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个月前 作者: 雨林零
    他说话的时候,手掌在朱明发间轻拍两下,只听一阵细密的咯咯声响,爆豆子一般,朱明被撞碎的两个膝盖骨就自动接续起来,紧接着,整个山道上,一朵接一朵红莲争相绽放,那些红莲巴掌般大小,开了满路,将青绿的石阶衬出融融暖意。


    横七竖八倒在山道上的南宫弟子们,身上的断骨就在红莲盛开的同时一个一个接上,流血止住,淤血消散。虽然不如沈湮那完全治愈的术法能将伤口完全抹去,但是身上的苦楚却大大减轻了。


    明明受的伤得到了治疗,朱明的眼泪却坠得更快了。


    “师尊,你干什么用这样复杂的术法,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的身体……”


    朱九霄笑道:“傻小子!跟了我这么多年,没点儿长进。”


    沈湮揽住他肩头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忍不住插嘴道:“快别说话!你……你身体衰老速度太快,我的治愈术要跟不上了!”


    直到现在沈湮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完全治愈之术”会被列为当世三大禁术之一。它的运转,需要的力量实在太过巨大,而“彻底治好一个人”这件事,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又实在是太深的诱惑。普通人若是铤而走险地尝试,九成九要灵脉溃散、走火入魔而死。


    就连沈湮,就连沈湮现在,都已在呼吸之间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本来,完全治愈虽然消耗大,但只要施用一下,对方就能痊愈。然而朱九霄如今的情形,是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以亿万倍的速度衰老,沈湮不得不一刻不停地连续运转治愈术才能与它抗衡。“沈湮”留给他的魔力虽然无比深厚,但是先被红莲离火磋磨掉好些,现在又是这样的大耗,直如一个巨大的水库,被人用千万个水泵同时抽水,原本的储水量再多也难以为继。


    虽然救助朱九霄也不过几分钟的功夫,沈湮眼前已经出现点点金光。就在这时,朱九霄抬起手,把沈湮搭在他身上为他施术的手拨了下去。


    “多谢沈公子好意。”好像怕自己呼吸会接不上来似的,朱九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完全治愈之术’可以逆转一切伤痛,唯有一样东西治不了,那就是寿数大限。”


    朱明等一干弟子们听懂他的意思,一个个红着眼大叫师尊。术法撤了,沈湮暗暗调整一下自己带着血味的呼吸,这才道:“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突然?是因为刚刚那个汇集法力的大阵,对不对?”


    朱九霄的呼吸一会很急,一会又很缓。他点点头:“此阵逆天而行,自然……自然……”


    自然什么,他没说下去,话锋一转,又重新笑开来:“不过沈公子的为人,真叫人意外。老头子死前,能认识这样一位人物,这千把年可真没白活了,哈哈!”


    转眼间,又看见周围的弟子们一个个悲痛欲绝的神情,他重重地“啧”了一声:“干什么?老头子早活得不耐烦啦,这会儿笑都来不及,你们哭个屁!等你们活到老头子这岁数,就知道底细了,到时候再哭不迟。”


    他这么说完,弟子们反而哭得更凶了。


    沈湮一时无言,胸中千头万绪,不知从何抓起。想了半天,只道:“我立刻上山,一定救下朱姑娘。”


    说到女儿,朱九霄爽朗的笑容微微一滞。他仰起头,看着沈湮道:“若有机会,劳烦,劳烦给我鸢儿带句话。就说,世上之事,本末难明,遇到事情,不要强出头。她这孩子,脾气太倔,过刚易折,总有一天……唉,算啦,活五十岁和活五百岁,到头来也没什么分别吧!”


    说完,形容枯槁的老人,就此阖目。


    沈湮点头应承他的话。四下里哭号呜咽之声不绝,他却再也不敢耽搁,也不及和南宫弟子们多说一句话,朝山上狂奔而去。


    一阵急跑,眼看北宫的屋宇就在眼前,从前方的山道上忽然转出一个手摇折扇的青衣人。


    那青衣人面目清俊,嘴角含笑,折扇轻摇,扇起鬓边一缕长发,说不出的风流倜傥。沈湮看到这个青衣人,在山道中间停住了脚步。和之前先入为主地认错了朱九霄不同,眼前这个人不用猜,因为沈湮见过。


