遍:“这孩子年纪虽小,他的魔骨很强,非常强,或许真的……比你还强。而且你生而木系,他是金系,金克木,他是克你的,你的魔力被李白用毒封了,如今我们又身在金牢,天时地利人和,他全占尽了,阿怜,你……”


    “啪”的一声,急促的话声被清脆的一响打断沈湮一巴掌拍开了容罔揽在他肩头的手。


    “你话好多啊。”沈湮淡淡地道,“你什么时候这么爱说话了,我怎么不知道。”


    容罔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他终于没开口了。


    沈湮仰起头,看着从上面坠落的液滴,若不是带给人腐心蚀骨的痛楚,这漫天的金雨,多美啊,我喜欢。


    他不知道容罔到底在急什么。当初,一心一意要杀了他的,不是容罔自己吗?如今,怎么又担心起他的安危来?


    是不恨了吗?


    是不想报仇了吗?


    还是说,他和他的这出戏还没有演完,他还想继续演?


    可是沈湮累了。这局游戏,他不想玩了。


    他偏过头,斜斜地看着容罔。看着那金色的眸子,看着那苍白的脸。


    “什么灭绝之阵,灭的也是魔尊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那我去死就行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第94章 同心跳,共伤痛


    沈湮话说得太利索,害得容罔愣了愣。


    过了一会,只见容罔垂下头,低低地笑了一声。


    “怎么没关系?”当他重新抬头看向沈湮的时候,他的嘴角也勾出了温凉的笑意,“傀儡丝在身,你若受伤,我也受伤;你要是死了,我也会死。”


    “轰隆”一声,仿佛九天神雷落在耳畔。


    裂破天幕的霹雳撕开黑暗,所有的一切都被白光照彻。


    “傀儡丝”……吗。


    原来如此。


    原来是因为傀儡丝。


    因为这个东西,所以穿书的第一天,哪怕前一晚“沈湮”刚刚把容罔打得皮开肉绽,天一亮他还是那么温柔款款地为他做早餐。


    因为这个东西,哪怕发觉沈湮没了法力,他也没有动手加害他一分一毫。


    沈湮的衣服湿了,他关心他冷不冷,怕他染上了风寒。


    沈湮的脊背伤了,他让他好好休息,怕他牵动了伤口。


    金黄的沙漠里,他用地下水把黄沙搅成漩涡,那么狠命地要把沈湮留下,可是当沈湮往漩涡中心纵身一跳时,他撤掉了所有的术法。


    沈湮的脚被扎穿了,他立刻用完全治愈之术为他治疗。


    沈湮肚子饿了,他就给他送饭。


    沈湮被人打了,远在天边他也知道。


    李白捅沈湮一剑,他的肚子上出现一模一样的伤口。


    油灯砸沈湮一下,他的额角也流下一模一样的血线。


    为什么?


    因为傀儡丝。


    因为傀儡丝,他受的伤,他也会受,他身上的痛,他也在痛。


    所以,从头到尾,他无条件地护着他、奋不顾身地为他挡下所有的伤害,这一切,都是因为傀儡丝。


    只是因为傀儡丝。


    沈湮低下头,捂着脸,开始笑。


    啊,太好笑了,沈湮,你在自作多情什么呢?以为他保护你、关心你、照顾你,是因为喜欢你、珍重你、在乎你吗?


    怎么可能?你杀了他娘,迫害所有对他好的人;你不停地伤害他、折辱他、践踏他,给他上禁疗,然后一遍一遍地割他出血;你把他捏在手掌心里玩弄,让他做你的提线木偶,他恨死你了!恨了你一辈子!你指望用穿越之后的这么几天的时间就让他忘记从前的一切吗?他忘得了,你忘得了吗?


    沈湮笑得都要喘不过气了,等他好不容易重新直起身子的时候,他望进容罔那双金色的眼。


    “所以,都是因为这个,是吗?所有的……所有的事,都是因为傀儡丝是吗?”


    是吗?


    容罔仿佛被沈湮的眼神钉住了,他动弹不得。


    他也说不出话,他只是在心里,问自己:是吗?


    所有的保护,所有的关怀,所有的在意,都是因为多年前他在他身上种下的傀儡丝,是吗?


