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雨林零
    切除肿瘤的话,总该知道肿瘤在什么位置,切开有问题的部位,把不好的组织割掉就是。但是,大叔在容罔身上开刀的时候,并不是直奔一个部位而去,他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切面一点一点深入,创口一点一点扩大,他甚至在切开的血肉里面翻来翻去,就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哪怕知道容罔提前喝了很多麻药,沈湮还是浑身直哆嗦,替他疼得慌。


    显然,容罔也并不是全无感觉。他狠狠咬着唇,嘴唇被他咬得发白,一滴一滴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过,在苍白的下巴上欲坠不坠。


    眼看着浴桶里鲜红的水线已经没到容罔腰线以上,大叔停下手里的刀,伸手推推他的肩膀:“还醒着吗?”


    容罔的眼睫本来已经垂下,听到声音,颤了一下,艰难地撑开一条缝:“嗯。”


    “别睡啊,别睡!”大叔手上的刀已经完全湿透了,他从托盘里换了一把,“要不今儿就到这吧。”


    “再找找。”容罔嗓音哑得厉害,他那格外长的睫毛随着他的话声抖着,上面挂了一小粒汗珠,眼泪似的,平白给他的脸上添了一番泫然欲泣的情味。


    大叔皱眉道:“撑得住?”


    容罔这回没说话了,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沈湮也跟着皱起眉头。所以,他没看错,他们果然不是在做手术,而是真的在找东西?


    什么东西要一层层地割开皮肉找?


    容罔说要继续,大叔就继续翻找起来,但是他显然不放心容罔的情况,留了一只手揽住他的肩:“别睡啊,跟我说话。”


    容罔声音含糊:“说什么?”


    “说你怎么这么急。不看自个儿都伤成什么样了,也不多歇着点,不是说那家伙现在没法力了吗?就不能慢慢来?”


    大叔说得痛心疾首,容罔一时没有回复,沈湮却把眉蹙得更紧了容罔受了很重的伤吗?哪里?手腕那个吗?但是当时沈湮给他包扎的时候,容罔分明把它叫做“不够塞牙缝的小伤”啊?


    容罔默了一会,缓缓开口:“就是因为他现在没法力,才急。”


    “啪嗒”一声,大叔放下了手里的刀。“血流得太多了,今儿就到这。”也不等容罔答话,他转而从另一个托盘里拿起针线,给他缝合。


    大叔动作很快,大约是为了尽量减少出血,只是一边缝一边叹气:“你叔从前动刀子,都是只管剖不管缝的,晓得不?叫你找别人嘛你又不听。”


    容罔把头斜靠在浴桶上,嘴唇微勾,抿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叔你从前动刀子,剖的也不是人吧,不是猪么?”


    大叔道:“现在不也是吗?”


    “哈哈!”


    沈湮眼睁睁地看着那喉结一颤,容罔笑了。


    没有任何意味深长、欲说还休,就是单纯的、喜悦的、爽然的笑。


    这样的笑,沈湮从没在容罔脸上见到过。只这一笑,他的整张脸就变了。不再是虚幻缥缈如同隔了一层面纱一样的神仙容颜,而是鲜活的,真实的,沈湮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见了凡人的年岁。


    他突然想:容罔他,现在几岁啊?


    一个奇怪的问题,狠狠地把沈湮震住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按照原作小说的大事年表推算,容罔他,现在还不超过二十五?到底是几岁,二十三?二十二?


    等一下,他该不会……比我小吧?!!!


    一整个震撼了,沈湮发呆发得眼睛都忘了眨,直到容罔一声凉凉的话音唤回他的神智。


    刚刚割开的伤口已经缝合了大半,容罔似乎有了一些力气,他把头从浴桶边仰起来一点,看着房梁道:“趁他现在没法力,早点找到,就能早点杀了他。”


    “啪啦”一下,沈湮一颗刚刚还在激情荡漾的心,骤然冰住了。琢磨一番容罔的话,嘴角不由带上一丝冷笑。


    果然,他只是因为某个原因才不杀我。是什么原因?他在自己的身体里面找什么?沈湮盯着容罔伤痕遍布的脊背,咬牙沉思。


    却听还在缝线的大叔重重叹了口气。容罔有些奇怪地转头看他:“怎么了?”


    大叔瞥了他一眼:“你真要杀他?”


