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白日被吴远尘一句话给抹了职位的千户叫李三儿,家住得偏僻,连酲骑在马背上,打量四周,竟比小姑找的那姘头住的地方还不如,这会子还早,路上还有孩童聚在一块玩耍,听见慢悠悠的马蹄哒哒声,忙让了路,朝那方向看去。


    是锦衣卫大人,几个孩童认出那青绿衣裳,立马都不敢动了,贴墙根站着,直到那匹马跟一座小山似的压至他们眼前。


    连酲见她们害怕,从马上下来了,这时候有个小男孩被吓跑了,头也不回,连酲忙对剩下的几个说自己个不是来找他们麻烦的,“李三儿可住这处?”


    听见李三儿的名字,几个孩童明显就不那么害怕了,“大人来寻李三叔的?继续往里走,门口只有左边有石狮子的就是。”


    “多谢。”连酲从马上解了包点心,蹲下来,打开与他们吃。


    他们一开始不敢,也不好意思,见大人长得实在是好看,观音娘娘似的,比李三叔那些凶神恶煞的同僚都要好看,再加上点心实在是想,就顾不得那么多了,都伸了小手,抓着往嘴里塞还不够,还不忘袖一些想要带回家去。


    “这家的蜜煎好贵呢,过年时候爹与我买了一两他家的糖水青梅,我都舍不得吃!”


    “他家的糖水青梅最好吃的!”


    连酲回头看了看,他没买,就问,“真的好吃?”


    “真的,大人没吃过吗?”


    连酲摇头说没有。


    几个小孩手舞足蹈地与连酲形容糖水青梅有多好吃,原来世界上还有他们吃过,锦衣卫大人没吃过的东西,这么想想,他们或许比锦衣卫大人还要厉害呢。


    远处那只裂了口子的石狮子旁,不知何时站了个面色疲倦的布衣男子,一个小女孩先望见了,提醒连酲,“李三叔!这位大人是来找您说话的!”


    连酲看过去,李三儿示意他进家来,于是连酲忙把手中剩下的蜜煎都与了几个孩童,起身牵马小跑着进了下岗员工的家。


    这是连酲头一次踏足古代平民的家,他迈过了门首,里头便是疏于打理的院子,李三儿接了他手里的缰绳,帮他把马栓到了树下,引他入屋内,挪了凳子与他坐。


    窗子不明净,墙也不保暖,采光自然也不好,不过这会乃是夜间,油灯不是现点,而是李三儿从间壁房里挪来一盏,小心搁置到连酲手边方桌上,过后李三儿又提来了一壶茶水,拿了两盘干瘪瘪的水果来后,方才主陪客坐。


    说到底,连酲还是个大学生,他读过书,知晓一些理论,实践经验却等同于零,李三儿不是原身家里人,不是他插科打诨可以随便糊弄的,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先问了对方可知有人替了他千户一事?


    李三儿凄惨一笑,“此事我白日间就已晓得,倒不意外,近几月来我多不去衙门点卯,亏得镇抚使帮我瞒着,能拖到今日亦是老天厚待。”


    “你倒想得开,”连酲眼神复杂,“你可知是谁替了你的位置?”


    “你。”


    “……”连酲本想装腔作势的,装不下去的,问对方如何得知的。


    “我在南衙门呆了近二十年,这点子消息都拿不到,莫不是白干了?”李三儿被这没甚么心机的小郎君逗得一笑,又思及对方方才待顽童可爱可亲,想自己位置不是安了个宵小之辈,心下轻松些许。


    连酲无言以对,遂一口饮了手里的茶,放下杯子,起身走到门外,去马上把一马背的东西都解了下来,拎进屋里,哐当一声,放到了正堂桌子上,说:“这活计我本是一时心思,不想阴差阳错挤掉了你,这些物什乃是我买了补偿与你的,还望你莫多心于我。”


    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要找人阴我,更不要找一些南衙门的老辈子一起整我,这是连酲的心里话。


    李三儿一怔,随即面上惊慌,起了身,作揖道:“朝署之流,去了又来,大人何须如此多礼?”


    连酲扶他手起来,问他下一步如何打算?


    那被挪了油灯的房间里头传来妇人的咳嗽声,李三儿来不及回话,忙撒了手跑将过去,很快里头就传来轻言慢语的说话声。


    连酲在原地踌躇半晌,不知要不要去听,去看,还未下定决心,他人已经扶门站在了那方。


    但见里头一方天地只空空的一张床榻,床帐四面落下来,严严实实挡住了里头的妇人,她虚弱地说着话,“可是楼大人?三哥,莫再受楼大人的恩了,还不起了,我怕是就这两天的功夫了,你往后可算是解脱了,你但听我说,待我走了,你再迎个体健的进门……”


    李三儿怒叱,“又说糊涂话,好好的人,走将哪里去?”


