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而后,对方又道:“若有人多嘴坏了事,不论远近亲疏,我便亲自使他,求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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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消息封锁,当日凌晨,礼部并太常寺依礼在太庙备好了新帝祭祖事宜,百官亦都打点好了分立在午门外,可左等右等,都没能等来新帝,唯连岫声这个左摇右摆踩了狗屎得了从龙之功的墙头草姗姗来迟,称皇上身子不适,登基大典,择日再行。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崔太监出来宣旨,旨意中是将百官各个都安置到了,六部尚书仍旧是六部尚书,只阁臣有了变动,叶岕在日前告了老,本该次辅顶上首辅,然圣旨却使连岫声坐上了首辅之位,更表明,首辅将与太后一同监国。


    旨意足足宣了半个时辰有余,待崔太监话音落下,便有官员用笏板指着连岫声大骂黄毛小儿,反贼走狗,死不足惜!


    连岫声问了句反贼何在,那官员脸色一白,不等辩白,连岫声便使早被换了一遍的宫中亲卫将此人拖了下去,在不远处空旷地带使对方下跪,他后走过去,自亲兵腰间拔了刀出来,亲自斩下对方首级。


    这位大尧开朝以来年纪最轻的首辅大人,绯服耀眼,清隽儒雅,却在此时弯腰一把抓起那官员脑袋,扬手掷到百官足下,“新帝虽未登基,然,新朝已立,再有犯大不敬者,格杀勿论!”


    还热着的鲜血自那头颅颈项之中汨汨流出,沿午门外砖缝渗出几米地去,百官避让不及,脏了官服,污了靴底。


    “我等既到此处,便意拥立新帝,倒是你,污蔑臣属,滥杀大臣,你意欲何为!!!”有官员奔出来,指着连岫声鼻子骂,“乱臣贼子,乱臣贼子!我大尧,要亡了啊!”怀忿叱骂后,他跪地向天痛泣。


    话说,连岫声此后却并未对叱骂他的官员作出报复行径,只甩袖离开了午门。


    那说书的却不管许多,溽热晌午,就在树下摇着扇子端着茶碗,抑扬顿挫地把午门外惨事演绎了一遍,只顾毫发毕现,添油加醋。


    说那连岫声,乃大奸大恶之人轮回转世,因此天生聪颖,才情艳绝,此番来这人世间,便是为了再掌大权,再覆朝堂。


    这话蔡阁老一字不知,他在登基大典当日夜间便咽气走了,蔡阁老驾鹤云归后,连岫声行事愈发阴鸷,非常人所能生受。


    有百姓猜疑,新帝并非身子不适,而是被连岫声幽禁了起来,此猜疑广为流传,出了神京,便连陪都与十三省亦议论纷纷,眼看就要闹大,太后却出来为连岫声撑腰。


    后又有人云,狸猫换太子,真假难分矣。


    连岫声倒不问俗世,一日只拿一个时辰处理公务,其余时辰都扎在皇帝寝宫中。


    殿内伏侍宫人自是彤雪和琼花两个,崔太监使两人一个做了尚食,一个做了尚寝,各不亏待,六局二十司的其余宫人虽暗地里有所不快,明面上仍旧客客气气称呼姑姑,莫说两个人都是新帝身边老人儿,单是出身于连首辅家中,也是众人比不得。


    虎丘被提调做了宫中禁卫,任千户一职,而李三儿曾在锦衣卫衙门年深日久,便回了老衙门,只官职变了,任指挥同知,太子皎旧卫亦都各做了安置。


    张从戎驻守神京,被封做了鲁国公,两个大舅仍在鲁府一心抗倭,虽是各个升了官职,却只对发下来的军饷千恩万谢,要知晓,李皙即位这些年,与鲁府的军饷就没有足数的,要不是心中有家国,几个能饿着肚子扛。


    而朝政处理自有一套运作制度,便是皇帝在时,莫不也是各地各官呈上奏疏与内阁,内阁先行票拟,再送司礼监批红,初时一月百官各地确是无所异议,只在如此执行一月后,他们才生起荒谬之感,内阁是连岫声说了算,司礼监是崔太监说了算,这两人乃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呀!