    “为什么不杀?”容罔语声忽硬,“他派人屠了北宫,杀我全家,这么多年逼我在他身边,我……”


    容罔还没说完,大叔又重重地叹一口气。


    容罔收了话头,看着他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大叔摇摇头。“三儿,当年他们收你进来的时候,你才几岁哇,五岁?六岁?这么多年,叔也是看着你长大啦,你的心思叔还不知道吗?”他彻底缝好了伤口,转身掏出一个药瓶,给容罔上药。“从小到大,你每次正正经经地说什么‘北宫’,什么‘全家’,叔就知道,你不是在说真心话。”


    容罔呼吸一窒,似乎噎住了。


    “掌门不拿你当儿子看,你那几个哥哥又是怎么对你的,当年在这北宫里头,只要有眼睛的,谁看不见哇?就说俺老刘,只在厨房里给你留了俩馒头,你都惦记到现在,拿俺当亲叔一样的,你那亲爹亲哥,但凡对你有一丝情分,你也不至于这样。”


    容罔的声音颤了:“叔……”


    听到这里,沈湮醍醐灌顶,曾经一目十行看过的小说情节在眼前一页页流动:


    “容罔亲娘死后,他被北宫收留,因私生子的身份被各种欺凌……


    “当然,也不是谁都对他不好,这世上还是有好心人的。比如伙房的大厨老刘,会在炉灰里偷偷给他闷点吃的……


    “可是,容罔的身上,仿佛带着什么诅咒,他想要感谢老刘的时候,灶台着火,老刘烧没了一条腿……”


    原来是你!老刘!!!


    这边沈湮因为认出了一个故人而激动,那边容罔因为老刘一番掏心窝子的话而激动:“叔,我……”


    老刘笑睨他一眼:“你要真想杀他呀,就不会说这些高高大大的话了,什么‘北宫’呀,‘全家’呀,好像你真在乎似的。”


    这一回,换成容罔叹气了。这一口气,他叹得好长,把一辈子都叹出去了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浴桶里面,已经完全染成鲜红的水:“叔,你说,一个人真的会一夜之间,突然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吗?”


    老刘擦药的手一顿:“另一个人……吗?”


    容罔微微蹙着眉,神色间几缕迷惘:“从前,他觉得向渊没用,为了让我坐上神主之位,亲手教我杀他。这样的人,会在明知道自己没有法力的时候,豁出性命,替别人挡刀吗?救的还是之前觉得没用,随便送给我让我杀的人。”


    “还有万魂阵,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可他就因为我的几句话,就这么放弃了,这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东西吗?为什么不要?一会好像下定了决心,一会又反悔,这个也舍不得,那个也放不下,他……他以前,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老刘似乎也很迷惑,摇了摇头。


    柜子里,沈湮屏住了呼吸,一颗心炮仗一般,乒铃乓啷地跳。


    第47章 翠花


    老刘手脚很快,非常熟练地帮容罔处理好了伤口,显然他们这番操作并不是第一次。容罔从浴桶里出来,又是一键穿衣,眨眼恢复到他白衣翩翩的仙人模式,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刚刚做了一个大型外科手术。


    老刘麻利地收拾了东西就要出门,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回头嘱咐容罔:“好好休息。那家伙的事,等身体养好了再说。”


    容罔半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笑道:“知道啦,这就去睡。”他这一笑,笑得乖巧,生生给这一统天下的神主脸上笑出了几分少年气,看得沈湮一愣。


    好不容易等到老刘走了,容罔也转身朝里间走去,沈湮忍不住在心中催促:快睡快睡!外面一片寂静,显然之前追查他的弟子没查到什么,已经散了,只要容罔睡了,他就能溜出去。


    谁知道,就在这时,窗格一响,“砰”的一声,什么东西顶开窗缝跳了进来。


    沈湮一惊,定睛一看,居然是先前那只猫猫!


    从之前在沈湮那边赖着不走就能看出来,这猫狗里狗气的,胆子大,不怕人。它大约是饿了,又闻到这个房间里的血味,跳进来后,嗅着空气里的味道,朝血味最浓郁的地方容罔那边走去。


    容罔看见猫的时候,整个人呆了一秒。眼看着猫径直朝他走来,他脸色一变,腾腾腾,连退三步,一直退到墙边,拿手扶着墙,倒吸一口冷气。


    显然,之前在沈湮面前他还是端着的,只是小退了一步而已。现在,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也不装了,整个人拼命往后缩,恨不得挤进墙里。


    沈湮用手捂着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场。兄弟,你是真怕啊!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有怕狗的,还没见过怕猫的!


    容罔已经退无可退,但是进击的猫猫还在发力。它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来,走到容罔面前,一屁股坐下,仰起头,蓝宝石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将容罔望着,不动了。


    沈湮咬着手指,估摸着猫主子的意思是:饭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


    容罔脸色一白,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想要找一条突围逃生的路线。然而,他的视线转到哪里,猫的脑袋也跟着转到哪里,根本没有一点可乘之机。终于,绝望的神主放弃挣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哎,翠花,好久不见,你怎么又回来了?”