    这是西宫白氏的家主,白义,最近刚请容罔过去论道,容罔带了沈湮同去,彼时,这位白掌门还热情地接待了他呢。


    沈湮不想再重蹈一遍朱九霄的覆辙,一看到白义,先学着古人的样子行了一礼,缓声道:“白掌门,我这次上山,是为救人,不为杀人。先前伤到朱姑娘,完全是无心之失,现在只想赶快逆转术法,救她性命。这些经过,我已经与朱掌门说清楚了,否则他也不会放我上来,事情紧急,麻烦让路。”


    白义听了,“哗”的一下收拢折扇,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说呢,朱兄一副拼老命的架势,怎会让你全须全尾地过来。”


    说完,他衣带飘飘,向旁边让开,手中折扇往一扇门前一点:“救人要紧。别的事,之后再说吧。”


    沈湮急道:“多谢!”三步并作两步,跑完石阶,冲进白义指点的屋舍。


    也许是一口气跑得太快,伸手推门时,一颗心锤着胸膛,鼓槌似的,咚咚作响。门轴吱呀一声,沈湮正要迈步,喉间突然一热。


    他呆了一下,发现这居然是涌到嘴边的一口热血方才连续不断的治愈术消耗实在太大,他居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受了内伤。


    沈湮死死地摁住嘴,不让血痕溢出嘴角,反而咕嘟一下,把它全部咽了回去。一口血已经咽下,这才想起,这“血到喉头往里咽”的事,不是容罔天天干的么?他之前还狠狠嘲讽他来着,结果轮到自己的时候,竟也和他一模一样,真是好的不学学坏的。


    心中自嘲,脚步不停。室内实在暗得可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蜡烛也没点一支。他举目一扫,床上帷幕低垂,朱灵鸢躺在里面。容罔跪在床边的地上,整个上半身趴倒在床头,一张脸完全捂在被子里,全无知觉的样子,连沈湮进来也没让他抬头。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沈湮猛冲两步,跑到他身边,伸手掰他肩头。这一走近,倒抽一口冷气,心脏都骤停了。


    容罔身下的地上,水漫金山好大一滩血。


    第66章 赶尽杀绝


    沈湮嘶哑地叫了一声,叫完了,嗓子隐隐生疼,却没意识到自己究竟叫了什么。他一边搂着容罔的肩,把他从床边扶起来,一边急速运转治愈术,昏暗的房间内,白光大盛,亮得刺眼。


    终于掰过容罔的身子,在强光照耀之下,只见他一张脸死灰一般,双目紧闭,没有呼吸,连身子都有些僵硬,居然已经死去多时。


    “嗡”的一下,脑子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被人插进一根铁棒,所有的零件都被搅得四分五裂,机油淌得到处都是,一点火星闪过,爆炸了。


    “开什么玩笑?”他两只手都拢着容罔的肩,几乎要把他揉进怀里,“你可是男主,知不知道?你是男主!男主怎么能死。没看过小说吗?男主都是开挂的,受再重的伤也不会死的,听见了吗?喂,醒醒,我跟你说,真的不能这样,你不能这么玩我,我……”


    “我”什么,沈湮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看不清自己的心了,因为那里空空荡荡,竟无一物。


    朱九霄说,完全治愈之术可以逆转世间一切伤痛,唯有一样东西治不了,那就是寿数大限。


    沈湮不信。


    容罔还这么年轻,年纪比他都小的样子,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寿数大限。今日不是他的死期。绝对不是。死也不是。


    所有的力量,全部被灌注到治愈术里,天上惊雷滚滚,远处怒海咆哮,大地震动开裂,四周的屋宇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好像马上就要解体。


    沈湮笑了。


    他不是魔尊吗?他不是当世绝对的、断档的最强吗?他本就是一个逆天的人物,那做点逆天的事又如何?


    谁说人死了就不能救活?


