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你不懂,”连酲负着手,“何为巧计?因人而异顺水行舟方为巧计,诸葛孔明以空城计对司马懿,司马懿性多疑多虑,又需以诸葛孔明而自保,遂空城计成,若换作诗诸葛孔明对虎丘,空城计必定不成。”


    虎丘听明白了,抱着福柑喊,“哥儿笑话我!”


    “断断没有!”


    主仆俩打闹着回了蓬莱阁,连酲又亲自把抱回来的福柑分了一半出去用盒子装着,亲拎去一丘,连岫声又在习字,他似乎最爱习字,别的都是来了兴致玩弄一二,见连酲来,他抬眼,冷冷淡淡的,“三哥原还想得起来我。”


    连酲把福柑放到他桌子上,“母亲与我的,我与你一半。”


    连岫声问:“三哥去看了夏家小郎君,他如何?”


    “不太好,”连酲说,“锦衣卫出手真是甚么家世关系也不顾的,吓杀人也。”


    “北衙门直隶于今上,自是甚么人都用不着怕的,”连岫声搁了笔,打量着三哥,“他们可与你委曲受了?”


    “不曾,”连酲摇头,一顿,好整以暇后,笑嘻嘻追问,“怎的,若他们与了为兄委曲受,你要去将人杀了,吃了?”


    “自是不可不遵法度,”连岫声淡淡道,“只是北衙门里,又有几人家世是清白的?”


    连酲的傻笑僵在脸上,在确认弟弟不是在开玩笑之后,笑容消失,忙说没呢没呢,无人敢欺负为兄,他不敢多留,夺门而逃了,心中是乱成了一团麻,缘法凑巧,使他竟有了愿意为自己出头出气的亲人,感怀之余,又心中恐惧疑虑,真真是难受得紧,罢了罢了,饮一壶热酒,洗洗睡罢。


    回去了的连酲也没睡,接了一个小丫鬟的活儿,在外院里喂起两只大公鸡来,他站在檐下,一边丢小米,一边给两只大公鸡想名字。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连酲靠柱呢喃,“飞飞,光光,如何?”


    他自乐了一阵,选定了青天和黄地为名,青天是他院里的,黄地则是一丘连岫声的,要问连酲何以分得清,是那好琼花与一只鸡脖子绑红绳儿,又与一只鸡脖子绑绿绳儿,愣不让两院的一花一草一木混杂到一块儿。


    定了两只大公鸡的名儿,连酲踅来踅去,踅到管廉老先生的房里,社学还未开课,老先生还在备课,他打了招呼,从对方的破烂儿里找了几本书出来读,要么嫌晦涩难啃,要么嫌纸味太大,老先生吹胡子说“老朽且未曾嫌你烦琐!”,如此也耗了大半个下午。


    时至初六,家中四姑娘携四姐夫回娘家来了,她嫁得好,叶家二房的长媳,因此人还没下轿子,爆竹就放个不停,院里敲锣鼓摆香案,各各寒暄,四姑娘又去了祠堂拜祖宗,后才得闲坐下同家里人说话谈天。


    连家几个哥儿们被勒令陪伴四姐夫玩耍,连酲也在其列,连酲才懒得走人情,瘫在贵妃榻上,书本盖着脸,书前页后页是他自己动手写的狗爬字。


    前页是:闲人,后页是:勿扰。


    他是没睡的,双眼在书本底下左瞄右瞟,监视观察着堂里所有人,将人物关系,关系近远等都看了个心里有数——四姐夫与那叶信是堂兄弟,叶信又与连岫声交情匪浅,因此四姐夫瞧着就待连岫声亲近一些,对其他几个兄弟都态度平平,能理解,老大连葑没出息,老二连英更没出息,老三自己生人勿近,两个小的更是蠢笨如猪崽。就是没叶信那层关系,他估计也只看得上连岫声。


    “夏家小郎君进诏狱好几天了,我们赌一赌,上元节那日,他可能出的来?”四姐夫叶光品咂了口茶,他长相勉强俊逸,戴一大帽,帽珠是白沙沙的珍珠,太艳,倒是压得面上无光了。


    连葑只管喝茶,说不知。


    连英大胆,豪气万丈,负手在堂中踅行,说:“何以不放人?夏家小郎君在陪读有他外祖家照料,锦衣玉食,平白卖那皇木作甚?北衙门残忍无道,胡乱抓人,必定是要遭……唔!”


