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总之连酲耳边就没真正安静过一时片刻,连几个娘怎么进来的连家、为了引连溥到她们房里耍出了多少花样、家里姊妹哪个小时候最爱哭、又是谁到七八岁了还在尿床、各个院中下人之间关系是如何盘结云云,连酲都知道了。


    朝廷中事,连葑就吐露得更多,大到连明当年是如何把自己的老师、学生、至交一锅端,内廷一年开支是先朝十倍李皙此人并不擅政理国,小到各个衙门中皂吏如何趁职务之便谋私云云。


    又说他身为太常寺少卿,监办国家大小礼议,观永昌这十年最是失礼失序,他便只盼着今上早些明智,或是早些崩逝,寄希望于那个将将才十岁的小皇子来治国安邦。


    许是连葑此人实在是太操闲心,话又甚密,将本在昏睡的连溥说得醒将来,榻边两人立马都清醒过来,扑过去照看。


    连溥却不是醒了,他仍旧神志不清,呼吸不顺,只口中发出一些模糊声音,咿咿呀呀,哎哎哟哟。


    连葑下了断定,“父亲这是不好了!”他从榻上起来,颇有一家之主威风,打发流芳阁小厮丫鬟奔走各院送话,使他们都来送父亲最后一程。


    连酲机灵一些,知道先去摸连溥脉息,发觉比一个时辰之前要有力清晰了几分,他心中不由得安心了些,起码三更是不会死了。


    各院得了消息,很快就先后赶来了,哭成一片,郎中亦拎了箱子过来,使出一套望闻问切,问自是问的一屋子的亲眷,他心下了然,已有了决断,说老先生已然是转危为安,贺了几声喜,重开了补血调养的方子。


    一屋子露夜赶来的人瞬时都松了口气,一身紧绷的筋骨都松泛了,他们虽是都回自个院里了,却是都没安歇,中馈乏主,大哥儿三哥儿要撑不起事,兄弟姊妹之间再起争端,外务必风波骤起,甚至失凭息政,门庭败落不过一眨眼功夫罢。


    虽有郎中发话,众人还是等到了天明后才各个回了,留下看顾的人是少出面的三娘,连酲心中好奇她怎的站出来要守着父亲,拖拖拉拉到最后走,却望见三年拭了一袖子泪后,啪,一巴掌掴在连溥脸上。


    !好吓人好吓人,爱他爹在心口难开嘛,连酲麻溜地跑了,心中觉得这一家人真是不敞亮,要敞亮一些,书中灭门之祸,或许根本不会发生。


    -


    当日正午,连酲还在补觉,就被拽起来梳洗,说是圣旨到了,他稀里糊涂跪到几个太监脚下,旨意是李皙昨夜里写的,说是知晓了连溥替儿挡刀,为慰伤情,赐了三千两白银下来,又使连溥好生在家养伤,不须劳心衙门事务,养好了再回就是。


    旨意里不仅安抚了连溥,更是对连酲昨日救父行径大肆褒奖了一番,甚么稚龄弱躯,甚么负父破贼,甚么孝之极也,连酲听得恍惚,这是他吗?


    陈太监笑眯眯地把圣旨与了张爱莲,“郡主,您养了个好儿子啊。”


    好儿子在陈太监一行人吹吹打打地走了后,扑过去抱着张爱莲手臂问,母亲那三千两可要分与孩儿一半?


    连酲吃了个爆栗,老实回蓬莱阁了,快到时和连岫声撞到了一起,他双手不知如何摆,双腿不知如何抬。


    “六弟出门啊,哈哈。”


    连岫声看三哥一眼,说:“嗯,之前王大人家郎君使皇木去建球场一事还没理清,我欲和罗尚书再商讨一番。”


    见三哥这就要进门首了,连岫声叫住对方,“三哥可先歇息,我稍后来家自会手脚轻些,不会扰了三哥。”


    连酲不知自己个是熬通宵的缘故还是怎的,头重脚轻,糊里糊涂问:“你如何扰得了我?”