    几个御史上奏,要使陈太监做秉笔太监,崔太监只管后宫事务便可,也是巧了,这反倒使连岫声记起陈太监曾暗中打过连酲的主意。


    过了三四日,陈太监夜间失足,跌入宫中深井归了西,此后便没有人再提司礼监职务安置不适宜之事了。


    这也使崔太监记起一要事,那日眼见着皇帝手指动了一下,连首辅心情大好,他便提及了。


    “奴婢欲使卢贞入宫来作伴,首辅以为,与他个甚么职务为好?”


    “宫内只禁卫与太监,你何须问我,打量使我来说将他做个宦臣?崔太监好手段,钻营着要折人家好郎君。”连岫声淡淡道。


    崔太监笑道:“那便在禁卫中与他寻个职务罢。”


    连岫声不讲话,靠着靠枕读书,崔太监执着拂尘立他身旁,半晌过去,他才不忍开口,“首辅清瘦许多,便也要多顾着点自己个的身子才是。”


    连岫声并不受他这份好心,道:“卢贞父亲卢青岩日前从五城兵马司提调到了五军都督府,前途眼看大好,不知还肯不肯认你这个干爹。”


    “……”崔太监嘴角抽了抽。


    待崔太监负气走后,连岫声才又放书,轻步走进后面寝殿,连酲如一玉面观音,落入凡尘,躺于榻上。


    对方始终闭着双眼,状似睡着了。


    连岫声坐在榻边,细细看了他好一会儿,便觉心身皆如三哥名姓,浑似一场大梦,对方沉睡得如此平静,他有时也怀疑,三哥是不是真的回去他那个世界了。


    一国首辅,在百官心中已和阎罗夜叉没甚么区别的恶臣之首,竟也会流泪,而后又将脸埋入对方掌心,默念道,三哥,那个世界待你并不好,回来我身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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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薤露殿工事,在新帝即位三月后,正式宣旨停工。


    此旨一出,便在两京十三省引起轩然大波,百官上书,纷纷质问首辅可是意欲篡位,或是要置皇帝于不忠不孝境地,连岫声则问户部尚书谢揽锦如何看待,谢揽锦是朝中唯一支持旨意之人,他告知众人:户银不足,薤露殿工事无法再进行,还望各位谅解。


    有人高声道:“若能将赋税加上一成,户银何愁不足?”


    连岫声看向说话人,原是户部的一个侍郎,他想了想,深以为意,就垂手道:“那各位大人,便按官职品级,以五十万两银,二十万两银,十万两银,五万两银,一万两银,各个捐银入户,此举之后,薤露殿必定建成!”


    “我农户出身,家无十亩地,从何而来十万两银?”


    “首辅所言极是,明日我便去变卖一些家私,将我老母亦卖了,总能凑出银两来。”


    “李大人要卖老母,这是要将首辅置于何地啊?”


    后便是一朝官员为捐银一事互相指责,争得面红耳赤,也倒出了不少彼此的阴私腌臜事,又因此恼羞成怒,你踢腿,他挥拳,又有公报私仇的,浑水摸鱼,打得不可开交。


    连岫声站在奉天殿中央,看他们打了半晌,看差不多了,才欲出声制止,只刚要开口,崔太监便从旁急急过来,“太后使您速去皇上寝殿。”


    连岫声猜是三哥醒了,忙摘了碍事七梁冠,朝殿后跑去。


    路程倒不甚远,连岫声很快赶到,琼花正端一小盆鲜血出来,他一怔,问皇上出了何事,琼花答道:“方才醒了,又似没醒,一味大口吐血,吐了这些血疙瘩出来,又昏过去了。”


    殿外便是烈日高照,使得青瓦如金,璀璨生辉,宫室内倒凉爽,地狱一般,连岫声一步一步走进去,血腥味都还未散,张爱莲正拭完眼泪,喊他湫哥儿,过来。


    张爱莲如今已贵为太后,多数时候还垂帘听政,她这时却只是个伤心至极的母亲,她拿了一小盒子出来,说要为连酲选妃,若寻到了一个好的,就如实告她,若她愿意,放将这蛊虫喂她血肉里。


    连岫声搬了圆凳来坐,问:“这是何物?”


    张爱莲苦笑着将蛊虫来由都与连岫声说明,后道:“横竖是要与他寻个人作对,眼下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连岫声怎可能接受连酲与旁人成双成对,他听完后,提袍于张爱莲跟前跪了下来,道:“母亲,我愿以血肉供养此雄蛊,为三哥博一条生路出来。”


    “你,你,你如何使得?!”张爱莲面色一变,她要扶连岫声起来,却抗不过对方,只好板起脸说:“你身上肩负着连家蔡家两家荣辱,你还要娶妻生子,一旦雄蛊入你体内,今后你再不得进女子的身,你们兄弟情深不假,我却不可以此害你!”