    连葑跳起来把他嘴捂了,摁他坐下,“你个祸根,八方菩萨都保佑你考不中,好保我连府全家性命!”


    叶光对此番情景只是微微一笑,而后偏头看向在与连溥下棋的连岫声,“岫声,你如何看待?”


    连岫声走着棋,说:“买卖皇木,天理难容,死不足惜,今上不放人才是,若放了人,那便是今上心肠太软和了些。”


    连酲在书本下面,嘴巴不由自主张大,他扶住下巴,以免掉下来,不是吧你个连岫声,溜须拍马的功力见长啊!


    “岫声此言有理。”叶光说,话音一转,转到了离众人最远的连酲那边,“三哥,你呢?”


    连酲被众人看着,不好不起来的,他佯装打了个哈欠,坐起来,“关我何事啊。”


    “三哥日前不还前去探望了?”此回合出声的竟是连岫声。


    “……”连酲攥着书,气恼道:“探望好友是君子之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开不开恩与我这等闲人有何干系?我自有我的本分要守。”


    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把手里闲书掷出去老远,掀袍起身,只向连溥作辞,“我要睡了,饭我不吃了,晚安。”


    他走得干脆,虎丘在外头正和一群小厮玩闹,被突然出现的哥儿吓将的跳起来,忙跟上去,说饭堂不往这边走,连酲说闹心不吃了,虎丘说厨房里今日有四姑爷带来的鲜鲥鱼,不吃可惜呢,连酲仍是说不吃,回去自与邱妈妈又习了一下午的字。


    连岫声一日应酬,晚夕才回一丘,却进了院子,步伐一拐,径直朝蓬莱阁去了。


    这番,却只能站在蓬莱阁的外院叩门,平时总是敞着的外院门关了,内院无法进去,只能等里头的人来开。


    过了好一会子,有脚步声来了,“谁?”是彤雪的声儿。


    满财看了眼自家哥儿,朗声答:“间壁六哥儿,来问兄长安。”


    彤雪沉吟片刻,说:“我们哥儿好着,无须六哥儿耽心。”


    满财还要往里喊话,被连岫声看一眼制住了,以为是要折返了,却又听自家哥儿的声音响起,“三哥晚夕未用膳,我心甚忧,好生放不下。”


    里头又传了话出来,“哥儿有我们一干人等自是饿不着肚子的,六哥儿是寓言大人物,既有一堂的盟友要会,便不需再在我们这闲散哥儿身上浪费精神了。”


    连岫声欲再开口,被彤雪抢在前头挡了去。


    “六哥儿自是有大业要做,我们哥儿那点子小情小意,小恩小惠,您定是看不上的,既然看不上,为何不磊落些早说?今日便是僭越,彤雪也不得不说些话了,哥儿与您虽不是一母所生,家中却从未苛待于您,我们哥儿这些时日更是将您比作比其他兄弟姊妹更亲的亲兄弟,不指望您回报八九,与哥儿一二,也不是多过分,可今日席上,您却当众与哥儿难堪,伤了哥儿的心,又来作甚?且回去罢,那门待年后我自去找几个泥水匠填上!”