    “我是要与三哥一起歇息的,三哥忘了?”连岫声往前一步,虽是仰视阶上青年,却是追逼似的眼神,“三哥今个好生奇怪,为何……”


    “没有,为兄没有奇怪。”连酲打断对方,急急跳过门槛去,和对方拉开距离,负手就走,边走边说:“你自去办事罢,为兄困了,为兄去睡了。”


    这么一场令人心惊胆战的交流下来,连酲瞌睡也跑光了,他收拾收拾,换了身青绿团花纹曳撒,挎上腰刀,骑马径直出了门。


    -


    昨个那场祸端里,有两个活着被抓到了诏狱,因连家乱了,一时也没去和这两个人计较,连酲这时得了空,便亲自来审。


    一到了衙门,马被马房里的牵走,先过来的不是吉兴和乔玉儿,而是魏小玉,魏小玉与连酲说那两个人一被押进诏狱,孟同知就来看了,还说要提审。


    “他审过了?”连酲心想,这关孟冲什么鸡毛事他也来插手,审犯人什么时候轮到让同知这个级别的官员亲自动手了,古代人不都说这是脏活儿,他还抢着干上了?


    “小的将孟同知拦下了,”魏小玉说,“吉兴和乔玉两位大人还和小的配合着演了场戏,他两个提议就使孟同知审,好快快的结案,我偏不让,说这是您的案子,牵涉到您家老先生,旁人就是要插手,也须先过问您才好。”


    “干得漂亮。”连酲掏了几钱银子出来赏了魏小玉。


    后一抬眼,看见吉兴和乔玉儿站在诏狱那黑黢黢的门首里,各自顶着一张被抛弃了的幽怨脸,“……”


    连酲是个不缺钱的,自也与了吉兴和乔玉儿赏钱,只是不忘叮咛他这三个臭皮匠,“好好干活,闯点无伤大雅小麻犯不妨事,莫要为了争我宠爱,生无端事害清白人。”


    吉兴忙说这是自然。


    连酲便指名道姓对他说:“吉兴,你该减肥了,这一路上我净听你喘去了。”


    “大人……”


    “我是想你长命。”连酲说,吉兴这体格子,至少两百斤。


    一路闲话,到了狱中时,都自觉噤了声,只剩衣甲靴履互相擦响,乔玉儿在前头举着火把,等到了尽头刑房,他使火把将几处油灯都点燃,连酲四下看了看,寻了一个凳子坐将下来,一抬头,又看见乔玉儿弯腰在一炉子前头生起火来。


    连酲没有出声,只在心中惊疑,这诏狱本来就在地下,不见天日,更不透气,地上还没入夏,这里却呆一会就浑身出汗,生火作甚?


    不过这天真问题也就不过两分钟,连酲心中就有了答案——施刑要用红碳烙铁,自是要生火的。


    其他刑具则多挂在几面墙壁上,随拿随放,只刑架子要从间壁牢房里搬来,因每回要审的犯人人数不一,多了占地儿,有些狱中校尉亦有自己个的施刑偏好,不用刑架,用吊钩,用长板凳,用老虎凳,总之中间必定要空着,且看当时掌刑的大人要如何使用。


    身后传来推搡叫骂声,连酲听见自己个的名姓。


    “连酲,你不得好死!”


    “连酲,我等就是下了十八层地狱,也要食你肉寝其皮!”


    连酲一下站起身,他这还什么都没干,对方就骂上了?


    吉兴和魏小玉压着人来了,两个贼人俱比连酲要高大,都头发糟乱,身穿囚衣,赤着脚,胆气冲天,好似张飞吕布。


    一时间,竟让连酲心生怀疑,这样一身侠气的两个汉子,怎干上了刺杀他这个好大人的营生?


    莫不是太子皎派系的人?


