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连酲瞥一眼他,“如何?”


    “你今夕可要去我府上?我们夜话一夕,可好?”


    连酲摇头,“今日上元,我要回家的。”


    李琬便说敏孜狠心。


    连酲装作没听见,正要向他打听一些王府之事,离他们最近的厢房就传来了店小二的招呼声,那厢房是连碧云定的,专要与那男仆私会,这番听见了响动,他们便知主角儿来了,四人手忙脚乱地贴耳到了门上,身后站着表情无奈至极的护院和小厮。


    但听那男仆先与连碧云斟了酒,问自己个何时能使媒婆上门,说三月有几个好日子,莫错过了,连碧云说她已将两人的事先告了嫂嫂,年关一过,嫂嫂自会去和大哥说,男仆明显是放下了心,搬圆凳坐下来,执起连碧云的手,说起了什么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类的话儿,之后便是衣衫窸窣之声


    张贤低骂了声淫贼。


    三人侧头看向他,卢贞:“思齐是又想挨他爹的板子了。”


    “哗啦”


    他们以摔杯为号。


    连酲一脚踹翻木质门壁,“何人在此作乱?”


    男仆名为刘鱼儿,好事被扰本是好生不耐烦,见一贯牙尖嘴利的连碧云竟抱衣不语,一抬头,看见的又是几个衣着富贵的郎君,身后还跟着犹如关公周仓的护卫,吓没了神,跪下磕头,说:“此妇人乃我浑家,上元灯节,我与她趁兴吃酒,合理合法,不曾……”


    “胡说,我本不识你,是你说你有好看的手帕子,诓我来的,谁成想你竟对我……”连碧云眼中含泪,“我不如死了算了!”


    张贤过去将人拦住,“娘子不可冲动。”


    刘鱼儿没想到连碧云胡说至此,冷笑道:“你不认便不认,唱什么贞洁烈妇腔儿,你既如此待我,我也不消与你脸面了,各位,且使人去我家中梳妆镜台上的匣子里一看,里头尽是这妇人与我的定情物件,我若骗了人,各位管情绑我去衙门便是。”


    -


    虎丘骑马飞快地去了,没一刻钟就回了,说未找到什么妇人物件。


    刘鱼儿怔了好半天,心知自己个被人摆了一道,黑脸就大骂,“你们是这贱妇找来诓骗我的!好啊,连碧云,我竟看不出你有如此硬心肠,只为你不愿与我成婚,就要破银子找这些无赖来唬我,岂知真的假不了,假的亦真不了!”


    他以为这几个穿着富贵的小郎乃是连碧云请人装扮来的,她一介妇人,与自己有私,料她也不敢说与旁人,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身败名裂。


    “看我拆了你们这假面来!”刘鱼儿骂不绝口,挥拳而起,径直朝着连酲奔来。


    连酲身后,一护卫抬脚就将他踹出去几米远,他横摔在地上,还没缓过来气儿,身前便蹲来了一人,李琬取了袖里玉牌,上刻四爪龙图,绕一“勋”字,他摇了摇,笑道:“怕你狗眼识不得,我再亲口说与你听一遍,孤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琬杜衡,惠王世子是也。”


    话落,卢贞自后头递了一纸认罪书来,刘鱼儿已胆裂魂飞,马上摁了手印,爬起来磕头不停。


    李琬袖了令牌,“本事不关我,但你千不该动手朝我敏孜去,所以我要剪你一截舌头,让你再说不了话,剁你十根手指,让你再打不了人,也免了你日后再去祸害其他良家女儿妇人。”


    不等连酲反应,眼前寒光一闪,一截温热潮湿的舌头就从刘鱼儿口中飞出。


    指头便不是用刀削的,而是用刀柄锤的,锤得血沫横飞,刘鱼儿嘴被捂紧了,以至于叫都叫不出。


    丫鬟送着连碧云下楼了,护卫弃了刘鱼儿,打扫了家伙,保着四个郎君回到了马车上。


    卢贞瞧见连酲脸色白得不像话,啧啧两声,用扇子敲李琬的头,“知晓的是你心疼敏孜,不知晓的还当你是在吓唬敏孜呢。”


