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又问连岫声要那份名单,连岫声不与他。


    “尸身可都还在衙门?”连酲只好自己发动小脑筋。


    连溥:“昨个夜里就领回家去了,你若还要验尸,只能去翻仵作记录的文书看。”


    “案子都未水落石出,尸首就领走了,不让看了?”连酲问。


    “普通人家许能按你的章程来,那些都是官宦人家,闹将起来,再见面脸上总是不好看。”连葑唠叨说。


    管廉看连酲愁眉不展,就说:“你且先用茶饭,待歇好了去衙门里将这两天所记文书都使人誊写一份,带来家我陪你一起看一遍,兴许能找出相关的蛛丝马迹来。”


    “老先生说的是,”张爱莲说,“案子总能水落石出,你合该多注意自己个的身子。”


    连酲点头应是,吃三大碗饭下肚。


    -


    连酲自镇抚使升任同知,家中本该筵宴亲朋好友,茶饭酒席不断,佳人南曲绕梁三日,但宋家丧仪还在进程,连家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大张旗鼓的庆祝,家人提议做一桌好酒饭珍果一起吃,连酲亦是婉拒了,只想好生休息一日,明个就往衙门里去查案。


    待到了蓬莱阁,只见彤雪琼花两个小大姐出来接,却不曾见虎丘,连酲以为他又是躲懒去了,问了句就做罢,琼花福了福身答:“虎丘昨个挨了夫人的一顿好板子,来家就起了高烧,直说一夜胡话,眼下才醒将来呢。”


    连酲大惊,忙朝虎丘房里去。


    虎丘靠在床头,正捧一碗小米粥往嘴里进,见连酲来,哭喊了声“哥儿”。


    “怎的还挨板子了?听两个姐姐说打得可重,快让我看看。”连酲也是将虎丘他们看作家人,自是没什么嫌弃心眼,作势就要掀床上棉被。


    虎丘不让连酲看,“哥儿不消管我的,我已能下地蹦跳,哥儿自忙正事去。”


    连酲负着手,微抬下巴,“你下来蹦个我瞧。”


    “……”


    见搪塞不过,虎丘讪讪一笑,仍是说自己个身上无碍,连酲也不强求要看了,只吩咐了一个小厮儿仔细看顾他,又使彤雪琼花到库里挑些虎丘能吃能用的与他吃用,琼花虽是对虎丘百般心疼,一知晓哥儿要拿库里的好物件来与虎丘用,顿时不乐意极了,“他个贱皮子,吃糠咽菜也能过,又不是没的日子了,平白拿好东西与他使。”


    彤雪骂她只嘴上利害,“昨个在虎丘房里守一夜撵不走的怕不是哪里的野鬼,今个又变脸撕骂起来,张致好不多,谁惯的你。”


    连酲不和他们继续耗时辰了,出了虎丘屋,去看了番薯,近日雨水充足,加之李三伏侍得也好,一垄垄,长势好不喜人,可很快,连酲又托腮在旁发起愁来,待得了丰收,他该与它们找个甚么样的出路?


    正在想着,侧门檐下有一人跨过门槛进了来,连酲没被来人吓到,来人反而被连酲唬了一跳,原是曾家表兄曾珪来了。


    “你这人爱作怪得很,好好的夏花不赏,在这檐沟里蹲着作甚?”曾珪拉他起身,一同进了内院房里,彤雪与两人泡了茶好说话。


    曾珪说:“妙真本也要来望你,只是她如今也被婚事拘着,和玉姐儿往碧霞元君庙进香去了,说是顺道还要替你也求求泰山娘娘,好使你稳稳当当,扶摇直上。”


    连酲喝着茶说:“要求扶摇直上,就莫贪稳稳当当了。”


    “敏孜言之极当。”


    连酲问起来妙真表姐议了哪家婚事。


    曾珪说:“我与妙真身份没名没望,她的婚事本也是没作什么想头,日前祖父那边使人偷递了书信,说是与妙真说了韩家的二哥儿。”


