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连酲自是哀告不停,什么好听的话都说了,却被压住白玉腿儿,不得逃脱。


    但见富丽大殿,帷帐高卷,帐中有春水荡漾,逼出云雨暗香,便是一个慢进轻出如柳条搔水,一个玉面妖媚白股轻摇,听得有人欢喜有人闹哭,便是来来往往如暴雨难住,反反复复戏娇花春露。


    听得鸡叫,少年方才停柱,落眼,但见弄湿一床铺,多是情人泪与初露,他将青丝拂至脑后,弯腰托起身下花痕满布白玉身子,却不得反应,偏头看去,原是不知何时早已晕乎。


    连岫声去叫了水,来庆头上如有响雷乱劈,只他不敢胡言置喙,打发了其余宫人,亲自去弄了水进殿内,走时,连岫声解了腰上一玉佩与他,说日后还有好处与他,来庆生受了,跪下说:“奴婢是皇上的人,听皇上用,不消小连大人吩咐,奴婢晓得的。”


    连酲已是人事不省,他重回床褥中时,天已快亮,连岫声没和他同睡的,和他一起洗刷了身上,穿了衣裳便离宫回了连家。


    稍歇后,他再出府来,便是日前皇帝与他的蟒袍赐服和玉带,他端得光风霁月,不动声色,谁也不知他是和人云雨一夜后又赶回家中换衣裳才来上朝的。


    朝上,龙椅仍空落,十三道御史里有位周御史持笏板出来,大声说:“日前听闻皇帝身子大好了,如此也该将登基大典提上日程了罢?!”


    龙椅之后,太后垂帘,道周大人说得极是,钦天监与礼部早已开始商议。


    “皇上既好了,为何不露面?”韩国公是顶顶在意这个新帝的,日前在宋御史丧仪上见过一回,是个好小郎,却双眸天真,他便担忧极了太子亲子被太后和首辅架空,于是他几乎每日都要问上一问皇上的情况,太后和首辅以及那妖里妖气的崔太监但凡有一个字答应得不合适,他便要呜啊啊大闹一场。


    内阁首辅小连大人往日都懒得理睬他,今日却回他道:“皇上日前刚好,不好出来见风,国公要不放心,再等两日,可呈奏疏面见皇上。”


    韩国公看这个连岫声非常不顺眼,他不阴不阳地揣着手,“阁老且等着,待我见了皇上,看我不参你一笔。”


    连岫声淡淡一笑,面上竟有往日没有的餍足魅色,“国公尽管参便是。”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回


    连酲不知晓朝堂上几乎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他只知晓他昨个夜里辛苦极了,也不知何时睡着的,总之是白眼一翻便无知无觉了。


    他自床榻上起来,呆了呆,身子倒是干爽,但也酸爽,于是又扶着腰在床上滚了几个来回,再爬起来,他虚弱地问首辅何在?


    来庆快快地进来了,回道:“因着今个要主持早朝,小连大人在五更时便家去换朝服了,这时已至掌灯,小连大人应亦在家中。”


    来庆压根不敢看皇上,他怕是已知晓了天大的事情,他已是命悬一线了,他咽了口唾沫,“皇上睡了一日,肚中可觉饥饿?奴婢使膳房传饭来。”


    连酲趴在床沿,没接他这话,“朝上今个都说了甚么事?”


    “倒没说甚么要紧事,”来庆答道,“照例上报了戍边军务,大理寺有几个拿不定的官司呈了上来,再就是吏部官员人事的调动,各项税收的增减,这些日日都在说,倒不稀奇,只今个特别说了好久皇上的登极仪。最后要下朝时,还有御史出来将韩国公弹劾了,说是他将早饭带上朝来偷着吃,被首辅罚了一百两银子才算。”


    连酲知登极仪便是登基大典,他坐起来,眼前发晕,还好来庆过来搀扶得快,他才没腿一软摔个大马哈,他问:“既然我醒了,通政使司那边的奏疏可送来的?”


    “送是送来了,但已是筛过两遍的了,可看可不看。”


    “通政司检察一遍,还有哪个衙门?”


