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3个月前 作者: 逐柳天司
周通好像想通了,但他……
但他不敢确定说出口时,季枫就说出了他的猜想:“自然因素下,人的肢体活动受到长期限制,就有极大可能出现腿肌退化,肢体功能性减退,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梁二不准梁一下地走路呢。”
“所以。”周通不由得深吸了口气。
季枫觉得周通这么聪明,肯定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因而他也没有遮遮掩掩:
“所以他很有可能是下地走路了,梁二才打断他的腿。”
两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感到了一阵背寒。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的腿没问题。”季枫声音放低,生怕隔墙有耳。
周通点头。
“周通,你不能治好梁一的腿,他只要站起来,就很有可能再被打断一次,因为我认为……梁一是自己不想站起来的。”
在感叹季枫的逻辑思维缜密过人之际,周通觉得这个结论尚存遗漏:“那现在梁二给他求医的动机是为什么?”
“嗯?”季枫歪头,两手捧住周通的脸,“你不是算出来了吗?”
“我算出来什么?”周通也学着对方歪头。
“手相啊。”季枫又把头歪到一边去,“你不是说他们两个人的感情线一样,末端下垂,有缺少沟通的死局吗。”
周通还真忘了。
“这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了,他们产生了误会,但是没有沟通,就导致了一个不想再站起来,一个打断了对方额腿又只想要对方站起来,所以周通你不能治好梁一的腿,你不能让他变得被动,不然我们就会害了他。”
“如果真是这样,那确实应该按照你说的来做,但如果他是真的站不起来呢?”
“那就报警呀!”季枫严肃道,“梁二这不是已经构成故意伤害和非法监禁了吗!”
周通愣了一下,被逗笑了,他把人抱紧,习惯性拍拍背,亲亲脸蛋,“枫枫大侦探。”
“我说得不对吗?”
“对,但是这事不能这么解决,我们不可能报警。”
“为什么?”
周通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的猜想有几分正确率,“因为要达成非法监禁的罪名,还需要参考受害者的主观意愿,我们怎么确定梁一就一定是被迫的呢?”
“这不是很明显吗?”
周通笑笑,直接岔开了话题:“已经十点了,我哄枫枫睡觉好吗。”
“你不陪我睡吗,你待会还要写符吗。”季枫抱住对方脖子。
“不写了,但是我要复读一下那个河洛音咒语,这个点记性好。”
季枫嗯一声,没有继续耍气性,他窝在周通怀里玩了一会儿衣襟,慢慢就睡过去了。
周通把人带回床上躺下,又作陪了一小会儿,季枫彻底睡熟后,他拿着手机和抄了咒文的本子就出房门练习去了。
他刚刚将从外房门合上,一转身,就看到了立在小院拱门的一道白影。
第73章 载入史册
“周通,你回来啦……”
季枫感觉到身边有动静,他强睁开眼,发现是周通钻进了床里。
周通一躺下来,他马上挪过去要抱,周通亲了亲对方的头发,调整好抱姿。
“周通,你要夸我。”季枫困呼呼地说。
周通一手托着对方后脑勺,细细地亲眉毛和额头,又说起十分腻歪的夸奖话低语哄睡。
由于季枫幼年先接触的是英语,所以大多数时候周通还要用英文哄睡,他爹说得没错,好好学习是可以找到好老婆的!
踏实的安抚让季枫没一会又睡了过去,但周通仍旧没有睡意,他想着季枫说的那些话,以及不久前刚刚见过的人,脑中思绪愈发混乱……
一天后,也就是设坛做法当日,梁府一大早上下就忙活起来了,一是打理旧尘,二是为明日做法坛净场准备。
作为客人的三人无事可做,就在一旁看着,闲聊打发时间。
“昨晚上我做了个梦。”周通聊着聊着忽然同黄叔保分享说。
“什么梦。”
周通欲言又止,“梦到了个人,他跟我说了句话。”
“话?什么话。”
“黄粱一梦九醒,是睡镜花水月。”
“什么意思?”
“他没说。”
周通看着伙计们进进出出的,不禁联想到黄叔保所说的那个黄氏大宗,他低声道:“老哥,你们当年还没南下的时候,门户里允许出马吗?”
