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连酲白了进财一眼,主仆二人都是狐狸转世投胎的。


    进财此番前来,与连酲带了好些京里的吃食,他之前爱吃的蜜煎青梅也带来了,更有家里腌渍的各样时下小菜,更有二娘庄子上宰杀好的鸡,进财说,如今家中都和他家哥儿翻了脸,二娘是听闻要与三哥儿食,才肯使人捉他的鸡,若是换做他家哥儿,别说鸡,鸡毛都没有。


    进财照着吴花姐那样说话,惟妙惟肖,引得连酲不禁笑起来,半晌,惭愧道:“原是我连累了他们。”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进财道,“待事成,荣华富贵尽着他们享。”


    “河间府和苍州兵弱,能不费一兵一卒攻下来是我们占了便宜,可通州,左有建屏,后有神京,若举事不成,”连酲垂着眼,既怕,又不得不说,于是便咬着牙说,“你带话与连岫声,我若举事不成,我便自降,换他和连家合家性命。”


    进财脸上不再笑了,神色凝重了些,“三哥儿说哪里话,哥儿万万不会使你走上自降那一步,说到底,你两个亦是定过情互许过信物的呀。”


    连酲满腔感怀化为羞赧,他抓起支毛笔朝进财掷过去,进财歪头躲过了,走去将笔拾了起来,双手递还与连酲,道:“哥儿待您一片真心,小的知晓您也是,小的不能久留于此,神京那头还需人照看,哥儿托我请您捎一件您的物件儿与他,甚么物件儿不曾告我,您只消打开我带来的这木盒儿便可知。”


    连酲接了笔,又接了木盒,他打开来看,里头有一纸条,展开纸条前,连酲作为文科生的心思又活泛了,许是首酸唧唧的情诗罢,嘁,呸,啐!


    待展开了,上头字迹迎面一股熟悉之感,可内容却是不堪入目:哥哥,能否将你穿过的抹胸儿捎回一件?


    “……”


    红云爬上了连酲的整张脸,他自然想让对方有多远滚多远,可立时又念及对方此刻正在神京受苦,便要的也不是甚么贵重物事,与就与了罢!


    连酲花了很大力气说服自己,过后瓮声瓮气使进财等着,回了自己个宿歇的营帐里,他将一只箱子里的衣裳全翻了出来,倒不是为了选个好看的以免丢人,而是要挑个顶丑顶俗气的,使人看了就几欲作呕。


    可挑来挑去,他不过也只是拿了件软纱银红桃花纹并子母扣的出来,囫囵揣进木盒子里,盖上,返还交到进财手中。


    “三哥儿可有话要使我带去神京的?”临走时,进财问道。


    连酲左思右想,道:“你便只需告他,为兄信他。”


    进财作别后,虎丘进帐来问,为何他能出得了京,连家出来的蚊子可都出不了城的。


    “进财能干。”连酲道。


    虎丘把嘴谷都起来,“哥儿是说我不能干?”


    连酲抬头看他,一脸复杂,顿了顿,说:“你,能吃。”


    主仆两个玩耍了一阵,不到掌灯时分,张从戎把连酲叫去,要使人进河间府城里探路,连酲问探什么路,应少穹在一旁道:“总兵担心诈降,已经派一名守备带人去了。”


    之后便是漫长等待,秋芳煮了两壶茶来与营帐里的人吃,连酲吃惯了,两个参将和一个副总兵赞不绝口,徐参将年轻些,问为何女子能入汉子们的军营,该去婆子营才是,秋芳一笑了之,道她不是军丁,她是济福郡主使来看顾小将军的。


    徐参将大笑,“哪个将军上阵杀敌还带个丫头?”他笑得邪气,连酲便知他想岔了。


    “她是我师父,亦是我姐姐,徐参将慎言。”连酲说完后,从帐中走了出去。


    前去河间府探路的守备在星夜时分带人回了,出乎连酲意料的弯弯绕绕之外,河间府竟是真的投降。


    第十二日,鲁府大军抵达河间府,在当地取了军用丢了欠条和守军后,大军马不停蹄,连日赶路,在第十六日,终于抵达了通州城外。


    通州是块硬骨头,非志气硬,而是兵强马壮也,张从戎铺了通州地形图与连酲等人看,通州左有建屏,为防援兵,张从戎先使应少穹带两千人去半路截了自建屏来的支援,南方陪都不打紧,那头过来上千公里,等陪都增援,宫城早已被他们拿将下来了。


