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好的,有一个叫连滔,连酲只这样想,口中仍是说没有。


    “三哥这是偏心了,只与妹妹好玩意儿,弟弟们就没有,”然后说话的哥儿又扭头去往那群女眷,“七姐,三哥与了五姐钗环,可也与你钗环了?”


    “……”


    “两个弟弟胡说什么呢,”连玉摇着扇子立起身来,她走出来说,“三哥何时与我钗环了?我怎生不晓得,你们两个且在我头上好好找找,可能找到什么三哥与的钗环?”


    连滔松了手,绕着连玉转了一圈,“真是没有!”


    “五姐定是舍不得戴,藏房里了!”


    “好了你们两个,平时短你们吃穿了,竟学街上乞儿花样上不得台面,赶紧的给你们哥哥姐姐赔个不是。”这时,那女眷堆里响起一道明亮的嗓子,一个穿软黄元宝纹比甲缝了兔毛边的妇人走到了近前。


    是前边见过一回的六娘,看来这两个小子是她的儿子,她面如银盘,鼻若悬胆,瞧着是个好相与的,但连酲不这么以为,他以为,这两个小孩儿找自己要东西都是她教的。


    ——小时候在孤儿院,院长总是会让他们一群小屁孩也这样去抱着投资人要东西,好死不如赖活,但现在回想起来却还是觉得有点丢人。


    连玉脸上已看不见哭过,她打着扇子,巧笑着,“家里小厮丫头子们越来越没规矩了,背后听风就是雨,还摆说到了两个弟弟跟前,让好好的哥儿们变得跟那槽子里的小猪似的,抢食儿。”


    她说完,用扇子掩着嘴,笑个不停。


    六娘一手扶着一个哥儿,点头称是,忽看向琼花,“贱皮子,连家里哥儿都敢指着鼻子骂,仗着你家哥儿的势,你狗眼里还放得下谁?”


    琼花拘手跪在了地上,先给张氏磕了头,又给六娘磕了头,后才直起身子道:“奴婢没的好眼睛使,竟没看见是八哥儿和九哥儿,一时间着急,只以为是哪个院儿里的丫头妈妈子。但就撞了三哥儿也不打紧,三哥儿年轻,想是撞桌角子上磕一个头破血流,好得必定也快得很~~~奴婢心里方才想着夫人,夫人体弱,病前些日子刚好些许,怎经得起如此冲撞,今夕就是要打死奴婢也是应该的,还只望择个日子再打死,今个除夕见血,于通家都倒霉呢!”


    连酲也要开口讲话,张氏一眼看得他闭了嘴,她自己个摆了摆手,“吵得我头疼,安生坐着听曲儿,饭菜待会子端上来,方才能堵住你们的嘴。”


    后又道:“酲哥儿,带着你的丫头,出去吧,这不是你该待的地儿。”


    连酲作了礼,还没忘对气得歪鼻子的六娘也作告辞礼,而后拽着彤雪琼花跑了。


    -


    前头正厅大多是男子在场,也有人在唱戏,只不过看穿戴明显是从外头请来的妓女,唱的还颇好听,连酲站在旁边听了会儿,让彤雪琼花去隔间丫头们的屋子吃玩,他自个进厅了。


    进去后便是对里边的人挨个作礼,先是父亲连溥,而后是管廉老先生,接着是大哥儿,二哥儿,还有几个连酲不曾见过的老爷们儿,连酲也都顺便拜了拜,最后礼毕,在墙边一张贵妃榻上,听曲看戏,一躺不起。


    连酲跟着台上两个漂亮姐姐唱了几句:“…逐日家迎宾待客,一家儿吃穿全靠着奴身一个,到晚来印子房钱逼的是我,老虔婆他不管我死活…”


    “谁又追逼你了,谁来与大哥听一听?”连葑不知几时近的,一屁股墩坐在连酲小腿边,就硬挤。


    连酲叹了口气,“大哥你且给我抓盘果子来,我吃着细说与你听。”


    连葑真自己个动手去给连酲抓了盘干果子来,让他吃着玩儿,只不忘叮咛,“待会子吃不下酒饭,父亲定要说你的。”


    “六娘那两个哥儿怎教养的,好生无礼。”连酲说着,盘腿坐了起来,“抱着我就让我与他们节礼,我本是预备了的,他们这做派,我又不打算与了。”


    连葑没接这话,反而靠近了问,“母亲与你什么了?”