    两人说了会儿话,都流了眼泪,李三儿再出来时,只是红眼,与连酲说让大人见笑了。


    连酲早已坐回了凳子上,问你浑家得了甚么病。


    “不知甚么病,面黄如纸,连着眼珠子都黄了,肚大如十月临盆,吃了不知多少副药,都不见好。”李三儿道。


    连酲一听就知道是肝病,肚子大那是腹水,只不过他不是医生,也不知这病如何治,只能和李三儿一起唉声叹气起来。


    “我浑家是留不住了,我心头也早知晓,楼大人一向因此事照顾我,我心中总是以为对他不起,更对不起每月得手的俸禄,大人这一来,倒使我心上的石头不见了,我也方得以好生再陪她一阵子。”


    连酲走时,又从袖里拿了银子与他,“伍哥与我说你一身好功夫,使得一手极厉害的刀法,你以后要是能找到活计便罢了,若找寻不到,你可来连府寻我,我可与你一口饭吃。”


    李三儿深谢了连酲,送他出门去了。


    -


    快到宵禁时候了,连酲还未来家,张爱莲不放心,早早地就令人搬了把椅子,她管情坐在门口等,都快成一块望儿石了,引得进出丫鬟妈妈子笑个不停,说夫人平时这不管那不管,眼瞧着是不上心了,结果三哥儿只入衙门上工一日,就心焦得饭吃不进,水喝不下。


    不过一刻钟,张爱莲旁边又来了人,是大哥儿连葑,他身上官服早已换下,紧锁眉头而来,先见过了张爱莲,“我方才去了蓬莱阁一趟,本想找三弟说说话,问问他在南衙门呆得如何,两个丫头都说没见着人,原竟是还没来家的。”


    张爱莲心中紧张,只恨不得派人出去找了。


    长久干坐着。


    “云姐儿可好?”张爱莲问连葑,“好几日不见她了。”


    “她近日好着,已听母亲的,入了学堂,明日我使她娘带她来与母亲请安,顺便认字与母亲看看。”


    “那好。”张爱莲不由得笑起来,但嘴角很快又耷拉了下去。


    余光中,她又见了抹身影出现在门首之内,越发靠近,是六哥儿连岫声,他也换下了绯色官服,着一身不那么扎眼的月白直身,冰壶秋月,一尘不染,“也快宵禁了,声哥儿这是要出门?”


    “……”连岫声是没想到张爱莲与连葑也在的,他面上平静,先与两人各自行了礼,后才道:“我散了衙,又来家用过了晚膳,始终不见三哥,好生担心,方来俟其还家。”


    第44章 第四十四回


    连酲从李三儿家离开,骑马又回到了那家点心铺子,打了两包糖水青梅,他一包,六弟一包,另又给家里人买了些别的小吃。


    回家路上,他就打开了自己的那包,慢悠悠地吃光了,小孩儿的口味果真可靠,酸酸甜甜,还treetree的。


    隔着老远,连酲望见家门口站了好些人,他好奇张望了一番,下了马,牵着绳子更慢更谨慎地走。


    什么热闹?


    抄家提前了?


    连酲在想要不要骑上马就跑,虽说跑掉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他没有路引,多半连城都出不了,可他本身又不是什么富家公子哥,他大可拆了冠帽,混入丐帮,更名改姓,乔峰是也。


    越发走近了,他的身影暴露了,秋芳打着灯笼从阶上跑下来,一脸着急,“哥儿怎的才来家?家老爷和大哥儿六哥儿早早地都回了,这会儿晚膳都用了,劳得夫人在这门首下吹了一个时辰的风。”


    啊不是抄家,是等他回家,连酲冰冷冷的心口回了暖,有小厮过来牵走了他手里的马,绕去角门那边进了,连酲忙拎着大包小包朝大门口跑,在台阶下就喊娘,连着喊了好几声,愣是把张爱莲绷成铁板的脸给叫化了。


    “今夕你若在宵禁后才着家,我定不保你,非让你挨上一顿板子!”张爱莲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连酲的额头,看向旁边,“快与你两个兄弟也说话,都担心你的很。”


    连酲与连葑问了好,又看向连岫声,把手里的一包糖水青梅递过去,“喏,特意与你买的。”


    “多谢三哥。”人多眼杂,连岫声表现平静,只是在看见三哥又解了包点心出来,又说一句特意与大哥买的,又解一包,说特意与母亲买的,好个特意。


    剩下的,连酲都与了秋芳,托她使人往各院子里送。


    秋芳说:“哥儿大方,一月俸禄购买这些果子点心的么?”


    糟糕,连酲回答不上来,他打从穿书以来,就没为钱发愁过。


    看秋芳这意思,他一月俸禄指不定还不够他今天买零食的,属于是第一天上班就倒贴了。


    啊!万恶的封建时代,真是把他害惨了!