    于是就只打个通州,张从戎道:“如今通州守城的是皇帝娘家人,招降怕是行不通,只能强攻,若要强攻,须得一日拿下,一日若打不下通州,建屏援军拦下了,其他各地支援怕是亦到了。”


    “通州有新旧两城,明日三更攻城,应副总兵带人攻通州新城,新城多粮仓,驻守兵将便只会看守个粮仓,若他们愿降便不杀,若不降,于新城西面高地架炮,烧城。”说完后,张从戎看向连酲,“旧城多精锐,地形更是复杂,连酲和我带人攻旧城。”


    连酲立正道:“是!”


    张从戎已知这个外孙是个鬼灵精,不理睬他,自顾自又去和参将守备谈剩下事宜。


    -


    “河间府竟敢降?!”李皙又拔了刀出来,一顿乱砍。


    吴太监在旁柔声道:“河间府本身兵弱,打不打都一个样儿,何必自损呢,通州守住便万事大吉了。”


    李皙撑着刀柄,想了想,望向被他召来说话的总督和叶岕,“传旨,召天下各镇兵马入通州护驾勤王,以万金劳军,将升一等,士卒分发饷银,按抵达每人每日十钱、五钱、三钱,自愿参与守城百姓,免赋一年。”


    李皙动了他自己个的内库用来酬军,效果自是显著,只旨意下发的稍迟了些,十三省数万兵马整装朝通州赶去时,通州新城已是炮火连天,断壁残垣。


    知新城不到两个时辰就被打将了下来,李皙自是恼火,问为何援军能迟到,叶岕便拱手作揖,深跪下来,“老臣年迈,目昏耳聩,延误了军机大事,老臣只余一朽木残躯,久尸位素餐,望乞皇上赐老臣骸骨返乡垂死矣。”说罢,已是老泪纵横。


    “老师快快请起,”李皙忙走去双手扶起叶岕,“我又不曾见责于您,您何处此言呀?”


    叶岕被扶将了起来,却又再度跪了下来,“伏望皇上放臣归老,日后每逢节硕,老臣自当沐浴焚香,祝颂圣寿!”


    李皙没有好耐性儿,转身走上公案之后,态度冷淡下来,“叶阁老当真是要弃朕而去了?”


    叶岕伏在地上,长久不语。


    总督在一旁已经是冷汗直冒,他最怕今上不说话了,不说话,便是立时要发疯打人了。


    叶岕和吴太监一把年纪,总不能打这两人,到头来,挨打的不还是他,苦杀他也。


    “好罢,”李皙终于应了,长叹口气,扶手走出大殿,“吴太监,我欲使叶阁老归于田里,这旨意你来写,写得不好,我要你的老命。”


    李皙没使任何宫人跟着,他到了寝殿之中,取了几本书抱在怀里,来到床榻之后,动手轻轻一推,素墙轻轻转动,显出一条朝下的密道,他执了灯,朝下走去,走得很深,七拐八弯,尽头乃是死路似的,可待走近了,才能见到墙上有面比巴掌大不了多点的窗,约莫在李皙大腿的高度。


    李皙放下灯,盘坐下来,将窗打开一点,把书放了进去,过了一阵窸窣声响,里头竟有几本书以同样方式被递了出来,而拿着书的那只手,骨瘦如柴,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李皙接了书,低声道:“老师,叶阁老要返乡养老,他也不要我了。”


    过了良久,窗内穿出一老者含糊不清的声音,“尔等兽类,天地不容,举世憎恶之,孰人肯爱?”


    “二哥爱我。”李皙眼睛红了,他抓起对方看过的几本书,“你也曾爱我!”