    本以为,是再明显不过的答案,回答的时候,应该毫无犹疑。


    当然。当然是因为傀儡丝,不是因为傀儡丝还能是什么?


    曾几何时,他真心崇敬过他,仰慕过他,感激过他,直到他窥见他那颗腐烂的心弑母之仇、虐身之恨,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身不由己他不该恨他吗?


    所以,当他有一天忽然发现,沈湮竟然没了法力,他才那么急着偷偷让刘叔剖开自己的身子他要找出身体里傀儡丝的秘密,只要切断傀儡丝,他就能杀了沈湮。


    可是后来……可是后来……


    这份坚定的答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摇的?


    容罔不知道。


    回首过去,多少伤痛,多少血泪,他从未像此刻一样迷茫。有一瞬间,他甚至在想,为什么他不能做回那只小乌龟?


    扮作小乌龟,天天装傻跟在沈湮身边的时候,容罔没有一分一秒感觉到演戏的累,反而觉得无比轻松。他这一辈子都没有那么轻松过。


    好像“玄枢君”、“容忆迟”这个名字背后,并不是他真正的自己,那个连头都不会梳非要沈湮帮忙的小乌龟,那个毫不犹豫地说着“你就是好人”的小乌龟,那个在沈湮面前嬉笑怒骂肆无忌惮的小乌龟,才是他,才是容罔。


    所以,原本,他只是想借着小乌龟的身份去沈湮身边看一眼,确定完他的情况就走,可是第二天他没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第六第七天,他都没走。路就在脚下,可他就是迈不动。明知道总有一天沈湮会发现,明知道戏演得越久,真相戳穿的那天沈湮就会越生气,可他就是走不了,离不开……


    那一个恐怖的念头,时不时地在他脑海里闪现。


    它说:如果能永远地这么装下去、演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沈湮没有读心术。容罔脑中的思潮起伏,他当然听不到。他只看到,容罔长久长久地沉默着,对他向他提出的问题,一声不吭地默认。


    “所有的一切,你对我所有的好,都只是因为傀儡丝,是吗?”


    “当然。”


    这是沈湮脑海中,听到的回答。


    于是他退了一步,用先前容罔渡给他的,身体里仅存的最后一点法力,凝出一道飞刃,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想来是手腕处同一时刻传来的刺痛让容罔猛地抬起眼。“你!”他叫了一声。


    沈湮垂着手,任由动脉里的血往外喷涌。


    血流得太快,身体感到微微地发冷,但与此同时,他闭着眼,鲜明地感受到力量的回归。


    既然李白给他下的毒是靠渗入他的血液封印他的魔力,那么只要把血多放掉一点,毒性自然就弱了。


    面前,容罔急急地冲上来,要为沈湮治愈伤口。沈湮随手挥出一道魔气,把他打开了果然,立竿见影,魔气恢复了。


    骤然大量失血带来的眩晕,让沈湮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多说话。所以他斜斜地靠在正加速融化的金墙上融金虽烫,被他的魔气隔了一层,就还能忍受。“你应该记得我失忆过,傀儡丝的事,我不知道。”他懒得看容罔,就看着金水流淌的地面,“告诉我,怎么解除傀儡丝。”


    容罔好像又愣住了,很久没有说话。


    “快点!”话说得急了,沈湮嗓音尖利。


    容罔朝他走过来。一言不发地走过来。


    他走到沈湮面前,做的第一个动作,是握住沈湮那只被他自己割开手腕的手。法术流转,切断血管的伤口当即愈合。


    然后,他才松了一口气一样,牵着沈湮的这只手,引着他,触到自己心口。


    “傀儡丝到底种在哪里,我花了很久才知道。”容罔的长睫垂下来。沈湮突然发现,容罔每一次伤心的时候,都会像这样,垂下他特别长的眼睫,好像这样就能遮住所有的悲伤,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没有变过。


    “为了去掉傀儡丝,我翻遍了我的整个身体。”说到这里,他很轻、很慢地叹了口气,“可是,没有找到。”


    沈湮的手底下,“扑通”、“扑通”的,是容罔的心跳。


    他终于还是不能无动于衷,他抬起了眼。


    目光交错,容罔的眸光,直直照进沈湮心里。


    容罔说:“我翻遍了我的身体,只有一个地方,我没有切开来看过。”说完,他凝望着他,笑了。


    沈湮明白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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