    天崩地裂的法术里,沈湮眼睁睁地看见容罔的长睫一颤那特别长特别长的眼睫,多少次扫过他心头,沈湮怎么会看错?那眼睫就是动了。


    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叫,正要与他说话,“砰”的一声,容罔反手一掌,没有半点犹疑地击在沈湮胸腹上。


    彻骨剧痛。


    此时,沈湮所有的力量全都在运转治愈术,何况,这不是普通的治愈术,哪还有半分魔气能护住自己?他唯恐错过容罔的丝毫动静,双手将他抱得死紧,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容罔这一掌就从近在咫尺的地方发出,没有一点闪避的空间,滔滔如洪水一样的力道,就在一瞬间全部打在沈湮的血肉之躯上。


    如今,是再怎么想咽,都咽不回去了沈湮一口鲜血喷出,与此同时,他右手五指成爪,电光火石之间,直直地插进容罔顶心。


    “噗”的一声脆响,灌注魔力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洞穿头盖骨,捣破脑子。


    收回鲜血淋漓的手,怀里的“容罔”没了支撑,一滩烂泥一样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一下,就此不动这一下,是真的死了。


    随着他的死亡,他身上一层薄雾一样的东西升腾起来,弥散到空中,消失不见。再低头看时,地上的死人焦黄脸皮,浓眉大眼,招风耳,薄嘴唇,哪有半点容罔的样子?


    沈湮冷笑一声,抬起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另一只手抓住床边的帷幕,哗的一下,将它彻底拽下,定睛往床上一看。被褥下面,一个女人脸色惨白,圆睁着一双不会眨动的双眼,脸颊上各有一坨过于突兀的红晕分明是个假人。


    沈湮踢开假容罔的尸体,站起身来。他没有转身出门,而是闭上眼睛,手腕一震。


    轰隆一声巨响,像上帝持刀横劈,身周的房屋就在顷刻间被拦腰斩断,砖瓦崩裂,泥沙飞散,漫天的尘埃中,围绕着沈湮所在屋子的八个方位,同时喷出八股血柱。


    沈湮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果然。


    在“容罔”那一掌打到他身体的时候,脑子在痛彻心扉中反而一片空明他不会这样对我。莫名其妙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说来也是奇怪,自打他这倒了八辈子血霉的穿书以来,他一直害怕容罔,怕他报复,怕他像今天这样,冷不丁地给他一掌。但是,等到真的挨了毫不留情的一掌时,沈湮却如此坚定地确信:这不是他。


    容罔是似笑非笑的,容罔是欲说还休的,容罔是哪怕搞了一整座大湖用来囚禁他,那湖里把一切炸成飞灰的冰,也唯独不伤他沈湮一人。


    就在这样的念头闪过时,沈湮察觉到打在他身体上的力道与容罔的法力天差地别。


    从小到大,容罔的法术是他看着一点一点练起来的,这么多年,他打了他多少次,他又不甘心地反击了多少次,“沈湮”自己都数不清了。一股力量,究竟是容罔的,还是别人的,着体的一瞬间,他就知道了。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贯穿那人的脑子,在站起身的时候,就料到周围还会有埋伏。


    空气中飘散的尘埃终于落下去了。沈湮随手拍掉肩膀上落的灰,在一片狼藉中施施然往外走。那些被他连带着房子一起腰斩的埋伏人众的尸体还在滋滋滋地喷着血,应和着沈湮的脚步声,像一种诡异的音乐喷泉。


    门外的空地上,西宫白氏的家主白义重新展开了他那柄折扇,正若无其事地扇着风。


    “白掌门,”沈湮微微叹了口气,“山上的风已经这么大了,还有必要扇扇子吗?”


    “魔尊大人,”白义嘴角含笑,扇子不停,“一个识骨花,一个彼岸枯,那两人已经必死无疑了,还有必要上来补刀吗?”


    沈湮仰头望天,天空碧蓝如洗,白云朵朵,真他妈是个好天气。


    “我说过了,我是来救人,不是来杀人。事情的缘故,我都和朱掌门说过了,也是他亲自让我上来。白掌门信不过我,连朱掌门也信不过吗?又是伪装,又是偷袭,费心费力地搞了这么多把戏,真是辛苦你了。”


    白义哈哈一笑:“朱掌门嘛,在下当然是信得过的。要是朱掌门亲自上来,与在下说上一句,说魔尊大人一身杀人不眨眼的霸道魔气,其实内里却是个菩萨心肠,拼死闯关只为了把马上就要死在自己手底下的人救活,在下当然不会拦阻大人。”


    沈湮听他说得七弯八绕、阴阳怪气,心中不耐烦到了极点,怒气上冲,胸口被那假容罔一掌打中的地方翻江倒海地疼,差点又是一口血喷出来。他绷紧了喉头强行忍住,沉下嗓子道:“朱掌门虽然意外离世,但是所有来龙去脉,南宫的弟子们全都看在眼里,他们虽然受了些伤暂时不能走动,头脑却还清醒着,白掌门去问一问他们不就知道了?”