    连岫声回道:“母亲寻一个女子,喂以蛊虫,然女子身子可否经受得起蛊虫供需,要是经受不起,一旦毙命,便会拖累三哥。”


    “可若是你,那日后,你两个的子嗣要如何绵延?”张爱莲面沉如水。


    “君者,贤能之士居之,况且,母亲何须担心身后百年,莫不如活一时,快活一时。”


    张爱莲要是个千金小姐,不曾见识苦难,自当连岫声这番话是个狗屁,可她并非顺风顺水,她吃尽了苦头,安能不知,王权富贵无非过眼云烟,于是她在细思大半时辰后,将装着蛊虫的盒子放入了连岫声手中,“敏孜要是醒不过来,在朝中,母亲便一直做你的后盾。”


    连岫声双手置于额前,伏地谢过太后,又送对方出了大殿。


    回到殿内后,彤雪拘手候在一旁,劝连岫声三思,连岫声请她拿刀来,彤雪落了泪,去拿了小刀过来,“不若我去太医院找些草乌来,好减些痛楚。”


    “不必。”连岫声挽起衣袖,使刀将小臂割开一条血口,但见鲜血如注流出,彤雪忙将盒子打开,里头急急爬出一只暗红色六足小虫,它顺着血流往上,爬入刀口之内,刚爬进去时,在小臂皮下还能见着它拱起身形,不消片刻,便再也见不着它了。


    彤雪看蛊虫已经不见了,就拿了宫人备好的伤药和麻布来包扎伤口,都是家里人,没有不心疼的,她哭道:“天命不公,连苦楚都要两个人一起受。”


    连岫声看她真心实意,笑着安慰了两句,“都成宫里姑姑了,便少掉些眼泪,好心使底下宫女瞧你不起,把你的吩咐当耳边风。”


    彤雪又不禁笑,哭笑不得,好不狼狈,使几个宫人来将榻边收整了,又问首辅今夕可要在宫里宿歇。


    连岫声摩挲着臂上浸了药水的麻布,看着连酲那张始终雪白的脸儿,道:“不在宫里歇了,今个是大哥生辰,我该回去祝贺。”


    聊起生辰一事,彤雪又不免伤怀说:“月前哥儿生辰,往年都活蹦乱跳的满城好耍子,今年偏生只能瘫在床榻上。”


    “你带旁人先都出去,我想与三哥单独说说话。”连岫声道。


    待宫室人都走了干净,连岫声便起身,弯腰爱怜地亲了亲新帝冰凉的嘴唇,他温柔抚摸着对方面颊,捋着他柔软青丝,最后又似报复怨怼一般,在对方脸上撕咬了一口,换做从前,连酲早跳起来大喊放肆放肆,此时却一个反应都没有。


    连岫声将对方搂抱起来,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权势滔天的年轻首辅在此时却卑微至极,他细语哀求:“皇上,你可怜可怜我罢,早些醒来。”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回


    连葑三十岁生寿,可谓是隆重异常,一家人多数本已看淡富贵荣华,只想与几个亲朋坐在一起吃口酒饭,然家中下人在出门采买物事时,被人打听了去,到办礼当日,府邸车马骈阗,贺礼填街塞巷。连葑自是不收,又推拒不了,还是连英拉得下来脸面,举着扫帚,将他们打得夺门而逃。


    这些礼明面上是说与连大人贺寿,实则送的,被送的,心中都明镜似的,这连家是甚么背景,那可是自小抚养今上,说是母家也不为过,要今上和连家无甚情意便罢了,可天下谁人不知晓,今上与连家,那是生死与共!