    “韩家?哪个韩家?”连酲问。


    “自是刑部尚书那个韩家,神京还有哪个韩家?”曾珪笑说,“说起来,妙真与韩二哥儿亦是青梅竹马,只是妙真累家事所拖,与韩家婚事一直谈不成,她本已想开了,哪知祖父那边又来信说韩家松了口,婚事又许是能成。”


    连酲想韩家在书中结果并不算好,一时就没说话,曾珪以为他是与自己个同个看法,也说不看好妙真和韩家二哥儿,道出原委来,“两家婚事本是都心中有意,只待批个八字来看,可自我兄妹二人父亲去了,这事就搁置了,虽是人往高处走,可背信之家也断不能入,只……”


    “妙真表姐很是欢喜罢。”连酲接了曾珪的话。


    “她自是欢喜无边,自从父亲去了后,方这回她是真欢喜。”


    “表姐自己欢喜就好,日后她若不顺当,我们再将她接来家便是,若韩家不许,就使表姐也在人家门口撞柱。”


    曾珪又好气又好笑,“好个敏孜,我母亲你也胆敢调侃。”


    这边提到小姑连碧云,连酲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忽然想起,他手中仿佛还有封信要送出。


    再耽搁不得了,连酲借故要去一丘找连岫声说话,实则是回屋里翻出张贤那封书信揣于袖子里,贴着墙根猫着腰一个人就跑了。


    正值青春年少的大男孩暗恋死了丈夫带两大娃的寡妇这种事情,于古代人而言,倒也非十分见不得人,可于连酲这个保守的现代人看来,却有些不太常规,他很不好意思地摸到了连碧云所住的芳草苑,因不知该如何开口说话,而只在门外徘徊。


    正踌躇间,连碧云身边的婆子出来了个,见着连酲就笑,问是不是来拜见姑母的,连酲应是,活死人般被婆子拉了进去,连碧云正倚在门口坐着绣花,连酲隔着老远都看清了她绣的是只大肥鸳鸯,他就说连家没几个正经人,各有各的见鬼法。


    须臾,连酲到了连碧云跟前,他深深见礼,问了声姑母安,连碧云乌云挽髻,插几支累金丝珍珠簪子,上下看了连酲几眼,“家中这两日为你进了诏狱都不得眠,既是平安来家了,可一一都去知会过了?”


    “母亲尽去安排了。”连酲双足并立,乖巧答说。


    “嫂嫂一向周到。”连碧云说,却蹙起蛾眉,“那你还特意还来寻我作甚?”


    连酲使一旁婆子走开了,将袖中书信递与了对方,连碧云轻骂他甚么稀罕物还怕人看,手中却是打开了,不消半刻,只霎那间,菩萨变夜叉,她一巴掌拍在连酲脖子上,打得连酲猴儿般跳开。


    连酲见连碧云拿针要来戳自己,飞起来朝外跑,“小姑饶命,是张贤那厮逼我来的!”


    “当你与老娘安了甚么好心!这家撮合,那家打和,这回竟是你个晚辈都来跟着又唱又跳,你与我的这是个甚么泼才腌臜人,汗邪了你!”连碧云骂得震天响,院上一对儿燕子都惊起翅膀飞了。


    连酲被妇人骂得头都不敢回,一口气跑回了蓬莱阁,靠在院内墙上,咬牙切齿地想,他明个一定将张贤活吃了。


    正还在大口喘着气,小心脏砰砰跳,就见连岫声一丘那院子里过来了,他似乎是没想到能在这外头撞见三哥,脚步一顿,笔直变了方向,走到三哥跟前。


    “何事如此惊慌?”连岫声把书与画轴夹到臂弯,取出手帕来与三哥擦鬓角的汗,这不擦不打紧,一擦,就使他将三哥脖颈间挠痕瞧了个清楚,他扫了眼三哥,手帕不擦鬓角了,擦挠痕去了,擦是擦不掉的,他就用手帕按着三哥脑袋,使对方不得不偏着头,将脏污彻底暴露。