    连酲:“不告诉你。”


    “你这猫儿,得了鲜鱼也没得这般翘尾巴的,大哥又不和你抢。”连葑动手抻了抻连酲衣裳,低声说:“六娘出身还不如四娘,四娘卖艺还能有几个权贵知己,得份好嫁妆,六娘却不止是卖艺的,技艺也多不如人,从小过的还是苦日子,她自然打算得也比旁的人仔细些,我们多担待便是。”


    连葑话说完,那边,连英也走了来,二哥今日穿戴也与平时一样,没什么花样儿,朴素得紧,他也硬挤。


    “二哥瞧着不欢喜?”连酲吃着零嘴,嚼嚼嚼。


    “你二嫂嫂今日也没个回信,怕是不会回来了,我没告父母亲,我已写好了和离书,待年关过了,便亲自送到岳丈府上。”连英哑声说道。


    连酲是个没感情经历的,暗恋都不曾有过,很干巴巴地啊了一声,连葑倒是有许多话可以说,只是他家庭幸福美满,不好说别人的,只道:“不慌的,我先去拜见拜见,看两家能不能拿个好章法出来。”


    连英只是不说话,又走了,连葑看着他背影,又看连酲,突然换上很严肃的表情,“敏孜,日后你相看姑娘家,大哥定要好好帮你过眼。但你若真要成了亲,切莫向你二哥学,男子没得出息无甚要紧,切记要疼爱娘子,不可一味闷头读书。你年纪还轻,你不晓得,千金都难换个体己人,要真是相互爱惜,莫说是科举不成,就是粗茶淡饭的日子也过得出甜。”


    已婚男人开始发表演讲,连酲心想道。


    “敏孜,你与大哥说说,你心悦哪样的姑娘,为兄也多帮你留意着。”


    连酲随口一说:“我喜欢比我大的。”


    第28章 第二十八回


    “欸,喜欢比自己大的姑娘?”连葑正经当了真,想了想说:“城里过了二十还未定亲的姑娘家恐是不多,你待为兄这段时间仔细帮你留意着,若有合适的……”


    连酲吓了一跳,忙止住了连葑发散,说:“此事不劳烦大哥,自顾婚嫁之事父母媒妁之言,母亲自会上心的,大哥还是多看顾大嫂嫂和云姐儿罢。”


    “你大嫂嫂是个贤良女子,她祖父当年为先帝老师,父亲又为今上之师,纵是我连家荣光不继,她也从未因此觉着当年入错了门户……”


    连酲只觉得耳边正在循环播放着一张名为《爱妻》的cd,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待连葑说停了,他才状如求知如渴的模样问:“大哥,你可知近些年有哪些门户被抄家灭族时,家中尚有上千口人的?”


    “今上圣明善治,有如尧舜在世,”连葑先说道,而后才道,“近些年头不曾出过什么家族株连之事,只我幼年时,因前太子旧臣以前太子之名举义反对今上当政,又传出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谶语,今上与前太子情深甚笃,实在无法,下令清缴旧臣党羽,幸得今上明断,这才成就了我大尧如今太平之年——”


    连酲急不可耐地等连葑吹捧完,才听对方又接着道:“只是你说的被株连党羽之中哪个门户里有上千口人的,那是没有的,便是前边那位阁老,家中不过也才一百多口人。”


    “是叶阁老前边那一位?”连酲问,“谁?”


    连葑与连酲悄语:“蔡毫。”


    连酲脑子里完全没有这个名字,对方是先朝老臣,那书里未曾提及过,他便跟着问,“大哥可识得此人?”