    李琬忙说错了错了,以后必不当着敏孜的面儿动刀挥棒了。


    连酲摇头说无碍,他在很短的时间里已然想了个通彻,他改变不了这时代,这个时代亦不能改变他,他自横而不流兮。


    “那便好,眼下我们可去看那大鳌山了?”李琬提议道。


    连酲笑说:“暂时不可,我得先去寻我家六弟,走时忘了告他,等了大半天,他又该寻由头儿和我闹了。”


    李琬听不得连酲口中有旁人,撇嘴,“他不是凡人,与我们计较些什么,又不是一路的人,不理他也是当然。”


    连酲什么也没说,心中也确实越发着急了起来,待一到了走时那家酒楼,他抱了杏花就跳将下马车,朝楼上跑去。


    星月当空,望月台比之前愈发热闹了,唱戏的,打板的,弹琴的,灯笼都亮了,栏杆边上挤了好些娘子,扶栏朝下望。


    连家三郎在这人群之中挤来挤去地找人,意外还被揣了好几方手帕子,他顾不得先还回去,终是先将人找到了。


    连岫声独自坐与一画堂深处,前后都无客人,身旁立着进财,灯笼只点一盏鲤鱼灯,他垂着眼在与自己个下棋,直至对面坐下来了人,他才抬起眼,问三哥为何不挨着自己坐。


    烦人,连酲放下手中杏花儿,坐过去,不由自主地解释,“为兄日前有事要办,不能告你,遂先走了,还请见谅。”


    连岫声便说:“三哥的事,自是比我要重的。”


    连酲喜不自胜,“你能理解为兄,为兄心中甚是欣慰啊,哈哈哈哈。”


    连岫声便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没心肝的三哥,他眉骨本就深邃,眉压着丹凤眼,笑时都无几分暖意,没了表情,更是阴鸷异常,连酲被这样盯着,只能变作干笑了,又见连岫声指尖黑子被捻成了一撮灰,他瞪大眼睛,正要高呼少侠好功力,肩膀就被对方扶住,身子不得后退。


    “我寻了三哥大半日,各处都寻了,未见得三哥踪影,也不见虎丘,差点报了衙门,这番见了面,三哥只顾嬉笑,我可问三哥一句,腹中心肠可是软的,热的?”


    连酲丝毫不见外,夺过连岫声一只手抓在手中,往自己肚子上摁,“你既问,怎的不自己个摸摸看?”


    连岫声眼皮抖了抖,绯色沿着脖颈,绕上耳际,跟着连眼皮浮起了红。


    连酲一看就知晓这是哄好了,咧嘴笑了起来,可没成想,袖中因他方才的动作,落下了几方帕子到彼此膝上,看花样便知是男女皆有。


    连酲差点把这忘了,于是就要和弟弟详细说一说自己是如何受人欢迎喜爱,“岫声,你说为兄若是也中个状元,骑马走街的话,那朝我丢手帕鲜花的,岂不……唔!”


    连酲被按在了榻上,手腕被擒住,眼睛只管瞪得圆圆的,不可置信地看着连岫声近在咫尺几乎扫在了自己面上的眼睫,对方并未闭上眼,他同样也在注视着自己,如狼似虎,如饥似渴,再不收敛。


    他唇被连岫声咬得生痛,一时间让连酲都不知道这是吻还是惩罚,一只手拉开了他腰间绦带儿,衣衫散开,那只手冰凉,探进去色情地揉弄他的胸口,在舌尖相触之时,连酲终于意识到此举有多么有违人伦,他拼命挣扎起来,想找进财搭救,却发觉本应站在他们身后的进财不知何时挡在了他们前头,竟是个帮凶!


