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须臾,付氏大丫鬟探头进来,偷笑说:“二爷进浴房了呢。”


    连酲喝着茶,偷瞄着付氏,“二嫂嫂,二哥不洗澡,你可还和他同床睡?”


    “呸!”付氏啐了口,“谁要跟那个酸秀才睡,他只一味死读书,追功名利禄,哪管我跟瑞哥儿死活,读得多了,坏了脑子,又拉上我手讲些山无棱天地合的臭狗屁酸话,三弟能来收他一晚,嫂嫂我真真是阿弥陀佛了!”


    连酲便在槐荫斋和连英一起在书房歇了一晚,睡前,连英本想和连酲讲讲孔孟之道,连酲糊弄了他几句,问二哥再考试可有把握,连英答自然有,连酲欲言又止,可惜书中并未提及过连英第五次春闱的文章命题,否则他还能暗中帮扶二哥一把,只是以二哥孤直性子,哪怕以神仙托梦之法泄题与他,他亦有可能拒绝收受。


    “二哥此番若蟾宫折桂,顺利入仕,可定要不忘沟壑,不忘赤子,还要与六弟携手进退才好。”


    连英冷哼一声,“你还教训起为兄来了?”


    连酲双手枕着脑袋,也冷哼,“二哥虽是二哥,却多年遨游书海,论在朝廷里活动,弟弟还是稍强一些。”


    连英道:“你又无要紧实事做,既是在衙门里游手好闲,又何来的在朝廷里活动?不过你亦是好心提醒为兄,为兄谢你一谢便是。”


    “二哥,你若再考不上,当如何办?”连酲问道。


    “再考。”连英答。


    “二哥韧劲堪比蒲苇,志坚直追金玉,”连酲好奇,“和如琢表兄相比,二哥以为自己个与他两个谁更厉害些?”


    连英没什么攀比性儿,细细思量过后,答说:“论学识他毕竟少学几年,不如我,可论性格才情,处浊世而能方圆并用,八面玲珑者也,远胜于我。”


    连酲翻了个身,朝着二哥那边,道:“士人当有嶙峋骨。”


    连英侧头,无动于衷地看着连酲,“见风使舵,朝秦暮楚,可谓士人?”


    “……”连酲翻了个白眼,“二哥你若如此下去,我怕第五次春闱,你进考场都难。”


    连英沉默了一阵,道:“我只顺其自然罢了。”


    连酲虽未从二哥口吻里听出丧气之音,却还是不免同情,放在现代,四舍五入就算四次高考不中吧,高考还能每年一回,可春闱却是三年一次,晃眼便是十五年。照这样下去,万一日后连英和瑞哥儿父子同个考场比试,若父子都能高中,还能算是喜事,若他二哥又没中,估计就是八字有点邪门。


    “要再考不中,”连英顿了顿,“我便不再考了罢,或可置办一间书院,就如同先朝蔡阁老一般,科考一事,自有我儿与当世后生去做。”


    不鸡自己改鸡娃,二哥真的好可怕,连酲先提前为自己侄子祈祷,祈祷连英金榜题名。


    连酲许久没有做声,连英以为他已睡着,也转过了身来,兄弟俩对上一双眼,齐齐眨了眨,连酲刚想说话,连英就道:“三弟,合家兄弟姊妹,为兄最是艳羡你。”


    连酲只和连岫声掏过心窝窝,还没和二哥掏过,也没想到他还能和二哥掏,他问了句为何后,忐忑等着,等了好一会儿,二哥却一个字都没冒出来,他喊了声二哥,没听见反应,凑近去看,才发觉对方睡着了。


    “……”连酲无语地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发出声音,二哥说羡慕他,多半是羡慕他有个张爱莲那样事事为孩儿考虑的母亲,和吴花姐不同,吴花姐或许也并非不心疼二哥,只她言语粗鄙,动辄詈骂,母子之间多多少少要生嫌隙。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


    一连三四日,连酲都只在槐荫斋活动,缺些什么,他只管使虎丘去前面蓬莱阁取,总之他不露面,刚开始倒还正常,待到第二日,进财就抱着书来找二哥儿,说是他家哥儿找了几册好书要与二哥儿考学用,连英本就视连岫声为泰山小北斗,还使进财去请连岫声来和他一起讨论经学。


    不过连岫声到底是没来,祭祀太庙一事马虎不得,他和连葑都走不脱身。通家上下都各有忙活的,只连酲,动时在槐荫斋竹林里习剑,静时在卷棚中纳凉冥想,几日下来,一事无成,一无所获。