    连酲也不好问,这不是能随便问的,他紧缩眉头,清清嗓子,使吉兴和魏小玉先把人捆到刑架上,两人又张嘴大吼大骂,口中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口口声声说连酲遭了大孽,要受地狱百般酷刑。


    吉兴笑嘿嘿地警告,说等你两个吃上两鞭,就骂不出来了,魏小玉没吉兴那好面团子好脾性,手肘往那秃头汉子腹中重重一击,看对方吐出口清水来,他冷笑声,“进了诏狱还这般张狂,你只消再骂上一句,我便往里口中放只活老鼠,钻得你肠穿肚烂。”


    连酲取了鞭子,在手中啪啪打了两下,甚痛。


    他是不好施刑的,他手生,他心软,他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于是连酲又把鞭子挂了回去,兀自在边上柜子里翻出一套茶具,用水冲洗过后,又拉开屉格,找出两包陈年茶叶,他这边倒是风雅起来了,其他几人包括两个刑架上的,都是一头雾水。


    乔玉儿过来低声问:“大人,您若下不了手,小的们手脏,使小的们动手便是。”


    连酲说:“先问罢,问了不说再说。”


    乔玉儿拿了鞭子,蘸过三遍盐水,走到刑架跟前,问两人是受何人致使,闹坏了宋家出殡,要伤连家父子性命。


    秃头眼冒红光,先是仰天狂笑,而后啐了乔玉儿一口,说:“你个小鸟人,也配和老子说话!”


    顺嘴又大骂拘在一旁预备刑具的吉兴,“哈哈哈,你个肥头大耳朵的肉囊囊夯货,可用来与我两个爷做下酒菜!”


    吉兴和乔玉儿之前常年在南衙门坐班,空有一肚子小心眼,却早失了辛辣气,他两个虽是骂骂咧咧,也抽了两个人犯几鞭,却没甚么用处。


    魏小玉在旁瞧了半晌,过去使两个小大人去歇,他放了鞭子,拿了钉锤,过去就是一人重重敲了十下手指头,两个都敲得手指稀烂,哀嚎不休,过后魏小玉执着钉锤,笑眯眯说:“问你们话,知晓便答,莫要东拉西扯。”


    连酲听着背后惨叫,出一身冷汗,他想自己也不能置之不理,这副做派,他自己亦不喜欢。


    他端茶过去,搬一个凳子坐两人跟前,仰头问话,“请问你们是受何人指使?”


    昨日方才看得不真切不分明,这回油灯离得不远,就在旁边桌上,刑架上两人方才看清这年仅不过二十的连同知究竟是何模样。


    竟是个嫩生生的白面小郎君,玉人儿似的端坐着,姿仪神态堪比得上观音菩萨。


    可这号人物,自古以来佛口蛇心,笑里藏刀,虽是艳若桃李,却是心如蛇蝎,比之那虎豹豺狼要熊凶险得多,于是两人顿时都警铃大作,互觑了对方一眼后:此人高深莫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切要小心应对。


    第79章 第七十九回


    两人俱不说话,死盯着地上。


    连酲动手搓了搓膝盖,有点尴尬和无措,过好半晌,他想去拿碗茶水来喝,刑架上两个人却忽的浑身一抖,如同落入网兜里的青鱼般剧烈挣扎,“有本事放开我两个,和我们打上一场,输了,我兄弟俩任你整治。”


    连酲拿了茶碗捧在手里,语气不解,“饶是我不和你们打上一场,你们不照样任我整治,我又为何要多此一举?”


    "不消多言,你们只需告我是受何人指使便可。"连酲垂下脑袋,看着茶水上漂浮的白沫子,使自己灵魂出窍,不去想那些太过宏大的问题。


    “呸!”


    魏小玉看不得连酲受此挑衅侮辱,取了烧红的烙铁就要上去烙他个青烟直冒,连酲将他拦下,问其中一人可听说过弹琵琶。


    那人说甚么琵琶葫芦的,让他要杀要剐人任意就是,不要故作玄虚。


    连酲摇摇头说:“并非伶人手中所执乐器,而是使刀自你胸腹皮肉上拉扯几番,露出几条肋骨来作弦,一去一回,百骨尽脱,有手艺好的,还能真拉出音律来。我个人最喜感天动地窦娥冤,‘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好词,真是好词,好曲,真是好曲,只可惜刀骨相蹭总生骨屑杂音,总是不如到歌楼里好生听上一回,不过……”连酲故意一顿,放了茶碗,伸手拍了面前一人胸膛,“你有副好骨架,弹拨起来,想必比旁人要入耳得多。”