    “放……连岫……”连酲胡乱摆着头,却又让掐住了腮,连岫声从上方看着他,薄唇鲜红,他声音沙哑,“三哥,我心悦你,你可亦是?”


    第39章 第三十九回


    连酲血气窒息,两胫俱软,顶门如泼冷水,口呿而不能合。


    不对不对这不对,连酲遂闭上眼睛,心中念了千遍我定是在做梦,而后再睁眼,上方竟还是连岫声那已染了情色意味的双眼,他的手,也还在自己的衣裳里。


    连酲几乎是手脚并用起来反抗连岫声,可惜挣扎了半天,衣衫冠帽皆乱得一塌糊涂,他人却依然在连岫声身下——在连岫声不打算让他就这么走之前,他哪里也去不了。


    “连岫声,岫声,六弟,你听为兄说,”连酲失色道,“你应是吃了些酒,昏了头了,我使进财这便送你去家,你睡个十分好觉,待醒将来了,必是不会再讲这些糊涂话了。”


    “三哥,我未曾吃酒。”连岫声用手指拂开连酲嘴角的发,俯身下去,连酲慌忙别开头。


    这回连岫声住手了,不再强迫,他问:“三哥?”


    他越这么叫,连酲心中就越不是滋味儿,连酲又回过头来看着他道:“我是你兄长,是你哥,你且都唤我三哥了,你怎的还、还能……”后头的话,郎君愤然无法成句。


    “那又如何?”


    “?”


    连酲心撞如鹿,掌心湿凉,是啊,他差点忘了,连岫声是奸相根骨,本就是个不遵王法天道,不敬仲尼尧舜之人,与他论“行淫于骨肉之间,属内乱,当绞”,他又岂能听入耳中?


    万一逼急了,在他走上奸相的路上直接按下了快进键,那可如何是好?


    连酲心中乱麻一团,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不管是连岫声此人竟好男风,或是对方胆大包天到连自己亲哥的主意都敢打,都不在被连酲理解和接受的范畴,他嘴上还发着疼,心里也疼着,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以后还怎么和连岫声做兄弟。


    “连岫声,”连酲硬下心肠,双手抵着对方胸膛,冷声说,“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我亦不会说与旁人听,此言此行,下不为例。”


    说完,连酲就要起身。


    又失败了。


    “连湫!”连酲红着眼睛怒道。


    “湫是我祖父与我的字,阖家我只允三哥如此唤我。”连岫声抚摸着三哥温软的脸颊,指腹按上对方眼下红色小痣。


    连酲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觉得恼火极了,他应该有个系统才对,不然也不至于对剧情人设航线的偏离一概不知,他朝上瞪视着连岫声,没有恨,反感也没有,他比他自己想象中还像极了合格兄长的模样,似乎是在容忍着弟弟的无理取闹。


    “湫漻寂寞,为天下贞。”连岫声低语,“祖父与我‘湫’字,当时便是已知我蔡家即全族覆没,大音希声,他盼我此生清净无为,与世无争。”


    连酲眼瞳中映着房梁上的鲤鱼灯,他眨了眨眼睛,灯也在他眼中灭了又明,我蔡家,谁蔡家?


    “永昌三十八年,我祖父与其门生同僚总二十七人,遭奸邪小人背叛,当夜中秋月正圆,缇骑破闼而入,凡有违逆者,皆当场亡于刀下,我父亲因出声质询,遭当时锦衣卫副指挥使孟冲以双刀没入胸膛,肠出腹外,我母亲当即挥刀自绝。刀光交织于庭户,热血喷溅于满门。二十七门户,一千三百一十六人,悉数下狱。”


    连岫声的手指慢慢朝下滑,轻柔攥住三哥的脖颈,掌下血液,是他所爱之人的,亦是他所恨之人的。


    “俄顷之间,男丁斩首于闹市,妇孺姣丽者充入教坊司,其余年迈、僮仆面刺受刑,没入贱籍。”


    “我祖母不堪受辱,于牢狱之中咬舌自戕,我嫂嫂在狱中小产而亡,我大哥尸首悬于午门一月余,我祖父尸骨无存。”


    “天道不公,今上无故屠我全族性命,世道不平,受恩义者唯恐避之不及,吾生不如死,唯有以己身,伏惟草莽,令个天道好还,以血洗血。”


    连岫声始终没将手指收紧,眼泪从他眼眶内溢出来,“三哥,你以为,我是恨你的好,还是爱你的好?”