    来庆回说:“是小连大人。”


    来庆说完后,偷看了一眼皇上的面色,担心对方勃然大怒,内阁对奏疏仅有票拟权,批红却是要由皇上亲自过眼执笔。


    这大半年来,朝中虽对连岫声专权颇为不满,但连岫声依然是独揽批红大权,皇上便是醒了,对方竟也没有使皇上复政的意思,来庆心中不安,再思及昨夜,心中不免惊恐,他们这首辅大人莫不是将新帝当做自己个的玩物禁脔?!


    连酲自是不知身边宫人已在为他的处境而百感交集,他使人传了个便饭,各种叮咛是便饭,不许浪费,够他一人食用便可,膳房倒也乖觉,只简单排布了一桌儿茶饭。琼花听闻他醒了,特意过来伏侍。


    连酲吃着爽口小菜,不叫琼花姐姐改叫尚宫,使琼花羞臊着一张脸,“宫人如此叫便罢了,哥儿如今是皇上,不能再同往常一般了。”


    琼花说完,又看见连酲露出来的颈窝窝里几点红斑,蹙眉说:“这时节,怎还有蚊子咬着你?”


    连酲见琼花紧盯着自己颈子,不太自在地摸了摸,“殿内暖和,许就生蚊子了。”


    琼花这才揭过,与他夹了两个冬笋羊肉馄饨,又与他舀了一小碗猪尾巴菌菇汤,实没忍住,小声说话,“宫里规矩比家里多哩,宫女太监们斗得好生厉害,一个不当心,便要遭他们暗算,我和彤雪姐姐占了便宜,生怕行差踏错与你和夫人丢脸。”


    连酲牵了牵琼花的衣袖,道:“好姐姐,日后我还罩着你,定不让你们受欺辱。”


    琼花一笑,“皇上今时今日是一国之君,还当是在蓬莱阁做山大王呢!”


    两人说笑了一番,待连酲用过了晚饭,使人收了桌儿,他又找来崔太监问司礼监内事,崔太监眼下是司礼监的章印大太监,他底下还有四个秉笔太监,便是这五人执仗着内廷,按理来说,他们还有批红权,只是这权力显然被连岫声夺了个干净,说起人事来时,连酲发觉那个陈太监不见了。


    “他不是个好的,”崔太监答话说,“喜欢狎玩小太监小宫女,大约是将人折腾得狠了,走夜路时,遭人推入了井。”


    连酲不再说他,问崔太监,“如今内阁势大,司礼监落了下风,你心内可有不平?”


    崔太监深深地看了连酲一会儿,才抿唇一笑,说道:“皇上多虑了,奴婢虽和内阁其他几位阁老互不对付,可和首辅小连大人是怎的一般关系,皇上心中该是最清楚不过了。”


    连酲撇撇嘴,“时移世易,谁知你会不会变。”


    崔太监微微颔首,“既有家仇血恨在前,奴婢自是不会变。”


    “李皙已经死了,你……”


    崔太监:“奴婢将续承父亲遗志,上善若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连酲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与你家族洗刷身上冤屈,再与你父母亲一个封诰,如何?”


    这回崔太监倒不平静了,他攥紧拂尘木柄,确认无疑后,方才下跪伏地,“奴婢叩谢天恩。”


    连酲本是盘坐在宝座上的,对方行此大礼,他马上下地来,鞋履都没顾得上穿,赤着脚就过去将崔太监扶将起来了,口中娓娓道:“不消与我跪来跪去,我不兴繁文缛节,费劲。”


    将人扶起来了,连酲又重新盘回宝座,清了清嗓子,老气横秋道:“崔太监啊,日后我还多有仰仗你的,你可要多多保重身子啊,便下去罢。”


    殿外,着一身勋卫甲胄的卢贞看见崔太监出来,脸上带着笑,忐忑少了些,上前去问,“爷爷,皇上和您说甚么了?”