“那怎么可能,好端端谁会干这个,堂里多分支,每个干事都要顶头做保家仙,出马那都是混不下去的人才在外面偷摸干的行当,别说不准,现在国家不是都严打出马吗。”
“那意思是,乩童是违法行为吗?”季枫插话进来,他忽然又有了其他猜想:“是不是因为他违法了,所以梁二才会把他藏……”
周通连忙捂住季枫的嘴,“应该不存在这个可能,这种行为虽然受国家打击,但是没有商业行为和产生交易利益的话,严格来说是不能定罪的,而且乩童和出马是两套不同的通灵体系,本质核心都是借身请灵,都是非常损害自身的一种邪门歪道。”
“南乩北马不是同一个东西吗?那黄叔之前又说……”
“不是啊,不仅不是同一个东西,还区别大了去。”黄叔保连忙澄清,“算了,让你家老公跟你说吧。”
周通拿起季枫的手,掰出三根手指,说:“扶乩,乩童,出马,是三个独立的通灵占卜体系,只有扶乩是借物请仙占卜,是道教允许的法事科仪,而乩童和出马都是人献祭自身的躯壳,请灵上身,乩童是扶乩的恶性变体,出马则是北方萨满文化的产物,历史渊源可以追溯到清末,闯关东的汉人北上,汉民族把保家仙文化带过去,和东北萨满文化融合,逐渐就形成了之前我和你说过的狐黄白柳灰五大仙体系,出马请的也就是这五位上身,所以干这一行的就叫出马仙。”
季枫哦一声,心想梁一献祭自身成全梁二的财路事业还真是无私奉献,“还好我特别聪明,只用脑子就可以帮你挣钱,对吧周通。”
“对。”周通将剥好的橘子一片片掰下来喂给身边人,“枫枫吸金兽。”
临近中午时,梁二推着梁一出来了,两人不愧是相依为命二十多年的兄弟,长相都有些神似了。
周通和季枫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将轮椅上的人扫了一遍,六月份的天气,梁一的脖子不仅用丝巾裹住了,腿上还盖着一张绸布,好像怕着凉似的。
“你还记得黄叔吗。”梁二蹲下,问轮椅上的人。
梁一表情冷淡,他只朝两米外的黄叔保点了个头,就没其他反应了。
“然后这位是周道长,他是来给你看腿的,还有这位季公子,他是一家药材厂商的负责人,是来谈合作的。”
梁一没有搭理梁二的情绪,但出于礼貌还是同客人点头表示了问候。
午饭时,两位主家陪同三位来客用了餐,不过饭桌气氛却很是沉寂,每个人各怀心思的,话自然少。
做观落阴这项法事也非常讲究时辰,必须要在阳气开始下降但是还没有完全散尽的时间段,因而周通定在了晚上七点。
饭后还有段午睡和准备时间,不过周通和季枫今天都没有睡意,因为他们吵架了。
虽然季枫压根就不相信观落阴可以送一个人上黄泉,见到阴间的世界,看到每个人在灵界所对应的元辰宫和两缸一灯,但是他从黄叔口中得知如果周通操作不当或是被打断,梁一就有可能醒不过来,包括他自己本身也会受影响,知道周通也有受伤的可能,他就开始生气了。
“你不是唯物主义吗,怎么还担心这个?”周通哭笑不得,想抱人还被推开了。
季枫火冒三丈,他从未见过周通有这么不善解人意的一面。
可能真的像大多数人说的那样吧,婚姻不是一首即兴诗,而是一本人性和良心的长篇巨著。哪怕是他们这样的天作之合、金童玉男、才子佳人、神仙眷侣也会有裂缝的时候!
季枫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对世界的所有向往,他不惜放出背叛信仰的狠话来审判周通:“我才不是唯物主义呢,我是唯周通主义!你根本没有领会世界的法则,你没有做到维护世界的秩序!周通,你是一个叛变者!”
周通还是哭笑不得,他扶着对方的两条小腿,因为季枫已经气到了站到桌子上,“我怎么叛变了?”