    白义原本一直是一副风度翩翩、潇洒倜傥的样子,听到沈湮这句话,却“啪”的一下收了扇子,用扇尖直直地指着沈湮的鼻子,满脸怒容,连形象也不顾了,破口骂道:“卑鄙魔头,我不说那些孩子,你反倒有脸提!我问你,朱掌门护女心切,用离火伤了魔尊大人,你反手把他杀了也就算了,我们仙门三宫,既然在这里拦截魔尊,也没想过可以活着回去。可是南宫那些弟子,一个个都还年轻,就算修为再涨上十倍,也不是你的对手,更何况他们都受了伤,爬都爬不起身,对魔尊大人又有什么威胁了?为什么要赶尽杀绝,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一个不留!”


    “什么!!!谁说我……”有一瞬间,沈湮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


    可是,当他闭上眼睛,用尽全力感受下面山道上心脏的跳动时,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一片冰冷。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日更!一直日更到下周二


    第67章 仗义


    朱明一边流泪一边举起手中石头敲击朱九霄灵台的情景犹在眼前,在那样艰难的时刻,沈湮想,他选择了相信我。可现在,膝盖骨好不容易接续起来,正是可以回家的时刻,然而,再也回不去了。


    那是朱九霄临终前耗尽最后一丝力量治疗的孩子们,如今一个一个倒在冰冷的山道上,双目犹睁,泪痕未干。


    是谁!沈湮呼吸发颤,熟悉的血腥味又在鼻腔里蔓延开来。


    他没理。


    感官铺开,铺满整片大地,他听到北宫和西宫的弟子们正极速往他这边集结,他听到遥远的山头警钟依然不懈地敲击出震天的声响,焦急地宣告着魔尊的逼近,他听到仙鸟不安地啼鸣,流水漠然地冲刷着一切,蚂蚁从南宫弟子们的尸体上爬过,它爬得吃力,一条胳膊于它而言就是一座高山。


    寻遍所有北宫的地界,他都没发现除了他之外另一个魔族的踪迹。


    这里真的只有他而已。


    他也真的没有杀那些孩子可是为什么,他们每个人的心脏都被极细小的东西瞬间捅穿,简直和他用木刺杀人的效果一模一样?


    脚步细碎,从四面八方赶来支援的北宫、西宫人众已经跑到近前,他们显然已经看到了南宫弟子们的尸体,因此一个个神情悲愤至极,咬牙切齿,只想要沈湮偿命。


    白义放下了指着沈湮鼻子的扇子,重新收拾脸上的表情,冷冷地道:“魔尊大人还有什么话说?”


    沈湮哈哈一笑。“我还能有什么话说?杀了人是魔头,救了人还是魔头,说也是错,不说也是错,随便你们吧,有本事,就来杀我。”


    白义身后一个看起来是他们西宫大弟子的人扬声道:“魔头好嚣张!真以为仙门里没人奈何得了你吗?”说完,他呼哨一声,道:“摆金铁大阵!”


    随着他哨声落下,西宫众人迅速围着沈湮站成一个巨大的圆圈,站定之后,即刻蹲下。他们互相之间靠得很近,蹲下之后,每个人都伸出左手搭住左边人的肩膀,右手则捏诀触地。


    下一秒,沈湮脚下的土地沸腾了。


    坚韧的岩石忽然变作泥浆水一般,在下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沈湮微微皱眉,刚将残存的魔气聚拢在身周,哗啦一下,大地裂开了。


    无数金铁刀剑从地底下涌出来,喷泉一般,喷出几十米高,它们互相撞击,互相衔接,最后凝聚成一个兽首融金为眼,万剑作耳,每一根血管肌肉都由利刃组成,活生生一只从地心扑上来的擎天巨虎。


    虎口的正中,就是沈湮。


    撼天动地的咆哮声中,虎口收拢。万千锋刃组成的尖牙,全都朝沈湮咬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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