    沈湮:?


    翠花?翠花是谁?


    猫奶声奶气地喵了一声,抬起一只前爪,埋头舔了舔。


    容罔在猫低头的瞬间,一个闪身,从墙边闪了开去,速度快到沈湮怀疑他动了法力。他瞬移到架子边,从上面拿了点饼干还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在手里掰碎,远远地朝猫丢过去。


    猫跳起来在半空中接住。看到这么大一团毛绒飞在半空,容罔像碰到突然起飞的蟑螂一样猛地往后一撤,结巴道:“还,还记得我么?上次喂……喂你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现在已经,这么大了。哎你别过来!”眼见猫吃得兴奋,小跑着向他冲来,容罔连忙起身躲开,绕到桌子后面。


    沈湮:?


    眼瞅着容罔实打实的是在跟猫说话,所以……


    这只猫叫“翠花”???


    哥们你这名字取得真是绝了。


    容罔明显是又想喂猫,又害怕,为了不让猫接近自己,他开始围着边桌秦王绕柱,一路抛下小零食。一人一猫跟个滚筒洗衣机似的,转了五六七八圈,差点把沈湮都转晕了,容罔手里的零食喂完了,猫还没饱。


    容罔个刚做完大手术的,此番“剧烈运动”之后脚步都有点不稳,扶着桌子朝猫摊开手掌:“没啦。你看,没有了。你出去玩吧,明天再来,好不好?明天,明天我多备点吃的。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多久没见着你了,这些年你去哪了,怎么忽然又回来了?”


    哇,沈湮看着他客客气气、温温柔柔、亲亲热热地跟猫说了一串一串的话,忽然气不打一处来你小子原来这么会说话啊!啊?怎么到我这儿就……“嗯,怎么这样呢?”“你说呢?”“是吗?”“你猜?”死皮赖脸,阴阳怪气!


    沈湮正在那磨牙,还想吃饭的猫仰天嗅了嗅,突然一转头,径直朝他藏身的柜子走来。


    它走到柜门前面,伸出爪子,开始对门狂挠,一边挠,一边叫,像是在跟沈湮说话。


    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


    上一秒还在吃瓜看戏,这一秒瓜砸自己头上了。沈湮完全傻了,直接一个心胆俱裂。


    容罔有些疑惑地看了柜子一眼,对猫道:“那里是衣服,没有吃的。你……阿嚏!”


    一个嘹亮的喷嚏,把僵硬如死的沈湮和一个劲扒门的猫同时定住。


    沈湮躲在柜子的阴影里,一点一点地挪去视线。猫则淡定地回了头。


    容罔用手遮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结果一张口,又是“阿嚏”一声。


    两个巨大的喷嚏一打,沈湮明晃晃地看见,容罔的脸,又红了。


    尽管他这回捂着口鼻,一连红到耳朵尖的鲜艳颜色还是挡不住。


    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在原地手忙脚乱了一阵,终于想起来什么似的,冲到门口,拉开门,遥遥地朝猫招手,带着明显的鼻音道:“翠花翠花,花姐,姐姐,走吧,出去玩,好不好?今儿真没吃的啦,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柜子里,沈湮还处在魂飞天外的惊恐中没回神,嘴角已经下意识地勾了起来。


    一颗心掰成了两半,一半在想我是不是被发现了救命啊我要死了,一半已经“哦哦哦”地打起了鸣我明白了,小容同学,你这是对猫过敏!


    好说歹说,差点没跪下来给主子磕头了,我们天下第一的仙界神主总算把猫哄了出去。他牢牢地关好门窗,确定猫没法再进来,熄了烛火,然后就端着最后一盏油灯往内室走并没有拉开沈湮藏身的衣柜看一眼。


    沈湮跳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去了。这么一折腾,容罔显然累得够呛,他脚步虚浮,手中跳跃的火光照出他脸上明显的倦色。


    沈湮一口大气不敢喘,耳听得他走到里间,脱了外衣,吹灭油灯,在榻上躺下,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室内室外鸦雀无声,只有一缕悠长的呼吸从榻上传来容罔应该是睡熟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沈湮一寸一寸地推开柜门,浑身紧绷到极点,只怕木头发出嘎吱的响声。小小一扇柜门,他推了足足五分钟,探头朝外一张,房内漆黑无比,他踮着脚尖,无声地往门口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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