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逐柳天司
    因为唐伯有事下山了,今天是梁晖来领季枫去吃早饭的,季枫嗜睡,早起睡衣也没换,穿个胸前印着一只大长颈鹿的睡衣就去斋室了。


    他学着其他人拿碗打了早饭,又随便找了地方坐下,观里人其实不多,他往人堆里一塞就特别亮眼,早饭吃的是粥和他不认识的一种炒菜,季枫尝了尝,感觉还行,真是寡淡得特立独行。


    吃完早饭,季枫在主殿附近游荡了一会儿,也终于看到了正在一棵桂花树下独自下棋的周通。


    周通看到人来了,只是抬头说了个早,不过比之前少了一点漫不经心,多了一点不自在。


    “你怎么自己偷偷玩。”季枫坐到对面,“怎么不叫我一起玩。”


    周通被对方的直率弄得有点接不上话,更何况两人刚刚熟络,这话问得强势又霸道,整得他都有点心虚了。


    “直接找你不会很奇怪吗。”周通挺直腰身,他把手里的黑色棋子放回碗里,没让自己的心里所想写在脸上。


    “为什么。”季枫自己拿了一颗白棋放到棋盘上,“为什么奇怪?”


    周通想了想,用了很久才有勇气直点问题所在:“我应该没有找你玩的理由和动机。”


    “怎么没有。”季枫站起来,衣服上立体的长颈鹿角抖了抖,“我们的交情很浅吗?”


    “交情?”周通话音很轻,但死水一样的脸上罕见出现了浓烈的意外。


    季枫才是真的诧异呢,他“昂”一声,“friendship啊,有问题?”


    周通在此之前还没有深度研究过中西方的社交理念,季枫这么一套风风火火乃至有些自来熟过火的套近乎,还真是让他感受到了……文化多样性的剧烈碰撞。


    “周通摇摇头,又在桌下晃晃腿,“现在没有了。”


    季枫也没多想和追究,他坐下去,又拿了一颗白棋往棋盘里放,“我会玩这个。”


    “哦。”周通也挺淡定地接受了眼下情况以及这个新朋友。


    两人无言轮流放了四颗棋子后,季枫忽然把棋盘上的五颗白棋抓回去放碗里,“我赢了。”


    周通举着棋子的手还停在半空,他不明白,“为什么?”


    “我的五颗连在一起了。”


    周通怀疑对方在开玩笑,但他没去纠正这个是围棋。


    两人又下了几把,输赢都是有来有回的,季枫都开始怀疑周通有可能真是神童了。


    对战模式充满了挑战性和不确定性,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较劲儿都摆在了棋盘上。


    季枫觉得这人挺有城府的,你认真他也认真,你放水他直接装傻让你赢。


    “你这么厉害没考虑过去参加国际围棋大赛吗。”季枫捧中藏贬道。


    周通心想对方这不是知道这是围棋吗,“你有关系的话,可以介绍我去。”


    “这么自信?”季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通也笑,但笑得很淡,他借用对方的话:“我是神童的话也说得过去吧。”


    季枫发觉周通还挺健谈的,并不是木讷的人,但仅限于你要先找他说话,如果你不说,他也不说,你一旦说了,他还更会逗你。


    太阳逐渐热起来后,季枫就想着回去换衣服休息了,他不耐晒。


    季枫说要走,周通就垂着眸,一颗一颗把棋子往回捡,音调沉下去嗯了一声。


    季枫怕对方耍赖,想了想又问:“你的法器呢?”


    周通摸了摸兜,将一根木黄色的木棍拿了出来。


    季枫拿过去,藏进自己袖子里,又说:“我借走了,你来找我玩我再还给你吧。”


    “……哦。”周通棋也不捡了。


    “这个理由够吗。”季枫问。


    周通虽然有两秒钟的不思其解,但最后都变成了乖顺的让步:“够。”


    第4章 暗箱操作


    周通做的那个法器挺重要,还有两个月就要用上了,挣扎了一天以后,他决定去找季枫要回来。


    结果季枫拿了两根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枯树枝出来给他选。


    “我在考验你呢,万一你认不出来自己的东西怎么办。”季枫解释说。


    周通脑袋上缓缓浮出一个问号,“有可能吗。”


    “那就难说了,反正你要是猜错了,你只能明天再来要了。”季枫留意着对方的脸色,“你不会认不出来吧?”


    周通看着两根扭七扭八的树枝,试图搏一搏:“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没有。”季枫在睁眼说瞎话这方面是炉火纯青的,“你自己的东西都认不出来?”


    “我的肉眼有可能还分辨不了偷梁换柱的障眼法。”


    “那你也得选啊。”


    在两个错误答案里选一个并不难,周通只能胡乱点了一个。


    “错了。”季枫怪惋惜的唉一声,“明天再接再励吧。”


    “行。”周通点点头,很有气度认栽了:“希望明天不会再有暗箱操作。”


    “说什么话,我没有公开公正吗?”季枫说得还挺有理,“你看到我暗箱操作了?”


