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3个月前 作者: 雨林零
没有惨叫,没有痛呼,没有喘息,没有呜咽。
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接受自己手臂断了的事实,然后淡定地给自己包扎,直到血流彻底止住。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盘旋在沈湮头顶的杀人术阵没有一丝减弱的痕迹哪怕手臂断了,哪怕痛彻心扉,他也要杀了沈湮。
沈湮骇然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断条手臂就像断根头发似的,他是机器人吗?他身上没有痛神经吗?他和沈湮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他这样?
想到这里,沈湮咬紧牙关。这是门外发动暗杀偷袭以来,他第一次开口和对方说话。
他说:“收手吧。下一次,我会拦腰横砍。”
沈湮将腰斩威胁说得决然,外面依旧寂静无声,唯一的回答,是比刚才还要暴涨几十倍的剑光,不顾一切地朝他们插下。
瞬间爆发的气势,以及排山倒海的魔力,哪怕好好地被王八兄护在壳下,沈湮依旧被压迫得呼吸一滞。不仅吸不进新的空气,就连肺里原有的空气也被压出来似的。
这是奋不顾身的绝命一击。电光火石间,沈湮已经明白。
就如李白自爆时区区一把短剑就能击破沈湮身周的屏障一样,沈湮几乎可以肯定,这一次,王八兄的乌龟壳护不住他们两个。
会死的。
所有的念头,只是在千分之一秒里从脑中闪过,无数次从鬼门关前走过的沈湮,继承了原主全部魔力与狠绝的沈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做出了行动。
二指一抬,“喀嚓”一响。
那个从头到尾不发一言的,那个视死如归义无反顾的,那个直到现在沈湮都不曾知晓身份的人,就此被他拦腰斩断。
所有的刀剑都消失了,连同魔力带来的威压。王八兄恢复人身,从沈湮身旁退开。而沈湮终于迈出一步,推开门。
阴晦的月光下,断成两截倒在地上的人还在呼吸,还有那么最后一口气。她没有闭眼,漆黑的瞳孔目不转睛盯着沈湮。
美丽的脸上还勾着一抹微笑。
“真的是你!”沈湮喊了一句,不知是惊,是怒,还是悲。
第89章 你不懂
若是不看浸在血泊里的下半身,单看头脸,她还是孩子百日宴上花朵一样的夫人。
容貌殊丽,妆容精致,眉眼温柔。
若说没变,她又真变了。
自从婴儿出事以来,这两天沈湮每次见到李白夫人,她不是泫然欲泣,就是低头抹泪。她柔弱得站都站不住,总是让人担心她下一秒就要晕倒。哭哭啼啼、以泪洗面、手足无措、悲伤无助的女人她总是以这样的形象出现。
一个几乎是女人固有的形象,千百年来皆是如此,固有到让人根本不会怀疑。
可事实上,她是那个找到最佳时机偷袭,以极强术法差一点就杀了沈湮的人。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不停地狠下死手。她被沈湮斩断一臂,一声不吭地止血,然后继续施展她毒辣的杀招。
哪怕到了现在,她被生生腰斩,只剩了最后一口气,她的牙关里依然没有泄出半丝痛音。
她真的……还是人吗?
沈湮上前两步,在她身边半跪下来。
之所以砍腰而不砍脖子,不是因为沈湮故意要让她多受折磨,他只是还有问题想问。
很多问题,很复杂的问题。这一切全都太过荒唐,想不明白。
可是到了最后,从沈湮干裂的嘴唇里抖出来的,还是只有那一个:“为什么?”
李白夫人抬起眼,把她漆黑的瞳孔深深投进沈湮眼里,在那眼神不久就要涣散的时候,她勾起嘴角,笑了。
她笑得欢,竟笑出了声响。
这是今夜,沈湮第一次听到她发出声音若不是这一声笑,他几乎都以为她哑了。
“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的语声随着鲜血从嘴角溢出来,飘飘散散地飞远了,“白礼是个男孩的名字,因为白掌门一直想要个男孩可惜他生了一个女儿。”
“我才是白礼。”
看到沈湮骤然睁大的双眼,她笑得更欢了。
沈湮噎了好半晌,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他道:“所以,这些……都是为了给你爹报仇吗?”
“爹?”李白夫人不,应该是白礼,听到这个字,她的神色有了一瞬间的迷茫,好像没听懂似的。
白礼的血淌成一个血池,滚烫的液体已经顺着沈湮跪在地上的腿浸透了他的衣衫,白礼满脸疲惫,她闭上了眼。
就在沈湮以为她已经就此阖目时,她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唰的一下重新睁开眼睛,重返清明的眼里,是无尽的慈爱与宽容。就仿佛……就仿佛沈湮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孩,而她是他的母亲,知晓了所有的原委后,揉揉他的头,报之一笑。
“你不懂。”
这是她此生留下的最后三个字和她丈夫自爆前说的,一模一样。
真正的白礼死了,沈湮还跪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夜风很凉,钻进骨头里的凉。一直默默站在身后的王八兄从自己身上解下一件外衣,披在沈湮肩上。“你的衣服湿了。”他忍不住提醒道。
沈湮学着白礼临终前的样子,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我不懂。”他道。
本来是自言自语的,紧接着他感受到从新添的外衣上传来的另一个人的体温,仿佛一个温柔的拥抱,将他搂住。
沈湮抬起了头。他看着衣衫单薄而更显颀长的少年,重新说了一遍:“我不懂。”
“我也不懂。”小乌龟轻轻皱起了眉,“你们这些做人的都很奇怪。在我家的河里,乌龟不杀乌龟。”
沈湮苦笑一下,将身上的衣服拢得更紧,站起身来。
他偏头瞥了王八兄一眼,半开玩笑地道:“如果我杀了你爹,你会来杀我吗?”