    待终于熬到了祭祀太庙那一日,百官三更便要在午门外候着,遂只到掌灯时分,连酲便穿戴好衣裳,便是一身绯色绸子云纹大袖袍服,胸前是从三品豹子补子,系白玉革带,穿皂靴上脚,又戴平时坐班上衙轻易不戴的五粱冠,他抓了腰刀出蓬莱阁,候在院子里打着灯笼的虎丘都差点没认出来他。


    “哥、哥儿?”虎丘磕巴着作揖,后新鲜极了似的跑到连酲跟前,“哥儿你穿这一身可真威风!好生唬人,阎王见了你都要躲着走哩!”


    连酲是和虎丘持一个意见,却在从另一扇门里出来的连岫声眼中,并非同个看待,但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潇洒美少年一枚。


    好几日不曾见得连岫声,连酲本英姿勃发,玉树临风,霎时心虚起来,他走下台阶,心不在焉指着对方身前,“你这孔雀补子倒比我的豹子好看。”


    连岫声淡淡道:“五爪金龙踏祥云更得我心。”


    “?”几日没理他,发羊癫疯了?


    而虎丘虽没读过几本书,却也忙在心中想,皇帝赐服是四爪,那五个爪子的金龙,喔!是龙袍!于是吓得虎脸儿煞白,“哥儿,六哥儿怕是还没醒呢。”他在后面小声说。


    连酲便拿了虎丘手中灯笼,使他回去歇宿,自拉着连岫声朝外走,压低声音,严肃道:“你疯了不成?此话岂能张口闭口就说,要蛰伏,要韬晦!”


    连岫声停下脚步来,与连酲作了个揖,“谨遵兄命。”


    连酲看对方竟比日前识相了些,不免安心不少,摆摆衣袖,一手负于背后,一手端于胸前,气沉丹田道:“唉,你究竟何时能使为兄少操些心?”


    连岫声放下手来,袍服被晚夕凉风拂得微扬,他着官服虽亦是个玉面人儿,却是貌若春花,目若寒霜,他如涓涓流水般娓娓说道:“三哥,一日不见,如三秋夕,哥哥浑不理睬我,只管在槐荫斋过快意日子,却不知我肝肠寸断,五内俱焚,只恨不得一把火将槐荫斋烧个干净,使三哥再无处可去,更无处可躲。”


    第91章 第九十一回


    连酲不知如何应他,幸好有爱操心的连葑特意绕路过来查看两人是否准备完全,他臂弯里夹着官帽,急匆匆地来急匆匆地说话,“轿子和马都在门口停好了,你两个还傻站在这里作甚?”


    连葑左边拉着一个连酲,右边拽着一个连岫声,“父亲身子还未好全,此番他去不了,我们兄弟三人,定不能与家中丢脸!”


    “连家哪里还有脸可丢。”连酲咕噜着,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于是被连葑从府中一路教训到府外,待他上了他的的卢,连葑弯腰坐进了轿子,还掀起帘来咕叨个不停,“你真是使大哥很失望呐,旁人看待连家不公也罢了,你怎也如此说话?你可晓得,所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说的便是我们连家呀!”


    “……”连酲坐在马上,弯下腰趴着抱住的卢的脖子,使劲想要看清楚连葑的神色,莫不是反讽?在与大哥一双慷慨激昂的眼睛双双对视上后,连酲才知大哥非反讽也。


    但连酲甚么也没说,他总不能告诉大哥,连家最是两面三刀了,老的背叛老友,中的偷藏逆党后代,小的意图谋反。


    连酲随即又直起身来,他回头看了眼身后连岫声所乘的那顶轿子,又慢悠悠收回了目光。


    此番参与孟秋时享太庙祭祀的官员均已身着祭服候在了午门外,便是文官不足五品者,武官不足四品者,都无资格陪同君王祭祀,连酲率领锦衣卫导从仪卫队,而金吾卫亲军除去随同御驾的一部分,其余便已全部安插排布在去往太庙的沿途。他骑在马上,与孟冲还有亲军头领碰了面,孟冲对他自然没甚么好脸色,和头领搞小团体不和连酲讲话,连酲撇撇嘴,满不在乎去别处巡逻了。


    一路都有人在作礼叫同知大人,连酲只略微点头表示听到了,他扫视着被层层宿卫锦衣卫包围的中心地带,下到最低等的侍从,上到公侯伯爵,因皇帝还未现身,三三两两,闲话不停。