    “没说甚么,”崔太监站在阶上,望着茫茫夜色,“只觉得大尧百姓总算等来一位仁爱之君了。”


    听见好友被赞赏,卢贞自是欣喜,与有荣焉,“皇上赤子之心,温润如玉,既为国君,当然仁爱。”


    崔太监看卢贞如此可爱,换了手拿拂尘,欲去捏他的脸,然对方却绕开他,“我也去和皇上说说话。下官卢贞,有事要报!”


    听得来庆在殿内唱了喏,卢贞便开开心心地跑进去了,半路又不开心了,“皇上,下官要弹劾首辅连岫声,使人打我们。”


    崔太监长舒一口气,竟觉着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舒心快活。


    -


    几日后登基大典,连酲凌晨便去了南郊祭天,后又返还宫内更换衣裳,他这几日倒休息精神了,被彤雪等一众宫人伏侍着穿上衮冕,又被浩浩荡荡的长龙似的宫人及亲卫依仗护送到奉天门外,也不觉着困倦。


    但看眼前红毡延至没个尽头,连酲拘着手,眼前是撞得叮叮当当响的五色旒珠,他一身繁复,已不觉得冷了,反而紧张更多。


    “皇上——驾到——”奉天门内,太监唱喏。


    分列两行,亦着华丽朝服的百官齐齐跪下参拜。


    连酲这才往里走,他本想走快点,可叹身上衮冕实在是拖累,加上他身后两人举着黄罗伞盖亦走不快,更遑论那些捧着宝匣一脸郑重其事的执事官们。


    于是连酲循礼,踏着红毡,踩着赤舄,一步一步地朝登基所在的丹陛走去。


    又听得太和钟敲响,声震天地。


    连岫声自是在两班百官之首,他亦伏地贴首,只在对方快到跟前,才撩眼一瞥,连酲应该是紧张的,两鬓有莹亮汗水,但看他头戴十二旒通天冠,以剔透玉簪横贯,两头打磨雕刻为蝉,上穿孔雀羽织金八章披星戴月玄衣,下是四章七幅纁裳,腰束大带,再束以白玉龙纹带板,侧悬龙火纹敝膝,又垂以玉珠,凡迈一步,叮铃作响。


    脚上赤舄更是专为天子所备,鞋头各缀一璀璨宝珠,而这些不过一整套衮冕的一二,本应还有玉佩无数,新帝却只将太子皎传下来的那块玉佩挂在正中,首辅今日所使玉佩亦是祖父所与。


    便是祥云作路钟做鼓,白玉阶前迎冕旒,乘风驾鹤仙人来,难比尧朝新御极。


    午时日头甚烈,连酲缓缓走上了丹陛,衮冕临轩,眼前是捧着登极诏的司礼监掌印和宗人府的宗正,他过去,执笔在玉牒上写下不算好看的即皇帝位。


    从今日起,对外他便是李酲了,便是孤儿也有孤儿的好处,跟谁姓都行。


    之后,礼部张士洁出来报吉时,至承天门宣读大赦天下的诏书,而后鼓乐齐响,钟磬交鸣,群臣山呼,声震霄汉。


    连酲立于丹陛之上,并未飘飘然,他只是在想,如果他忽然将衣服脱光,围着故宫跑三圈,他们会如何?


    后连酲又去告了太庙,一系列流程走完才算礼毕。


    礼毕后,连酲换下衮冕,回到乾清殿,足足歇了一整日,第二日因还有登极仪要收拢的诸多旨意,于是也免了上朝,百官回各衙门坐班。


    第二日,来庆被使唤走了,此时魏小玉在连酲旁伏侍,与他研墨,连酲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写蠲免赋税的诏书。


    “皇上想减赋?”魏小玉低声问。


    连酲昂了一声,“减一成便可。”


    “大臣们怕是不会愿意。”


    “反正我说甚么做甚么他们都不会愿意。”连酲无所谓道。


    魏小玉:“您是皇上,您如何做,如何说,都是对的,他们为何不愿?”