小乌龟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那神情和刚才白礼听沈湮提起“爹”的时候完全一样。“爹?”他疑惑道,“我不知道我爹是哪只乌龟。我娘为我挖了坑,生了蛋,我爹和我有什么关系?”
“对哦……”沈湮笑出来了,真是问了个傻问题。
“那,如果我杀了你娘,你会杀我吗?”他顺嘴又问。
本以为小乌龟还会说“不知道是哪只乌龟生的蛋”之类的话,谁知道,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少年脸色一僵,浑身一抖。
看到他这样的反应,沈湮也跟着一抖,紧接着,他飞快地提起手掌,“啪”的一声,打了自己一耳光。
“胡说八道!”他大声骂。
王八兄急忙上前一步,捉住沈湮的手。“你……”小乌龟平时一贯伶牙俐齿的,如今竟卡了壳。
“对不起。”沈湮飞快地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但就是想道歉。
王八兄摇了摇头。
“如果你杀了我娘,我会杀了你的。”他说得清清脆脆,毫无犹疑,“但是你不会。我知道,你是好人。”
沈湮震住了。
忘了这是第几次,他说他是好人。
他一直说他是好人。
如此坚定的,如此深信着,沈湮是好人。
沈湮真的是好人吗?
如果他是,为什么他与容罔一起走过了这么多,最后得到的,却只是一剑穿心。
沈湮终于向前一步,走到与小乌龟面对面的位置。夜风是真大,把少年的鬓发都吹乱了,沈湮顺手将那碎发拢起来,别到耳后。
“我不是好人。”他一字一字,沉沉地道,“不要觉得我是好人。”
“可是……”小乌龟伸着脖子,急着想反驳,被沈湮摇头打断。
“人和乌龟不一样。人是没法长久地作为好人活着的。”沈湮替他拢好头发,那只手一时竟找不到地方放。有一瞬间,沈湮想顺势把人搂过来,抱住。可最后,他只是让这一闪即逝的想法缓缓地流走。
记忆又不听话地开始闪回。是沈湮从湖中岛里逃出来的那夜,仓皇躲进容罔房中,终于还是被容罔发现,空气里向渊布置的暗杀种子爆开,无数藤蔓挤满了所有的空间,容罔将他一把推到角落,一滴血从他受伤的耳垂落下,呼吸可闻的距离里,他抬起一根手指,说:“嘘。”
心一抽一抽的,语声也沾上了苦涩。
沈湮道:“我怕,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失望。”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小容他娘是老沈杀的
第90章 因为爱了,所以死了
“不会的。”王八兄与沈湮对视着,眼神里有格外的认真。仿佛为了加倍地表达他的诚恳,又或许是为了努力地说服着谁,他一句说完,又立刻重复了一遍:“不会的。”
“话不要说得这么满。”沈湮弯起眼角,笑瞥他道,“等到哪一天,你对我失望透顶,恨死了我,我只求你饶我一命就好。”
“不会的。”傻乌龟嘴巴刹不住车,一句话说惯了走不进下一句,还是执着地道,“我不会伤害你。”
沈湮笑起来。“那行吧,我就指着你这一句了。”说完,转头看到地上横尸两截的白礼,脸上笑容又风流云散。
“我好像想明白了……一点。”垂目沉思一会,他偏头对王八兄道。
“我好像也想明白了。”王八兄道,“一点。”
“是吗?”沈湮道,“你是聪明的元芳,你来说。”
“还是你说吧。”小乌龟眨了眨眼。
分明是乖巧的眼神,沈湮却莫名读出了一丝狡黠。他轻轻哼了一声,道:“之前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奇怪,是因为我们一直以为李白是白礼。就想着,他是白大掌门的儿子,怎么面对师姐的时候还这么卑微、不敢表白呀?他的法术又怎么会这么弱,舍命自爆只为了捅我一剑?可是现在知道了,李白的夫人才是白礼,这一切就都合理起来了。”
“也许,一开始白礼跟我们说的那些,不全是假话。”
当时她说,她是一个无名小仙门的掌门之女,从小与师哥青梅竹马,可惜掌门父亲逼迫她与别家门派联姻,她不得已与师哥私奔,却遭师哥抛弃。山穷水尽之时,李白出现。李白是门派里的末流弟子,一直仰望、爱慕着掌门千金,只是自知不配,不敢接近。直到她流落在外,才与她患难见真情。
如今想来,哪怕白礼再有心机再有城府,也没法一口气编出一套如此细致全面的谎言。她的这番话,也许基本上全是真的,只有一个关键的细节,被她隐藏、扭转了。
那就是,她并非“无名小仙门”的掌门之女,她是当世三大仙门之一、西宫白氏的掌门之女。
所以,李白才对她可望而不可及。所以,同样是金系术法,她的法术比丈夫李白的高太多。
而她之所以刻意地撒这个谎,当然是早就知道沈湮与西宫、与白义之间的仇怨,因而要瞒住自己的身份。
李白与白礼情深义重,他知道白礼要杀沈湮,就把沈湮约出去,自认是“白礼”,让沈湮先入为主地以为他就是凶手。所以,当他在沈湮面前自爆时,沈湮就以为危机解除了。
然后,当沈湮满腹疑问地回到白礼家中时,她听说丈夫认罪后死亡,就顺水推舟编出了一套“李白是变态、一切都是被他所害”的说辞,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死人身上,自己则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这样一来,就打消了沈湮对她的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