    “为兄那时候方还年幼,都是去学堂时听先生提起,不过有一缘分之处为兄还是可以说与你听的,”连葑又压低了声儿,说,“曾经的蔡阁老之于你我兄弟二人的父亲,先生也。”


    连酲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而后不由自主地看向坐于主席上的连溥,看不出来是阁老的弟子啊。


    没仔细打量,连酲便又回过了头来,继续追问连葑,“父亲既与先朝阁老关系密切,怎的连家无事?”


    按照今上沾不沾关系都挨着铲的性格,连家的蚂蚁窝他都得拿开水浇了才对。


    连葑忙伸手掩了掩弟弟的嘴巴,又收回手,低声说:“祖父与蔡毫曾是患难之交,两人在先朝时共同参与变法改革,新旧两派势同水火,蔡毫被贬后又下狱,祖父以一人抵群舌,以官途保了蔡毫重回朝堂。”


    “后变法终得推行,成效显著,天下便之,民间戏称两人立在一块儿便是明察秋毫。”


    “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始也祖父以为至人也,而后非也。祖父多次劝老友改其过,只是蔡毫与其党羽一意孤行,祖父为证其身,只得与一干人等划清界线,同时主持了对太子党的清剿,致余党尽灭,道无脱者。”


    连葑说完后,叹了口气,发觉有人在跟自己一同叹气,抬眼发现是连酲,便笑了,“你那时候还在母亲肚子呢,你有何可叹息的?”


    “物是人非,便是光听着也使人难受。”连酲说。


    连葑又叹气道:“当年若不是祖父当机立断,我们下场便与那些门户一般无二。”


    连酲没做声,只是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为何如今的连家即使在朝廷中毫无建树,却依旧能得皇帝厚待,怕是与皇帝念不念恩义无关,而是连家越是荣光无限,便越能吸引诱惑无数人为他效忠守节。


    所以皇帝愿意将连家捧着,捧得比什么公候都高,也是明着告诉所有人,只要你大义灭亲为君献丹心,你就能与连家一样享受厚恩殊遇——这比什么口头的承诺刀剑的威胁都要见效。


    此间多少求名利之人蜂拥揭发,其中又有多少实为构陷暂且不表,


    连酲剥了两颗瓜子,忽然问:“那当时株连的门户人口,加起来,可有一千多人?”


    连葑说:“或是差不多了。”


    连酲听了后,便连两颗瓜子都没能吃得下去。


    -


    “往事就不用再提了,祸从口出,还是少提及为好,”连葑回头看见有丫头端着盘碟来了,说,“起身用饭罢,今夕管老先生在,你是他头一个弟子,又是你亲迎进来的他,你且要把礼数做全才是。”


    连溥请了管廉坐了对席尊位,其他人按主客分别打横入坐,桌上酒果菜蔬,珍果佳肴,咸萃于此。


    只见整只烧鹅便有四只,油亮鸡鸭也是四五只,猪羊更是做出了花儿来,更别提各种煎炸之物和包着枣馅的蒸饼乳饼与酱汤,素菜更是各地特色云集,什么鸡枞,羊肚菜,海白菜,蒿笋,细巧菜如眉公薄荷叶蒸肥膘、酱沃鳗鲡、炙蛤蜊等,食客就是再多上几番,也是吃不完这些的。


    院外头戏台子上唱着戏,家中几个小厮都在后头立着斟酒服侍,连酲只捏起杯子,后头虎丘就拎着烫过的壶给他酒杯里倒上了杯烧酒,比平时都要有眼色,连酲小声问:“你吃过没有?”


    “我不急的,后头给我们摆了酒饭,一会子就去吃。”


    “那你去挪个凳子过来,坐我后头,再拿副碗筷,要吃什么我方给你夹。”


    虎丘忙说不要不要。


    “你去罢,我又不是不知晓你们待我们用过了也一样吃这桌子上的酒饭,还是你就好那口旁人剩下的?”


    虎丘推拒不开,没挪那大圆凳,只搬了个小杌子,坐在连酲后头,若是个丫头,怕是能被连酲挡在后头见不着,可惜是个大虎小子,坐着不仅身宽连酲许多,就连头脸也高出了连酲一截。


    见都动筷子了,连溥正在说着一些过年好啊大家乐一乐的废话,连酲夹起一个蹄髈,急慌慌地放到了虎丘碗里。


    “谢谢哥儿,我就好吃这个。”


    看得出来,连酲心说。


    连酲左手边就是连英,他偷看了一眼这主仆俩,低声说:“休失身份。”


    连酲眼也不眨地反问:“二哥最精孔孟之学,何以也论起贵贱来了?”