    他大哥连葑立于他长官太常寺卿的身后,与太常寺卿说着话的是礼部尚书张士洁和礼部侍郎连岫声二人,只连岫声没与他们在一起多久,又穿过人群,去到了他老师叶岕身旁。


    远处次辅兼吏部侍郎韩桂林瞥了连岫声一眼,他家大郎日前占了连岫声拔擢的便宜,刚被提调到工部任侍郎,要不,韩家也不能松口他家二郎韩宝清和曾仪的婚事,只不知连岫声知情与否,若连岫声不知情,那韩家则是真捡了便宜,若连岫声知情,那韩连两家婚事怕不是他一手促成。


    连酲攥着皮鞭子,以为连岫声不知情的可能性不大。


    而叶岕告病不上朝已有两三月,陪祭太庙却是不可缺席,他亦穿戴万全,正低声在与连岫声说着话,“韩桂林愿他家二郎迎你表姐过门,怕不是想和你攀关系?”


    连岫声拱手道:“学生年少,怕入不得韩大人眼,老师多虑了。”


    叶岕拍了拍连岫声肩膀,“我老啦,该退下啦。”


    他一旁的叶信马上道:“父亲稍歇,孩儿还未长大!”


    叶岕看叶信的目光倒似慈父,不看叶信,看万物都皆尘埃灰烬。


    连酲光是在外围看着这些人,天下百姓都在他们的一笑一怒里,他想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还在马上发着呆,便听有鼓奏响,没等连酲反应过来,本来乱糟糟闲聊着的官员忽的一眨眼都分列站好了,他马上下地挂上鞭子,四周人跪地,他也忙跪下来,左看右看,前看后看。


    楼阑竟也来了,就在他身后不远,只不过未穿青罗祭服,更无绶带,只因他母亲是长公主,他是外戚,便没有祭祀太庙的资格,只是他长得也好,仪卫自少不了他,能让百官及楼阑下跪,那是皇帝来了罢,连酲跪趴着偷偷看。


    皇帝自午门内乘步撵晃晃悠悠地而来,他身着华丽衮冕,玄衣黄裳,在黑夜中也威仪不可方物,那步撵上的铃儿,远不如他冠冕上那十二旒摇荡时撞得响。


    “吾皇……”


    “(&((%¥¥&%)”连酲跟着叽里咕噜说完,听到太监喊起来,他麻溜起来,牵上马,和孟冲并立导从队伍两旁。


    皇帝此时下了步撵,上了玉辂,连酲看孟冲上马,马上也跟着爬上马背,在洪钟般的鼓乐之中,印着皇帝依仗,朝太庙而去。


    午门距离太庙不过三五百米,连酲却觉度秒如年,他不是个守规矩的人,繁缛礼节对他来说是折磨,更何况,他似乎感到了有人在盯着他,后背爬上了一条毒蛇那样的感觉,他想扭动身子把毒蛇掸下来,却又担心因失礼被斥责。


    到太庙门首前不过一刻钟,太庙四周已是由亲军严防死守,连酲将马交由了一亲军拉走,仪仗队也随之到了,他们不能进入太庙,便在外候着,门首里,有太常寺卿和少卿等仪官出来迎接,连酲看见大哥,愣了一下,大哥何时跑太庙里来了?


    后来的文官自是要站武官跟前,公候伯爵又比文官地位要高,皇帝又换乘回步撵,正要入太庙时,他忽的抬手指向垂着头指向几排官员们,他另一只手则拨开眼前的彩珠,问:“你是何人?”


    连酲前头那些戴着粱冠的脑袋一个个转过来,他也跟着转。


    身后楼阑面无表情,“同知大人,今上问你话。”


    连酲心重重一跳,忙跪下来,不敢抬头,身前几排人这回不仅是脑袋转了,身子也转了过来,与他眼前让了条道出来。


    皇帝身侧,是作为此次祭礼赞礼官的连岫声,他似乎在走神。


    “回皇上话,臣锦衣卫指挥同知连酲。”连酲大声答道。


    “连酲?”皇帝哦了声,又靠回步撵里,“连家三郎,济福郡主的……”他忽的一顿,这回更是径直使扛着步撵的宫人放他下地,他下了步撵,大步走到了连酲跟前,他居高临下,双手拨开面前珠旒,眯起双眼,细致地看着底下这张脸。


    像,真是像极了,方才对方坐于马上,他还以为自己个看花了眼,那背影身姿,他绝不会认错,可他说他名姓连酲,张爱莲那淫妇生的,那淫妇,那贱妇,那夜若非她来,他与二哥早已成了好事,这连酲,要生,也该是他生!