    “来人,取两张条案来,把他两个绑上去,”连酲从腰间拔了刀出来,把自己想象成了满脸横肉的恶霸屠夫。


    又放言,“今个,本大人不仅要把你两个当成琵琶弹,待弹够了,本大人便取两把长枪来,自你们粪门捅进去,一路似长龙戳得骨肉分离,不消片刻,你两个脊梁骨就被本大人抽将出来,长枪便自你们脖儿后头伸出,将你两个活活串在两杆枪上,到那时,你们方才知晓本大人的利害。”


    吉兴和乔玉儿哪见过这样的同知大人,同知大人自到衙门上任以来,正事可以说一件儿没做成,自然,坏事亦是不敢沾染一星半点,活像个吉祥物似的。


    两人头回听见甚么弹琵琶,缩在一旁手脚都不知如何动,只许久没开工的魏小玉哎了声,欢天喜地地去扛了两条长板凳来。


    连酲这边学乔玉儿的模样,与腰刀蘸了盐水,可当他正要拿刀到两个人跟前比划比划时,这两人再也坚持不下,蓦地鬼哭狼嚎起来。


    “放了我两个罢,我两个只是听吩咐做事!”


    “大人,你生于钟鼎之家,哪知我等缺衣少食之苦,便是谁与咱们一碗饭吃,谁就是娘老子,做人儿子,哪有不尽孝道的?!”


    受了连酲一通吓唬,诏狱又有恶名在外,两人已是无有不说的了,于连酲是得来毫不费功夫的喜事,魏小玉却失望至极,真是白长这样大个头。


    两人都不消连酲问,抢着说话。


    原是陕府布政使司的左布政使家的子弟派将出来的人,这人与陕府王大人有姻亲关系,见亲家家中因皇木遭祸,免不得要拿最先把这事捅上去的人来开刀,搅了宋家出殡,连酲要被问罪,宰了连岫声,王大人就可有时间转圜,便是能将连溥宰了,连家几兄弟都得丁忧三年。


    连酲坐在椅子上想了良久,说:“王大人家小郎挪用皇木,知晓此事之人不在少数,当朝首辅叶阁老亦是知情,难不成你们要连他也宰了?”


    “怎生敢动叶阁老,咱们左布政使与叶阁老早年可是师出同门,又是至交……”


    连酲便不再说话了,静静想着,连岫声是叶岕的学生,对方敢叫一帮人光明正大地来杀,估计就是料定了叶岕不会为连岫声出头,更是料定了,此事若找到他们身上,叶岕定会帮忙周旋。


    连酲又想,叶岕说不定在看了连岫声那份名单后,就知道陕府的人会出手阻挠,能做到首辅,他自不止是在京里手眼通天,两京十三省的官僚作风,他怕比皇帝还要清楚。


    但叶岕只说名单上有几个人或将需要挑出来,不可上报。


    在连酲看来,这几人不是动不得,而是动不了,闹到最后,无非是一场“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笑话。


    而名单上的其他人,则是动不得,要动了,对方势必狗急跳墙,制造这场风波的人亦无法独善其身。


    但这些,叶岕都没有告诉连岫声。


    “大人,您在想什么?”魏小玉立在一旁低声问一言不发的连酲。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六弟势如登天,亦危如朝露。”连酲叹了口气,“我只是怜惜他处境罢了……”


    正感慨着,旁边传来乔玉儿唤的一声小连大人,连酲后背一个激灵,忙闭上了嘴,回过头去,果然是连岫声。


    “你怎的来了?”连酲问道。


    “尚书告了病,此案就与我一个人去呈报今上了,因此也没见着尚书,待到家中亦不见三哥,问了虎丘,他说你往衙门中去了,我想三哥是在诏狱里的。”连岫声说完话,看向连酲身后刑架上那两人,都还是一身好肉,就问:“何时开始审?”


    “审完了,始作俑者是陕府左布政使家的人,”连酲撇撇嘴说,“那回和罗尚书家的罗科打马球,他满口正义道理,我当他家多好教育,原来他爹竟是个见势不对就告病龟缩在家里的老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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