    连酲挣侧两下,没能成功,就用脚踢了连岫声一脚。


    “三哥脖子上这是甚么?”连岫声口吻担心,目光冰冷。


    连酲握住连岫声手腕,硬将对方拉开,一脸无奈,“你想知晓?那你保证不说与旁人听。”


    连岫声点头过后,但见连酲一顿上蹿下跳,手舞足蹈,便将事情摆说清楚后,连酲叹这信鸽还真不好当。


    话休饶舌。连岫声一手抱书,一手拉着三哥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张贤父亲乃当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太子少保,匹配姑母是相当的。”


    “……”连酲就说古代人开放,连岫声竟如此波澜不惊,还评点起来了。


    “张贤就比为兄长了几月,小姑怎可能许他,况且,他那封书信还指不定写得多么恶心人,算他造化低罢,小姑看了两眼就双眼喷火,吓杀为兄也!”


    连岫声听后,若有所思道:“要和心上人结秦晋之好,措辞自是要谨慎考量。”


    连酲先是点头,后觉出气氛似乎有点奇怪,他四肢也随即发起僵来,同手同脚差点被门槛绊倒后,他忙把手从连岫声手中抽将出来,跑去喝茶,八仙桌上茶碗是空的,但既是哪哪都奇怪,他喝个空茶碗也算不得甚么。


    作了几回假动作后,连酲才拽拽衣袖,问:“你来找为兄,是有何事啊?”


    连岫声也坐将下来,说:“这些乃是三哥所查要案涉及的死者的所有家志,我拿来与三哥看看,能否有用得上的条目。”


    家志,连酲倒是知道个一二三四,一般都是大家大姓或是名门豪族才有这东西,一向没甚么成绩的家族多没有此物,连酲先谢了弟弟,随手抓起一本来看,原是志中详细记载了吴家发展历史,自打先帝那一朝起,吴家老太爷就入了锦衣卫当工匠,因使军队盔甲防护级别增高,遂享有赠五代荫三代特权。


    “老头儿还挺厉害,可惜了,死得惨啊。”连酲心中不是很好受。


    但见下一页祥记:建和二十年,大尧多边军务调盔甲五千套,因冒破数多,御虏伤亡人数多以此处……召都察院查明,乃匠人监守自盗,多人遭斩,工部主事吴盛德杖二十,幸保其命,虽受尽牵连辛苦,亦不改鞠躬尽瘁……


    连酲仰起头,“为兄收回上一句话,这老头儿,罪有应得。”


    连岫声弯了弯嘴角,“弟弟亦是如此以为。”


    后看三哥仍是蹙着眉,就又道:“只国有国法,他虽是误了国家军机,却仍不该被施加残虐私刑。”


    连酲捧着吴家志还在看,听见连岫声说这番话,不住点头,“你能如此想,不枉为兄一片苦心。”


    第73章 第七十三回


    连酲只看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吴家志,连岫声在旁就坐不太住了,不悦三哥将注意力长久地放将他人事务身上,说起今年的西域朝贡一事。


    “看来这吴家做了不少腌臜事,虽然春秋笔法改贬为褒,但其中逻辑还是能看得出来大有问题。”连酲说。


    连岫声又说:“日前三哥失了那两只鸡,这回朝贡,我去替三哥要两只驼鸡来,可好?”


    连酲大喜,站起来,走来走去,“原来吴家老太爷将自己个的小女嫁与了孟冲内侄,还是刚新婚不久呢,没想到两家竟是这层关系,那我佩刀缘何满世界跑便也明了了不是?”


    连岫声不再讲话了,只静静地觑着三哥。


    “定是孟冲这厮陷害我!”