“因为你没有爱护自己,所以你没有好好的维护周通世界的秩序和完整性,你让我的信仰受到了攻击和破坏,你在毁灭我的文明!”季枫说得头头是道又无比悲壮。
“没有的事,快点下来,我抱你。”周通憋笑恳求,“马上。”
季枫挠了挠头,还是不动,周通只能站到椅子上,强行将人抱住搬了下来,季枫跟条被捞走的鱼一样一直在扑腾,周通临场发挥,摸出一根绳子系到季枫手腕上,并打了个很是奇特的绳结,季枫眼看稀奇,这才老实下来。
“小花在我的手。”季枫喃喃道。
“这是我的命结,我交给你了,如果绳结断了我今晚就会受伤,你可以收好吗?”周通都出汗了,在床下要制服季枫还真是件难事。
“嗯!”季枫很是轻易就被糊弄过去了,“我是你唯一的救世主对吧。”
“对。”周通趁机打了两下屁股,“没事了就亲我一口。”
季枫自觉沉重叹了口气,又掏心窝子:“我只是怕你会受伤对吧,你知道我这么爱你,我当然会非常苛刻,周通,我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你的起义运动很有启发意义,我已经认识到错误了,可以吗?”
周通心想自己真是走运,竟然拥有这样一个举世无双的奇珍异宝,换作普通人未必能承受住这种命运和文明的关怀吧!
“那你能做到铭记于心吗?”季枫警觉。
周通认真点头,给足了对方历史的重量:“我会严肃载入史册,牢牢铭记在枫枫领导主张下,维护世界体系之周通宇宙唯一性和完整性所带来的严肃意义。”
“严肃意义是什么。”
“用完整的我爱全部的你。”
季枫又重拾起生活的信心,他相信人生就是这样的大起大落,千姿百色才是生活的底色,他大度地在周通脸上亲了一口,这事无厘头的,就这样过去了。
晚上六点四十多分,周通和梁二到达法场,其余想参观者只能在楼上静候。
周通确认主神坛位都没问题后,又亲自点亮桌上的七盏长明灯,这院子防风,灯心燃得很旺,也给足了两位当事人些许安慰,因为这七盏灯用于引路和定魂,灯灭了则有回不了的可能。
“登地吧。”周通指示说。
梁二无端感到一股压迫感,他脱掉脚上的拖鞋,脚下是已经提前画上了带有保护作用的符图,他赤脚走向法场的圈内,与最通阴界的门关接气,并用一条红布蒙上了眼睛。
周通用蘸取了朱砂墨的水笔在对方掌心和额头再添符,并将最关键的一副还阳符叠好,让其含在嘴里。
周通绕着人念了一圈咒语,又告诉他:“如果什么都没看到,就马上回来,如果看到有一条路从脚底下铺开,那就是通往黄泉的路,路上你有可能见到很多过去的旧人,可以看,但是不要和他们搭话,不要留恋旧人旧事,记得你要办的事。”
顺时针走了一圈,周通逆时针绕着人逆又念了一圈咒语,再嘱咐:“人在灵界另一头都有座元辰宫,宫庙里会有两口缸,数盏灯,米缸装福气,水缸装财运,这两缸可以看,但灯的长短高低不要去数,不要干涉,因为这是你的阳寿长短,最后,早去早回。”
法场的香烛味很重,周通的摇铃声空灵穿耳,空气中浮动的烟香都要震散,暮色被收拢在这方方正正的青砖墙院里,天地间只剩烛火细微的微响。
灯罩里的油灯火光明亮,苦涩的灯芯味沉沉凝滞,周遭无形的气场也跟着缓缓沉降、收紧,形成难以言说的肃穆沉重。
只是在楼上观望的旁人,也感觉到了一种俗世与天地相互剥离的恍惚,仿佛已经身处阴阳交界的门关。
时间在无变动的画面里挺去漫长的二十分钟,而法场内却如同冻结了时间,参与者与引导者丝毫没有像旁观者那样感到枯燥乏味,生命好像静止了那样寂静。
忽然,梁二一把揪下眼睛上的布条,他喘着粗气左右张望,似乎在确认自己身处何地,看到熟悉的一切后,他腿脚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继而大量鼻血从两窍里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