    “虽为君臣,然势不相一,”连酲想自己勉强算是穿书者,勉强亦算是纵古观今,他可以和魏小玉聊一聊,“君恃位以纵欲,臣挟权以营私,表面显上下尊卑,内里是衡轭相制,实同市贾。”


    “故人主欲强固安乐,则莫若反之民;欲附下一民,则莫若反之政;欲修政美俗,则莫若求其人。而非玩弄权术,与臣议价。与臣,当断则断,方不失其柄,改制一如转丸。”


    魏小玉云里雾里,仿若回到了当时还在锦衣卫衙门的时候,“大人这段时日是读过许多书了?”


    连酲举起他书写完的诏书,“在其位谋其事嘛,便是先人荀子有言,我只套用便已受用终身啦。”


    两人正说着话,来庆进来,看见自己那丧心病狂的干爹正用仰望天神的目光望着皇上,心中不免惊叹不绝,便又不再担心新帝处境了,新帝许是藏巧于拙,使首辅为自己所用,可怜首辅还傻傻的呢。


    “皇上,太常寺卿连大人领着家眷正在太后宫里,太后使您过去也吃吃茶,说说话。”来庆说。


    连酲听见大哥来了,忙从座上下来,“怎不先来我这处?”他边说着,自顾自戴了翼善冠。


    魏小玉和来庆跟在连酲身后出了乾清殿,来庆道:“连大人是早就想进宫来的,说是连家二哥儿一直拦着不许,说是不能以亲亲害尊尊,坏了臣僚本分。”


    “那今日怎来了?”连酲问。


    来庆答:“太后使人请进宫来的。”


    “二哥可来了?”


    “来了。”


    -


    连酲到了仁寿宫,先免了连家人与宫人们的礼,才与张爱莲作揖问安,转头就朝连葑连英拜见,使得两人面色骤变,连口说使不得,连酲摆摆手,““朝堂之上便罢了,此时算在家中,我仍是要与两位兄长和两位嫂嫂见礼的。”


    连葑这才不说甚么了,连英不依,“这如何能行?皇上真是将脑子躺得不清楚了,君臣不分,你日后如何御下?既已是君主,当如秋霜,使人畏不使人亲。我问你,若你嫂嫂借亲故找你为她娘舅家讨要便利,你与还是不与?!”


    家中大哥啰嗦,家外二哥啰嗦,连酲便一个劲儿地笑。


    连英还没能得到回话,耳朵便被一旁付氏拧了,“怎是为我娘舅家,怎不是你为我们家,你倒是狡诈,坏话挑着说。”


    张爱莲使连酲先去一边坐了,宫人在他跟前置来一小桌儿,放上刚点好的茶和明显比旁人要丰盛细巧的两碟果子。


    “二哥儿规矩忒多了些,”张爱莲不赞同地望着连英说,“让你把宫里当家里还不好,你反将敏孜一顿说,我看你倒是使人畏得很。”


    付氏放了茶碗,说:“母亲说得是,只官人将书读迂腐了,又秉着兄长之心,怕使敏孜往后君威难立,他怎不想与敏孜亲呢,今个来宫里,他可是将自己个最好的衣裳都换上了,怕与母亲和敏孜丢丑。”


    连酲在心中感慨付氏这个嫂子可真不是一般的聪明,张爱莲亦满眼欣赏地看着对方说:“你是贤惠的,日后英哥儿入仕,怕是少不得你提点。”


    洪氏和付氏是妯娌,见对方得了夸奖,免不得也想得母亲一句好话,只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张爱莲就笑着问她:“今日家中带进宫里来的礼贽是你备办的罢?其他人可没这个仔细心。”


    洪氏连连点头,“是孩儿备办的,早早便开始准备了。”


    连酲吃着茶,“大哥你们留下来用午饭罢。”


    付氏笑起来,“你不知道,出门时你二娘他们要跟着来,你二哥不让的,说是头一回一大家子赶着去不成体统,怕招人笑话,使几个娘下回再来。你二娘你是知晓的,能放我们来看看眼便是开了胸襟,要知道我们几个还在宫里吃上了饭,怕是又有得说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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