    里头响起翻书的声音,又不理他了。


    李皙趴下来,将下巴垫到窗台上,里头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由砖砌成的小方块,没有门窗,活像个箱子,只一个头发胡须雪白如枯鹤般的老人坐在里头。


    “老师,学生要告你一件事,”李皙忽而又笑起来,“二哥还有个孩儿在世,便是张爱莲那个贱妇与他生的,如今他要反我,我二哥的孩儿,要反我,老师你该去说说他。”


    老者本是将死之躯,在闻听李皙道李皎还有血脉在世时,浑身一震,浑浊双眼也顿时清晰了不少,他猝然抬起头来,口齿不清道:“那你,快些,送老朽去瞧瞧他。”


    “老师你得劝他不要反才是,否则,我为何要送你去见他?”李皙咬牙。


    “李皙,”对方牙齿几乎快掉光了,说话时,下半张脸都因此发抖,“你莫忘了,你是一国之君,你该长大了。”


    “你想使老朽去做说客,做你的军师,你却不知对方为何而反,老朽如何与对方相谈?若他要的便是你这天下,你是与他还是不与,若是你不与,你要如何使他退兵?凭老朽这个没几日好活的老头子?老朽是他父亲老师,却非他之师。”


    “你便是不想帮我,你心里只有我二哥,你便是只巴不得连酲快些将通州打下来,再攻入皇城,迎你出去做阁老!”李皙暴躁道,恨恨地流下眼泪,他起身,甩袖后背过身去,“那我们便看看,看他愿不愿为你退兵!”


    李皙大步离开专为对方而建的地牢,他到寝殿中,小憩片刻后,吴太监来了,与他捻上薄被,他猛地惊醒,见是吴太监,惊坐起来,一把将对方腰身抱住,像小时候那样,“大伴,我要用老东西去换连酲退兵,你以为连酲可愿意?”


    “依连同知心性,奴婢猜想,他是会退兵的。”吴太监心情复杂地拍了拍皇帝的肩膀,李皙不适合做皇帝,这点他从对方幼时便知晓,他便只适合做个藩王,被帝王隔三差五敲打整治一番,才能安稳活到晚年。


    李皙放开了吴太监,他起身来,“幸好我没将老师杀了,要不然,我若拿大伴去换,许换不来一座城。”


    吴太监躬身称是。


    -


    连酲带人去堵旧城的水路,他手中使的是李皎的剑,轻、快、利,低等士卒多穿布甲,他便是骑在马上,一剑一个,偶尔手快,一剑一双,他一路都在大喊着降者不杀,可惜作用微乎其微。


    炮手在远处轰沉了几艘企图出城逃亡的小船,连酲带人靠近了才看清这几艘船上的人都是老百姓,他闭了闭眼,一旁秋芳提醒他,“总兵有过军令,通州若不降,不论军民,出城者,杀。”


    “师父留下来守这闸口。”连酲说完,拉起缰绳欲去助外祖父。


    只刚骑着马背过身没走几步,背后就传来利箭破空声,随即便是肉体倒地落水,扑通扑通,连酲回过头,但见支流对岸,不知何时冒出来无数弓箭手。


    “哥儿小心!”秋芳又从腰后拔了剑出来,只她虽剑术了得,可箭雨还是难能抵挡,连酲把的卢赶走了,冒死去拾了盾牌,将她拽到盾牌后头来时,她已身中数箭。


    连酲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负面情绪上,反应总是慢半拍,他拖着秋芳藏到几码箩筐背后,不知要拿她身上的箭矢如何办。


    “你昨个说,我是你姐姐,我很开心,”秋芳咽下一口血,痛苦地皱眉,“举事,总是有人要流血,你杀我,我杀你,便、便是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哥儿莫哭,莫哭,”秋芳抬手拭去连酲脸上的眼泪,“哥儿日后,心肠要硬些,做了皇、皇帝,更、更要杀伐果决。”


    连酲点了点头,由着秋芳在自己怀里闭上了眼,他还不敢相信似的,又用手指去探了探对方鼻息,过后虎丘急匆匆跑来,他还以为哥儿又是抱着那个惨死的小孩儿在哭,就先回了话。


    “是孟冲从宫里带来的弓箭手,打了他们几炮,他们便跑得没影了,我先报了总兵,总兵说许是冲着哥儿你来的,使你万万当心。”


    虎丘气喘吁吁地报完,才发觉自家哥儿一直没反应,他这才蹲下身子来,同时看清了紧闭着眼睛的秋芳,他哎哟一声,大喊了一声我的姐姐呀,而后大哭起来。


    主仆俩哭了一会,把秋芳尸体用几个箩筐先盖住藏了起来,过后虎丘问是否要去把孟冲抓出来。


    连酲摇摇头,“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通州拿下来。”