    对方的话越说越有埋怨之意,说完就走了,门上菱花格之后,远远的,青天黄地在那梨树枝头游走徘徊。


    -


    兄弟俩总有几日未会面,连酲虽无事可做,连岫声却忙着一场应酬又一场应酬,同年,同僚,这恩台那恩台,这老先生那老先生,一连几日都是三更而返,偏连酲哪里也不去,抓不着下落,急得连岫声上火,睡不好,更吃不下。


    到了上元灯节那日,连酲不得不出门去了,张爱莲早早地使了秋芳来说,早上要去庙会烧香,晚上要去看鳌山。


    以上都是次要的,张爱莲说关系已经与他打点好了,冠巾官服皂靴都已经送来了家,待上元节一过,他就要去南镇抚司上任了。


    要上班了,要做牛做马了,这是连酲最后一天好日子了,连酲就是不想看见连岫声,也要出去逛逛。


    连酲想,他也不是生连岫声的气,他只是绝望,之前不是说好了好兄弟嘛,怎么又翻脸呢,怎么就养不熟呢?


    彤雪也没说错,他还有些伤心,连岫声于他,已经不单纯是纸片人了。


    这个家里,只有连岫声和张爱莲在他心中地位不分上下,结果连岫声这般辜负自己,连酲叹气,罢了,他与个黑心肝的坏种计较个什么。


    少倾,彤雪琼花将连酲整点得体了,月白妆花缎秋月高悬碧空的道服和成套简式大带,一袭白狐皮大氅,束了发,戴提花暗云纹飘飘巾,刚及冠的郎君脱了青涩,面若春棠,目若星辰,临出门,彤雪掐了两朵丁香别在哥儿而后幅巾上,“可一定要讨个吉利回来。”


    连酲摆摆手,“晓得啦晓得啦。”


    虎丘见哥儿头上别丁香,也去讨了朵花儿来,别在自己个瓜皮帽上。


    且一迈出门首,府前热闹非凡,一架车轿就停在阶前,连岫声立身于旁。


    对方显然也是装扮过的,穿玉色暗纹绸缎折纸花卉直裰衣配素银点玉心革带,披披袄,戴唐巾,形如玉树,面如止水,冷霜似的一束,见着连酲,才化开一丝波澜。


    连酲看见连岫声,愣了一愣,这般冷,他在这处干等多久了?


    他迎上连酲,唤了声三哥,作揖后,道:“一日不见,如三秋夕,三哥莫再生我的气了。”


    连酲还未来得及张口,就已经在心底暗道糟糕,他好像又心软了。


    但不好就这么与对方轻易和好了,连酲遂一甩袖子,要从左边过。


    连岫声朝右边迈将一步,拦住三哥去路。


    连酲抿抿唇,又要从右边过。


    连岫声再次拦住三哥去路。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小厮牵了车轿排了后来,帘子被只手掀起,但见表兄曾珪探了上身出来,“你兄弟俩在这门首站着不走作甚?这等磨蹭,待会当心挤不进去庙会!”


    连酲抬头说:“如琢表兄,载我一……”


    连岫声眉心一皱,伸手就攥住三哥皓腕,冷声道:“若三哥这时要上表兄的车驾,岂非是把日前与我的情谊都弃之不顾了?”


    对方只是看着君子,底下也是野狼似的凶狠,又常年习剑,连酲挣脱不过,又急又委曲,说:“是你那日在席上先用话语堵为兄,今日何以又要上来讨我的不是?”


    “那又如何?三哥堵回来便是,如若不可,三哥也可痛打于我身,为何要做那耍人玩的狙公?”