    “谢秋芳姐姐提醒,我以后会俭省些的。”连酲忙说。


    张爱莲笑了,“瞧你做这张致,就是全家都苦了都不敢苦你。”


    说笑了一会儿,都进了宅门,大门合上了,各自穿抱廊往自己院里走,老远,虎丘急急慌慌地从角门那头跑来接连酲,他揣着手,带着哭腔说一日不见哥儿,真是让他想念坏了,连酲把手里仅剩的一包蜜煎与了他,他又开心了,说带回去和两个大姐一起吃。


    “我还没用晚膳,你要不走前头,先替我把菜饭备好,我到了就能用?”连酲推着虎丘。


    “哎。”


    唯一的第三人走了,连酲三步并做一步追上连岫声,扯他腰带,“把你手里的蜜煎与我一点吃。”


    连岫声转头来看了三哥一眼,“这不是三哥特意与我买的?”他将特意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不过对着他三哥,就是把牙齿咬碎了也不好使,连酲追着他说:“就是特意与你买的,我吃过了,觉着好吃才与你也买了。”


    “怎的不与父亲母亲二娘三娘四娘五娘六娘大哥大嫂嫂二哥二嫂嫂五姐七妹妹八弟九弟云姐儿庆哥儿也买?”


    “……”连酲被这一连串儿的人给说蒙了,又似乎从连岫声眼中看见一抹恶狠狠的厉色,只不过待他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前就又是一位仙君了,于是他道:“我买与你的是酸甜口味,你不是不喜食甜腻之物?而我又不知晓他们喜食甚么,自是只与你买。”


    连岫声心中一动,“三哥知晓我口味?”


    “只晓得你不爱甜的。”


    连岫声把手里的蜜煎打开,糖水混合着果香飘绕而上,他捡了一颗,喂到三哥嘴边。


    连酲不见外,一口咬进嘴里,顺手也喂了连岫声一颗。


    连岫声垂眼望着三哥,咬开青梅,三哥问他,“你现在应该不喜欢我了吧,就是,你之前亲我的那种。”


    连岫声含糊地说少一点了。


    “那就好。”连酲开心地拉着连岫声朝蓬莱阁和一丘的方向走,“秉烛夜游,与子同心,你我兄弟情谊万不能因此折杀了。”


    连岫声顺从地被三哥拉着走,心里突然想,往后千万天都如今夕似乎也不错,三哥以后若要成亲,他也可帮着相看合合适人家,然而成婚并不意味着妻子好合,如鼓瑟琴,比方娇妻早逝,留在世上的一方落一个克妻恶名也是常有的事。


    -


    用过饭后,连酲端着一小碗虫子四处找青天黄地,鸡没找到,彤雪琼花双双跪在他脚下,与他磕头,说鸡没了。


    “啊,没了?”连酲懵懵的,让她们先起来,不要跪着说话。


    “是午膳用过了之后,夫人来了咱们院儿,本是想看看屋里有没有什么缺的物什,却不想青天黄地凶得很,飞上去就扑啄夫人,夫人虽没伤着,她身边的几个小大姐和元顺小哥却是掉了好几块肉。”


    “然后……”连酲心中已有了猜测。


    “夫人见这两只公鸡如此凶恶,以为不能再留与哥儿,我跟琼花哭求了夫人,但夫人是铁了心,指使秋芳姐姐把它们捉了去。”


    琼花低着头,颤着声音说:“府里晚膳用的正是鸡肉,虽不知是不是青天黄地,可秋芳姐姐亲把红绿两根绳圈儿送回来了,并说往后蓬莱阁不许再豢养牲口,养一次,不寻畜生麻烦,只打奴才一顿好板子。”


    连酲知道自己当兄弟养的两只鸡就这么没了,说不伤心是假的,“它们伤了人,罚我便是,为何要取它们性命?还威胁我……”


    彤雪说:“夫人只是不想哥儿以后也遭养不熟的畜生伤着。”


    “但我跟它们第一天见就处挺好的。”连酲几乎想哭,这就是原生家庭吗?


    “所以哥儿以后就莫养了,也是积阴骘不是?”彤雪柔声说着。


    连酲难过,扔了虫子,饭也没吃,剑也没去兰园练,早早洗了睡了。


    他想,等他成为一家之主了,他还是会养鸡,他要开个养鸡场,看张爱莲怎么说。


    后面,青竹在兰园和张爱莲说话,“哥儿今日不来习剑了?秋芳姐姐可等他好一会子了。”


    “杀了他的鸡宝贝,想也知道不会来了。”张爱莲喝着药,手边放着下药的正好是连酲下午买与她的蜜煎,她只觉比以前什么都好配苦药吃。


    “夫人该告哥儿一声,两只畜生只是送到了庄子上,没要他们性命。”秋芳从外头打帘子进来,口中道:“元顺来说,哥儿晚膳没用就歇宿了,怕是真伤心了,夫人何不使人过去与哥儿说一声?”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