    连酲脸色化为纸白,如遭五雷轰顶,“蔡毫是你祖父?你与连家,毫无干系?”


    连岫声笑着摇头,“三哥错了,先朝太子薨逝于东宫,今上以其弟遂被立为皇太子,连明违背与我祖父‘决不事纂逆者’盟约,以一纸罪己书得功于今上,出卖连我蔡家在内二十七门户,换来连家满门荣耀至今。他连明配享太庙,赠明心王,我亲族子孙诛绝,不得血食,三哥以为这是毫无干系?”


    果然是要报复,连酲之前的猜测是对的,唯一没有料到的是,连岫声不是连溥生的!


    完蛋了完蛋了!


    没有血缘,那报复起来岂不是得心应手行云流水毫无滞碍更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岫声,岫声,你且待为兄缓一缓,为兄、为兄不知你在说什么啊,”连酲真是快哭了,他抓住对方小臂,“你怎的不是我弟弟,我怎的又不是你哥哥,你为何要与我讲这些,我实不明白。”


    连岫声拭去连酲眼角泪,“三哥哪里不明白?”


    连酲不是真的不明白,他是不想明白,也不能明白,别的不说,光是连岫声的身份,多一人知道,便多一份天大的风险。


    他自是能与弟弟同休共戚,患难与共,但践行此法,需有两大前提,一他们是亲兄弟,二他们是胜似亲兄弟的兄弟。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既不是亲兄弟,对方还说要以血还血,他要如何信他?他一个字都不敢再信。


    看兄长表情哀戚,连岫声心里也不适,他弯下腰来,不顾兄长挣扎,将人揽入怀中,“三哥,你无需为你我之间的家仇忧愁,你与他们不同,你的血是热的,他们的血是冷的。”


    连酲懵的,“为何如此说?”


    “我心悦三哥,我便如此说了,有何不对?”


    “你不怕为兄去揭发你?”


    “三哥管情去揭发,若有人能信三哥半个字,既是我谋事不臧,我赌不讳输。”


    连酲便想,连岫声的确没说错,他如今是皇帝大力扶持的朝中新秀,其目的也很明显,平衡朝中其他势力,或是分权,或是监视,总有大用处,他要是贸贸然去检举,老谋深算的皇帝说不定张冠李戴指鹿为马说自己是蔡氏遗孤,遗孤如何处理的难题迎刃而解,说不得还卖了连岫声一个人情。


    退一万步说,皇帝看重个人爱恨重于一切,他知道了连岫声的身世,他当机立断选择绞死对方,以绝后患。


    连酲也舍不得,他如何舍得,连岫声在他眼中,变幻万千,他也仍将自己视为对方的兄长。


    连酲没了办法,只得道:“此事若还有旁的人也知晓,你也不消与为兄说了,为兄不想知晓,为兄累了,为兄要家去了,你且先放我走。”


    连岫声却纠缠,“三哥还未回答,是否心悦于我?”


    连酲半晌无语,过了半天,才压低嗓音怒吼道:“我是你哥!”


    “所以,三哥是心悦于我的?”


    连酲不信连岫声听不懂人话,他故意的,把自己往一个圈子里套,连酲既无可奈何,又怒不可遏,他拼尽了全力,不得其法,只能抄起桌上棋奁,朝连岫声脑袋砸去,趁对方吃痛卸力时,他从对方怀里脱逃,走时还没忘了带走那束杏花。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