    连岫声追逼得连酲喘不过来气,却始终不放松分毫,言语之间,本性败露,“三哥,你若敢在今日依傍表兄,我便能径直掠你入我的车轿。”


    别说连酲,虎丘在后面已经被连岫声的变脸法术吓成了个石头人。


    少倾,连岫声拉着三哥走下台阶,看向曾珪,“表兄可先行一步,我与三哥稍后。”


    曾珪马车里,曾仪用扇子遮着半张面,只瞧见连酲跟在连岫声后头上了前面车轿的背影,叹息与哥哥只是回了趟祖父家,竟就让声哥儿得了敏孜如此重视,笑哥哥失了个喜欢的好弟弟,曾珪未反驳,他耳聪目明,自是知晓,被声哥儿看进眼里的人事,旁的人不论亲疏,是别想再染指半分了。


    车如流水,马如游龙,接袂成帷,举袂成幕。


    可外头如何热闹,却无关车里,连酲气冲冲地上了马车,待连岫声进来还没坐下时,当门就是一拳直击对方面门,连岫声捂脸坐下,连酲抱臂道:“此前纠纷,一笔勾销,你我兄弟如故。”


    没等连酲为自己的宽宏感怀感怀,他身体就被一股巨力往前拖拽,陷入一个从冰冷到温热的怀抱之中,连岫声呼吸近在耳畔,“三哥几日不曾理睬于我,不相闻亦不相望,我心凄清如杀身。”


    死了一千多个亲戚的人还是脆弱,连酲理解,遂猛拍连岫声后背,“那日之事皆是因你而起,莫再与为兄为难,为兄且待你初心不改。”


    一时雨来一时清,两人又好了,到城隍庙远处走下车驾前,连酲头上还多了一枚连岫声亲手用乌金纸裁剪的闹蛾,腰上多了一串儿草里金,也就是豌豆大小的葫芦,也是连岫声赠于兄长的,宛如一串儿金葡萄悬挂着。


    连酲还是喜欢热闹,下了马车就钻进人海里。


    “连岫声,你今日要求什么?为兄可是一早就想好了要求什么!”


    连岫声自喧嚣之外望着,如望月华,他求什么,他求连家阖族覆没,他求三哥长命百岁。


    -


    城隍庙内外几乎是人挤人了,香火袅袅,连酲要抓着连岫声手臂才不至于不识路,他买了好些吃的,玩的,还说要等天黑了买灯。


    连酲觉得做古代人还是挺快乐的嘛,他都快忘了手机怎么玩了,他在连岫声身边,比捧着手机还要心安。


    神京好几座城隍庙,他们来的这头最热闹,人头熙熙攘攘,当总算轮到了自己上香时,连酲望着案上仙君神像,差点涌出热泪来。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是文天祥!再看四周人事时,连酲心中比之从前,亲切感都顿生不少。


    连酲忙扔了一堆打包的东西,跪在垫子上,猛猛磕头,他没求别的,但求世界和平,再无战争劫掠,书内书外皆是。


    以前连酲和同学一块儿去寺庙道观差不多也是求这些,他对自身无所求,今日却还想求些别的,他瞥了眼一旁的连岫声,心中道:但求六弟心中怨恨少些再少些,不事权贵,独善其身。


    他又磕了三个头,正要起身时,咣又跪下去了:稍候稍候,再求张氏顽疾康复,做个快走五公里也不喘的妇人。


    “三哥。”连岫声在后头拉他大氅上的狐狸毛。


    “哎呀,你莫急。”


    连酲还要求,求大哥有出息些,好罩着自己。


    还求,求让二哥高中,家里也能少吵些架,俗话说的好,家和万事兴嘛


    “三哥。”


    又求,两个妹妹最好也有个好亲事,万一以后三天两头地回来哭,他怎生是好?


    连酲还没求完,连岫声已经看不过眼了,弯腰抓着三哥胳膊把人一把拎就了起来,朝外拖去,连酲哎了几声,无奈放弃。


    城隍庙外,兄弟俩寻了处空地说话,头顶柳枝飘飘摇摇,连岫声垂眼望着连酲,“三哥都与哪些人求了?”


    连酲便掰着手指头与他数了数。


    连岫声面色平平,“若三哥只能与一个人求,三哥与谁?”


    这还用说,保连岫声一个,就是保连府全家,于是连酲想也没想,就说:“为兄自是惟愿与子同袍。”


    连岫声拉住三哥手,“余亦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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