    “你几月生日?”皇帝低声问。


    “是八月十五中秋节的生日。”连酲答道。


    皇帝慢慢直起了腰,表情茫然,过后又道:“你抬起头来。”


    连酲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狗皇帝,与他想象中相差甚远,他原以为若不是凶悍大汉,也是个斯文老道,却不想竟是甚秀雅,左右不超过三十岁似的。虽生一双圆眼,却阴寒毒辣得很,让人望而生畏。


    被皇帝盯着看了大半晌,对方才后退两步,笑一声后说:“济福郡主好福气,竟生了个和我二哥如此肖似的儿郎。”


    连酲一愣,还未对此作个反应,就又听得皇帝朗声道:“要非生日合不上,朕当以为这是郡主和二哥偷着生的。”


    皇帝玩笑罢,哈哈大笑,回到了步撵上。


    然他这句话后,其他臣子看连酲的眼神已变得复杂许多。


    皇帝当群臣的面调侃已经先朝太子和嫁做人妇的郡主,都不用到明日,只今个白日,死人自是无妨,可活人的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连酲虽还糊涂着,却能想得明白其中恶意,他后背生凉的同时,更是气得发抖,楼阑进不了太庙,在连酲进去之前,提醒他,“今上一直是如此性儿,他不欢喜济福郡主,自也不会欢喜你,你少往他跟前凑便是。”


    连酲跟在文官之后,进了太庙,有执事官在前头大声喊“有司谨具,请行事”,鼓乐随之而起,待皇帝就位后,连酲与皇帝及其众人一起迎神行礼;再是皇帝灌地一个个请神,又与太祖进香,同时,执事官念祝文。


    流程皆与连酲无关,他只是陪祭,于是他一门心思在后面想方才在外面发生的事,上回长公主李皌见他,也是突然说什么像极了,这次皇帝见他,也这样说,但这回总算让他知道了他们说的像是像了何人,原是像了太子李皎。


    同时,连酲还从皇帝口中得知了,他母亲,可能与太子皎有私情,可若有私情,那母亲为何又答应了父亲请婚,此朝后妃向来不看家世。况且,就算要看家世,母亲母家亦在鲁府掌一省之军,官从二品,何有家世不匹配之忧?


    想了良久,连酲也没想出个头绪,只因没想出个头绪,连酲只在心中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口气,还是老辈子玩得花啊。


    “连同知,你来。”


    连酲忽然被几个宫人带到了一尊雕像跟前,不怪长公主和皇帝忽然有像极了此言,他乍然看此雕像,也以为对方在个别角度上,与自己有相似度。


    但或许是因为他和太子皎都曾受过同一人的教育罢,连酲心想。


    而皇帝已凑到了他耳畔,问他,“连同知见了此人,可心生父子敬畏?”他问的声音极小,只为使连酲听见。


    连酲吓了一跳,忙跪下来,道:“臣见此像,便只生君臣之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之大大的忠心啊!”


    身后陪祭官员不明所以,身侧执事官有连葑在内,虽也不明所以,却对三弟表现连连点头赞许,唯连岫声望着连酲,一直在出神。


    皇帝也垂眼出起了神,少时,父王母后乃至母妃都不喜他,恼他少言,恨他阴鸷,唯二哥总是在他闯祸时,与父王笑嘻嘻插科打诨,便也是如这连家三郎般胡言乱语的蒙混,他心中怅然,又想若二哥到了三四十年纪,可还会是少时模样?


    “你要不是郡主家孩儿就好了,”皇帝扶连酲起身,笑道,“她是朕在这世上第一所厌恶之人,如今,连大人排第二。”


    第一次有人说讨厌自己,连酲有一点伤心。


    他该以为有什么了不起,可这是皇帝,这种想法只是在连酲脑子里一闪而过,随后他便下意识朝连岫声看去,连岫声听不见他和皇帝说了什么话,却能看见三哥眼中的惊惧,他便拱手作揖,提醒皇帝,“皇上,祭礼已结束,此时便可乘轿回宫了。”


    皇帝并未多看连酲一眼便走了,随着祭祀结束,太庙随之亦静谧下来,重回威肃。


    兄弟三人在宫门外聚头,连酲蹲在地上,托着腮,不满地朝哥哥弟弟喊,“此事你们该早些告我,我若知晓,定不来现眼,这下好了罢!”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