    即便是没有这层皇亲干系,连家家里亦还有个权势滔天的首辅大人,大尧开朝三百年,连岫声乃是头一个手掌监国大权的内阁首辅。


    夜间,连家才得以安宁,一众人在卷棚里吃着十月清甜瓜果和香醇桂花酒,可酒水再是香醇,瓜果再是可口,各个人眉眼间都仍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这还不到半年光景,老爷去了,大姐也入了宫里再难出来,五丫头和表姑娘出了阁,三哥儿更是还在跌宕中,我每每歇宿前,都当是在做梦未醒呢。”吴花姐摇着洒金扇子,长吁短叹的。


    合家人都还在为连溥服丧,因此便都是低调张扬,于氏淡淡指出二姐鬏髻金丝太粗,两人就又走到一边吵了起来,因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众人亦都不理睬,自顾说话。


    洪氏先前不在,此时过来了,指派了几个小厮儿抬几只箱子放到院子里,对连岫声说道:“你稍歇,回宫里去时将这些物事带上,便是一些吃食,些小微物,还有日前我和你二嫂嫂一起酿的桂花酒。敏孜最好吃花酒果酒,你带两坛回去,不定他甚么时候醒了,当时便能吃上。”


    连葑挽着衣袖在和几个小厮儿一块打点,一边说:“岫声啊,为兄以为,你不好一直住在宫里,何时搬回家中来?”


    连岫声执着酒杯,道:“皇上还未醒,我不好走开。”


    连葑却说:“皇上自有太后看顾,又有彤雪琼花在宫里,还有那许多宫人照料,你一臣子,还是该知晓避嫌才是。”


    “大哥可是闻听甚么风言风语了?”连岫声直截了当地问。


    连英将椅子挪近,低声搭:“有人说你圈禁了皇帝,名为监国,实为夺权篡位。”


    付氏也劝,“御史弹劾事小,总之奏疏都是送到你手中,我们是担心,有人借故举事,造反。”


    “新帝登基,依托的是太子皎在天下的名声和他一众旧从,当年李皙随不留情面的追剿,可也总不能将满朝文武都杀个干净,总有漏网之鱼。比方说谢揽锦,他当时科考前所做文章,便是太子皎帮送到蔡阁老跟前,得了指点,你在朝中活动,他多数是站在你这边的,要没先人施恩,他何故帮你说话?”于氏不知何时走将出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有人举事,于皇上于六哥儿,未必不是好事。”


    连葑问何意也。


    “岫声要真能为皇上将天下守住,太子皎旧人自是不会再躁动不安,亦能使那些还蠢蠢欲动的党派安分一些时日。”于氏缓缓道。


    连岫声谢过了三娘深思熟虑,又说了会儿话,连滔和连潇从院子里跑来,进了卷棚里后,左看右看,找到连岫声,双双跑到他跟前,各个拜了拜,连滔说:“六哥,可否送我去军营里历练?”连潇说我也要去。


    “胡闹!”连葑厉声斥了两人,“好好的书不读,去军营里作甚?”


    连滔倔强道:“大哥说得轻易,我断了手指,日后走不了科举,何必再耗费光阴,倒不如习一身功夫到手里,日后保家卫国,照样封侯拜相!”


    连葑瞥到滔哥儿那仅剩半截的尾指,沉默半晌,又问连潇,“你又是何故?”


    连潇作揖后,恭恭敬敬道:"八哥头脑不甚机灵,弟弟恐他吃人暗算,意欲和八哥一同入军营里历练。"


    “你不念书了?”苦读二十几年学无所成的连英听不得这个。


    “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连潇朗声道,“二哥书念得多,可也不见于人生家国有何助效,弟弟此番能陪伴哥哥,便可抵二哥二十余年苦读。”


    “……”


    “耶嚛,耶嚛,你这嘴儿利索,连你二哥都要吃你下落!”吴花姐过来,狠狠戳了一下子连潇脑门,范氏忙过来护着,说孩儿不懂事。


    连岫声最后才开口应他们两个,“你们再考虑一些时日,下回我再来家,你们若想好了,便可再同我说。”


    他们两个与连岫声磕了头,牵着手欢天喜地地跑了,范氏只敢怯怯地多谢连岫声,她如今在家中没甚么地位可言,要不是两个哥儿还算孝顺,只怕是下人都能骑到她头上,连岫声也不看她,转头继续和连葑他们说话。


    “你既要回宫里,不如早些回去,也帮我们与母……太后,问个安好。”连葑眼中带泪道。


    “太后叮嘱过,家中兄弟姊妹若是想念她,随时都可进宫去,大哥不必太伤怀。”连岫声安慰道。


    “为兄不是伤怀,只是觉着这家好似散了。”说罢,连葑拿了帕子出来拭泪。


    哭过了,连葑趁兴作起诗来,一圈人围着说好,连岫声知可以作别了,便悄声从哄闹中退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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