    通州四处大门,皆有鲁军与先前招降的兵卒攻打,鲁军常年与倭寇作战,早已练得一身钢筋铁骨,作战能力更不是日常只在城中作军事训练的守城兵能比,登城敢死队推着云梯一截截攀升,饶是矢石如雨,鲁军亦是鼓噪而进。


    连酲带着李三儿冲进城门外厮杀,但见张从戎已和两名将领缠斗在了一起,他持长枪,那两人一个持刀一个持斧,便是两个对一个也没占到便宜,连酲稍稍放心,回身躲过一军丁的劈砍,也不问降否,一剑封喉。


    阴云四合,细雨漂漂,便是炮声震天,尸横遍野,守城朝鲁军投以石灰,鲁军便回敬泼天金汁,于是皮消肉烂,又以火雷镇压之,土石飞溅,城垣塌陷!


    眼看铁骑就将破门入城,一片力竭喊叫中,连酲只听有人叫了一声连同知,眼下不该有人再唤他在京里的官职。


    连酲一手持剑,一手执刀,斩了三人,循声望去,城门之上,竟远远看见了孟冲,连酲胸中浊气未出,目眦欲裂地呐喊了一声,“孟冲!”


    孟冲亦远远地看着连酲,虽是灰头土脸得很,却依旧鹤立鸡群,只一月不见,对方居然就能领兵打仗了,这难免使他想起一个故人。


    “连同知,使你外祖发话先停一停罢,我介绍个人与你认识!”孟冲喊道。


    此人诡诈,连酲不信,他剑指对方,“去你妈的,你等老子杀进城里把你砍得稀巴烂!”他脸上是敌人的血,眼中是他自己个的泪。


    说完,他振臂一呼,“都给我打,往死里打,待入城后,我有重赏!”


    孟冲看他杀红了眼,不得已,只得先将被捆缚得死死的老者拎上城墙,“连酲,你可想知晓此人身份?”


    连酲:“知你大爷!”


    “都指挥使,你可知?”孟冲又看向张从戎。


    张从戎下巴抖了抖,胡须更是剧烈地抖了抖,他忽的粗声道:“都停下来!”


    连酲不解地朝外祖父看过去,却见对方眼光复杂哀恸,连酲知那老人身份或许了不得,才问话孟冲,“你想如何?”


    “你先猜猜此人是谁。”孟冲笑着喊。


    连酲胸腔中燃烧着一团火焰,他便一声不吭,大步走到炮手的位置,调整了炮筒,对准孟冲,“你说不说,不说老子把你和这个老的全炸死!”


    孟冲也不恼,直接回了,“此人姓蔡,单字一个毫,乃先朝阁老,先朝太子之恩师,连同知,你可还要把我们炸死呀?”


    连酲蓦地怔住,他呐呐地看向城墙上方的老人,若孟冲不说,他只怕还以为那是个稻草人,风似乎都能吹得动他。


    蔡毫,先朝阁老,先朝太子之师,连岫声的,祖父?连酲大脑一片空白,他转头去看张从戎。


    张从戎喘着粗气,“你的条件!说!”


    “自然是使你们退兵,”孟冲敛起笑容,“退兵五百里,再不进犯,我自会将人还与你们。”


    退兵五百里,先不说他们退兵能与李皙多少集结兵力的时间,光是跟着他们冲锋陷阵的士卒,又如何对得起?


    可要不退兵,那可是蔡毫,便不提他和连岫声的干系,他为天下百姓所谋福祉,亦够他再活五百年的了。


    思来想去,连酲反正也没古代人那么封建在乎正统不正统,他便找到张从戎,站到他跟前,把手中剑递与对方,“外祖父,我要用我去换蔡阁老,你要再扶持,便扶我六弟连岫声,他是蔡阁老孙子,我相信他能治理好家国。”


    话音刚落,连酲脸上便挨了重重一巴掌,打得他头晕目眩,身子差点倒地,他在心中感慨不愧是老将军啊,再来一下能把他打背过气了。


    “不必多言,我……”张从戎推开连酲,正待要说退兵,就闻听城墙上方老人咳嗽着大笑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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