    “没看到。”周通憋住笑,“是我阴谋论了。”


    “那不就行了。”


    但是第二天周通来得不太巧,因为季枫的父母来了,他在院外驻足了两分钟,最后只能先原路返回。


    “要不还是回去吧,这里人来人往的,人气太旺可能也不是好事。”elowen一手揽着儿子的肩膀,一手抓着被单摸了摸,“我看今天就回去吧。”


    季广文拿起床头边上的保温壶,嗅了嗅里面的药水,“说走就走这恐怕有点不好吧,毕竟我们当初麻烦人家的时候都把话说到那了。”


    elowen对丈夫的想法并不认同,尽管她在中国生活工作多年,但是并不奉行中国的人情世故那一套,她转头试图说服儿子:“ruby想和妈咪回去吗?”


    季枫用手里的小棍在床上戳了戳,心里有点犹豫,但他犹豫的不是回不回去的问题,而是不知道怎么拒绝母亲。


    “我过几天才想回去。”季枫在拒绝和同意之间折中了选了拖延,他拿出一副惯用对付家里人的儿童思想:“我还没有住过山上,我想在这里玩。”


    “那我们过去问问,要是他们觉得你合适留在这,我们就过阵子再走。”elowen对此比较执着,她更拥护把孩子带在身边的安全感,“好不好?”


    “嗯。”


    季枫虽然成年了,但由于自幼病弱,因而父母对他格外爱护,至今都还没有把他当做成年人看待,对他说话也是温和惯哄的,毕竟他们家孩子心脏经不起刺激。


    何山居是有年头的道观,里面的树木在时间的培育下也是长得相当高大,在后殿大院里就有这么一棵大水柳,垂落的枝条上系了许多八角铃和红绸带,有风的时候树干就飒飒地响。


    “像很多鱼的尾巴在生气拍打水的声音。”季枫是这么跟父母形容那种风声的。


    两口子在柳树下停步,看着悬挂在半空中的铜色八角铃,季广文不由好奇:“垂柳木质疏松,挂这些不会掉下来吗?”


    “会。”季枫说,他回忆了一下昨天周通说的,又转述给父母:“因为时机成熟了,因果完成轮回,它们就会掉下来。”


    他们在树下等了一会儿,终于把老天师等来了。


    他们要把季枫送过来时,按理来说应该要送一些香火来的,不过观里没收,季广文只好捐了点钱给相关部门维护山林,天师提起这事的时候挺感激的,说是山下有个学校,草坡维护起来了,雨季一来,学校也安全。


    季枫自己来见过天师几次了,但是对方也没跟他透露过什么,每次给他看完手相,或是用铜钱刮刮骨,就嘱咐他一句开心玩去就行,玩开心了就好了。


    他以为那都是敷衍话,结果到了他父母这里也一样,说来说去也是让他自己玩高兴就行。


    不过天师也不是一直不靠谱,至少季枫这回洞察到了天师给他父母抛去了一个很委婉的眼色。


    季枫觉得大人也是会在条条框框里模板化的人,每个人都是在不断演绎适配自己的角色,直到他们先旁人一步融入情景。


    他们肯定以为自己不懂,季枫其实都看得出来,因为演绎欢乐并不是一个很轻松的课题。


    天师给了他们一个八角铃,季广文替儿子把铜铃挂到了最粗的枝干上。


    elowen小声提醒系紧点时,季枫有点想不明白,他这一辈子是没有结果,还是结果会很坏?


    尽管父母的工作很忙,但今天时间不早了,他们打算明天再带季枫走,季枫不知道这两人怎么就突然一条心要把自己领回去了,不过他没有同意,还是坚持再住几天。


    二人来的动静很大,捎了不少东西上来,季枫拆掉妈妈带来的花,用包花的米色压纹纸包了一捧水果就去找周通了。


    周通也是单独住在一个小隔院里,旁边是师父师叔的住处,看样子他应该是继承了大师父的居所。


    季枫找到他人时,对方又在削木棍,还没等他开口,周通倒是先问了:“你来还东西?”


    这话问得,像是上课被提问还没准备好就嘴瓢丢出一个错误答案一样,你觉得听着淡定,但是又漏洞百出。


    “哦,我忘记带了。”季枫把带来的东西往季枫面前一放,“我爸妈来了,请你吃。”


    周通没看出来这一坨东西是什么,“谢谢。”


    “哦,跟你说个事。”季枫一屁股坐到石桌上。


    “什么?”


    季枫本来想说自己挂了八角铃的事,不过他脑筋一转,就改了口:“我明天要回家了。”


    周通没有想到这一层,不过他也没有多少惊讶流露,只是觉得世事无常那样淡然,“这么快。”


    “是啊。”季枫猜的没错,对方果然没当真,他还以为他们算熟人了呢。


    他觉得奇怪,因为他们明明算朋友了,但是还处于一个没有很熟络的阶段里,季枫甚至觉得对方并没有把他当朋友,总之两人如果没有继续产生交集,似乎就没办法维系友谊,直至倒退到最初的陌生阶段……不过好像这种状况其实也是人之常情。


    季枫忍不住分析这个人:“你不问我为什么回去吗?”


    “为什么。”周通给反应很快。


    “不为什么,就是该回去了。”季枫嘴上一叹,“我还觉得你好好玩,可惜以后不能跟你玩了。”


    “……”


    “那我待会去拿你的木棍给你。”


    “你留着也可以。”周通又继续削他的木棍,一刀比一刀重。


    “那个不是对你很重要吗?”


    “不碍事。”


    “那我拿回去做纪念品。”


    “可以。”


    季枫哼两声,终于找到切入口:“我们就这点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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