    连英又说:“休失礼数,快些与你先生敬酒。”


    连酲马上就捧着酒杯立起身来,对方见他要张嘴说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便只敬了管廉一杯酒喝,而后就坐下了,坐下就给虎丘夹了半只烧蟹。


    这可是金贵物,寻常富贵人家都不一定能吃得上,家里哥儿就这么往下人碗里夹,厅里除了虎丘,其他服侍主子的一干人,只眼都跟着变红了。


    可虎丘没顾自己吃,他把碗放在了新搬来的一圆凳上,另用碟子盛了一叠他剥出来的蟹肉,给了连酲。


    右手边的连葑自然也看得清楚,他品咂着手里的金华酒,与连溥说完话后,扭头又与连酲说:“你且与他们搅合吧,当心家里其他小厮寻他麻烦的。”


    虎丘听见了,攥紧拳头,“大哥儿莫担心小的,他们自来便是,方看我的拳头硬不硬。”


    “粗蛮。”连葑用酒杯指了指虎丘。


    连酲问虎丘还要吃甚么,虎丘说哥儿夹什么他都吃,连酲又给他夹了只烧鹅腿。


    但见烧鹅腿刚到虎丘碗里,一熟悉的嗓音就在饭桌上响了起来。


    “那鸭腿平白无故为何要给下人吃?那是我的!”


    连酲往后面倒了倒,看见双胞胎的其中一个站了起来,正用筷子指着虎丘,虽圆头圆脑,却凶神恶煞得很。


    对面都是客人坐的,有个满脸胡须的闲客哈哈大笑说:“八哥儿耿直性儿。”


    连溥也笑着,“一只鸭腿瞧把你气的,叫个小厮来,把这桌上鸭腿都与你碗里。”


    “我偏要他碗里的。”八哥儿站到了虎丘跟前。


    虎丘忙站了起来,把碗里鸭腿双手递出去。


    八哥儿伸手拎起鸭腿,却未吃,扬手朝虎丘的脸掷去,打得“啪”一声,鸭腿落到地上,一脸油唧唧的虎丘却跪下磕了三个头。


    “潇哥儿啊,你这是作甚?”连溥放了酒杯,问。


    “我没作甚,只教他何为贵贱,他怕是把自己的身份忘死了,不知他这肚子里装猪屎牛粪可的,装猪羊兔肉却是不符。”连潇言之凿凿,看得连酲心中生厌。


    于是连酲也没犹豫细想,他立起身,从虎丘跟前弯腰拾起了鸭腿,直接捏住这小屁孩腮帮子,把鸭腿塞了进去,不仅仅只是塞了进去就住手,连酲用鸭腿撬开了他的牙关,怼住喉舌,口中只淡淡说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先生不教与你的,为兄今夕教与你。”


    连潇腿软坐在地上,双手去推连酲,双脚在地上蹬,可连酲却蹲在他腿间,半分也无法撼动,鸭腿的咸腥伴随着血腥味冒了出来,连潇流下眼泪,想哭还发不出声音。


    旁边有人过来劝告,连酲才就此把手,他起了身,呼出口气,垂眼警告那个吓呆了的小屁孩,说:“我也不说甚么我的人比旁的人要贵些,没的前后矛盾。我便只告诉你,你若再用身份折辱欺压旁人,便就要日夜祷告三哥最好不要知晓,否则你行事一次,我方剪你舌头三分,舌头剪了没的剪了,我就断你的手指头,你便如此记牢了。”


    几个客人不好插嘴别人家务事的,只一味品酒,管廉倒能出来管管自己逆徒,他却又是一脸的与有荣焉,就连葑劝了连酲,又去抱起连潇到一边哄,连英则是黑着脸追过去,把连潇一把抢走,扔到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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