    “可他为何要陷害于我?我连家不论如何鲜花着锦,不过都只是镜花水月罢了,就他心眼子小。”


    连酲嘀哩咕噜地说了半晌,忽然停下来,望向连岫声。


    连岫声以为三哥终是眼中有自己个了,便扯开嘴角,尽量温和地笑。


    “可若是孟冲所为,那堂子胡同六人,又是何人所杀?”连酲到这便想不通了,他想去和弟弟探讨一二,抬眼却见房中已无人。


    哇,走都不说一声,为兄心甚不慰。


    狗窝鸡窝到底不如自家的金窝银窝,在连岫声作别后,连酲阅书至睡着,再睁眼时已是掌灯时分,他身上亦不知何时多了条皮褥子,多半是琼花她们进来与他盖上的。自榻上下来,连酲出去小遗一把,再进房里,琼花正在往桌上铺陈茶水食果儿。


    “何以动作这般快?”连酲净了手,过去抓了块看不出是什么食物的好物丢进嘴里,只刚丢进去,他就张着嘴原地跳起来,“哈,好烫,哈,好烫好烫!”


    琼花飞也似地把掌心递过去,急说:“哥儿快吐出来,好心烫坏了你!”


    但见连酲生咬死嚼,上蹿下跳,就是舍不得又怕羞往人手心里吐,愣是顶着满眶眼泪,咽了下去。


    见他这不吃好话的样,琼花气生气死,不好打骂的,只一味骂送食果的出气,“不识时混沌物,见着天热将起来,送烫死人的果儿来与哥儿食……”


    “好姐姐,我无碍的,你看,啊——”连酲张嘴与琼花瞧。


    琼花又咕叨了他两句,凉了碗茶使他喝,连酲却觉方才吃的这滋味不错,拣了筷子,又夹起一块来,这回他不那么急了,先吹了吹,再细咬一口,表皮色如琥珀,类如真金,入口香酥,“这是烤猪肉?”


    琼花应是,“李三儿那日受了咱的银钱,感激不过,把家里一头小猪烧了,全提了过来与咱们吃,我本是不收,谁知他手艺好,烧时竟抹的奶酥油,倒比麻油更美口,我猜哥儿是喜欢的,就收下了。”


    “是不错,你也吃一回。”连酲夹起一块,喂与了琼花吃。


    院子里,彤雪一手撑伞一手端一簸箕干杏花上来了,她收了伞,一偏身,瞧见两人,就笑,“你两个怎的躲在房里开小灶,方才六哥儿过去了,可使他也吃上一口?”


    “他早走了。”琼花大声答,“怎又怪我们不与他吃?”


    连酲吃了两口不吃了,另外拣了一碟装进食盒儿里,“我与六弟送去便是。”


    外头下连绵细雨,泥水匠这几日停了工,但合院工事也成就得差不离了,连酲要过去很是方便,一路都有掌烛,灯笼都不消打,只伞还是得撑,院中那片桃花林饶是枝叶繁密,亦挡不了雨。


    没剩多少脚程,连酲乍然闻听人声,下意识脚步顿住,怕听不真切,他将伞也收了,免得雨水打在油纸上,扰了清净。


    “孟冲眼下自是恼火,内侄死于非命,又得皇帝怪罪办事不力,他既抽不得身,哥儿也无甚么麻犯,案子只消三哥儿随分一查便是,不需多劳心,此事就休了。”


    说话的人听声音似乎是上回被领着来拜见他的王三儿,连酲站在树下窃听,只能窥见另一人的衣角,便只是衣角,那上头的麻衣竹纹,也使他知晓此人身份。


    “三哥凡事恭谨,怕不意敷衍了事,”连岫声想了想,说,“孟冲既是要查逆党,你等也莫使他空手归,日前偷窃皇木名单漏了几个,把这几人送与孟冲交差。”


    王三儿领了吩咐,连岫声又使他去找满财取两坛好酒去喝,连酲待两人都走了,才重新撑伞跟上,心中不禁腹诽,连岫声什么意思,自己一个做哥哥的不敷衍了事,他语气听起来怎么还挺遗憾的?


    -


    连岫声前脚到书房,连酲后脚就跟着来了。


    “我们兄弟俩怕是有缘呢。”连酲笑嘻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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