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连酲趴在几案上,品着梅酒,看着美人儿,嘴里一同轻哼,这便是拜了他初高中六年把学校图书馆杂书一应啃光所赐,大学一年看得便更是杂多,要不是一不小心穿了书,他这个月的书单其实还剩下八十多本。
“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一曲毕,众郎君们喝起彩来,然突然之间,咯噔一声,便是有锭银子从房里滚到了明漱的杨妃金缎高底鞋儿下面。
明漱看也未看,似笑非笑,“好个博浪官人,竟敢使银子丢我,可是把这里当城外窑子?”
丢银子的郎君面上挂不住,将要开口之际,却被几个人围起来好打了一顿,四肢抬起来,抛出了门去。
明漱仍旧看也不看,只是由横抱琵琶换为了竖抱琵琶,“各位可还想听什么曲儿?”
连酲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与明漱说起话来,中间提及了许多耳熟能详的词牌名,比方说《沁园春》《西江月》或是当下坊间流行的《山坡羊》《傍妆台》
连酲始终静静地看着对方,如果他没判断错的话,这书里的娼妓并非大多后人所以为的娼妓,此时的娼妓,色甲天下,艺亦甲天下,前有诗人才子争相献诗,后有公卿子弟一掷千金,后便出现了董小宛、柳如是、李香君等奇女子。
“连家三郎,若有想听的曲儿,可说与奴家?”
众人朝一直未出声的连酲看过去,眼中不乏嫉羡之情。
连酲后知后觉自己被美人儿点名了,脸一下烧红,他从榻上下来,整了整衣衫,先作揖,“明漱随意便可,我等皆坐听如天籁。”
明漱不再说话,自顾自弹唱了一曲《山坡羊》将少女怀春的羞赧哀怨表达得如泣如诉。
连酲自然也听得认真,他觉得好听。
又一曲唱毕,明漱执杯同众人饮酒,先说好了,与她说不上话的郎君,她不与他喝。
李琬跃跃欲试,一扭头,连酲躲在他屁股后面。
“敏孜意欲何为啊?”
连酲毫不客气,毫不脸红,“我本举世无双,定能与她说上两句,但我今晚不宜再饮酒了,家去母亲晓得了,该骂我了。”
李琬:“……”
李琬不管他了,闷头抢到了最前面,歪歪倒倒作揖,“明漱,我且来与你对。”
明漱便说:“闭门推出窗前月。”
李琬抓耳挠腮半晌,举起酒杯,“出门踢走脚下石!如何!”
周围便一阵哄堂大笑,明漱自然也不再与他说话。
“还是世子殿下厉害,脚下石,哈哈哈,我等甘拜下风!”
李琬又气又羞跑到连酲身边坐下来,“敏孜,你一定要帮我赢下一局,与我挣回脸面!”
张贤在对面懒散调侃,“你自己个好色不成,如何让连酲去与你打阵?”
李琬不依,硬是把连酲拽过去了,“明漱,我敏孜举世无双,定能与你对上一对!”
“……”连酲是开玩笑的,他对明漱礼貌微笑。
“三郎可与一试?”明漱作了个礼拜。
连酲也回礼,而后正要开口时,一道冷清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投石冲开水底天。”连岫声无意争艳,拒了明漱的酒水,淡淡看着自家见了美人儿面红耳赤的三哥,“三哥既不愿,那便不必为难自己。”
一群人细细品咂了一番“闭门推出窗前月,投石冲开水底天”,纷纷赞起好来,口中喊着“岫声真乃执牛耳者,我辈翘楚也”。
连岫声却看向身旁叶信,“浪子之言,切勿当真。”
叶信一笑,“六郎才学,我等心悦诚服,不必自谦。”
连酲那边,他先是惊讶,而后是感激,省了他再绞尽脑汁,但明漱却不依,硬要两人其中一个饮了她手中的酒水。
李琬羡慕得跳起来,“敏孜我告你啊,莫不识好歹。”
“我又没说我不喝。”连酲接了杯子,一饮而尽。
谢过明漱酒水之后,连酲绕开一些人,要去找连岫声谢他一谢,可这时,一道人影出现在了他身侧,不等他反应过来,两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厮抓着他,拖入一侧逼仄房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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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酲!”一声暴喝,“我今日定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说话间,那人掌一盏烛火走到了连酲跟前,蓝衣盛色貌,与连酲一般身高,一脸骄矜,连酲差点以为对方要拿蜡烛烧自己。
“敢问你姓甚名谁?”连酲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对方却一改前面的恣狂,呆呆的,连手中蜡烛的火苗都不摇了。
“你怎的如此好看?”他茫然眨眼,“怎的无人告我?”
连酲心里焦灼,却又不敢表现出来,不清楚对方是敌是友可太麻烦了。
还好,对方身后小厮拱手开口,“月前您才从陪都回京城,刚回城便被这连家儿轻薄,您许是不知,连家三郎容色殊丽,有尧北胭脂之美名。”
连酲听完这小厮的话,一下便反应过来眼前这小郎君是谁,多半是之前被原身当做小倌扔了银子打赏的夏家儿郎,名字应该是叫夏疏桐,他还以为此事已经揭过了呢,合着在这儿等着!
不过既然是原身有错在先,连酲便不管三七二十一,道歉拉倒,他靠在门上,朝对方友好笑道:“你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先前事是我不对,我与你道歉,你可宽宥我,若许我,我们便对饮一壶浊酒,往后便是兄弟,可好?”
夏疏桐望着眼前这美貌郎君,虽隔着一段距离,却也感觉如烈火焚身,他脸红,握拳,“莫与我嬉皮笑脸!你那日把我当成小倌儿,还想和我做兄弟,可是白日做梦?”
连酲说:“天色已晚。”
夏疏桐抡起拳头,作势要打人。
连酲怎可能站着让人打,他拔腿就跑,没跑半圈,被两个小厮架住了,但不急,他还有一招。
“岫声!岫声!六弟!六郎!素来解救为兄!”
“李琬!张贤!卢贞!”
“打人莫打脸。”
“哐当”
房室的门被一脚踹开,踹门的却不是连酲口中的任何一人,而是一直宛若隐形人的两名锦衣卫,两着青绿锦绣曳撒,头戴普通小帽,手持雁翎刀,刀锋映出房室内外两拨人慌乱又兴奋的表情。
两名锦衣卫身量气势都迫人得很,起先只是刻意隐藏,当暴露出来时,却是一身的杀气腾腾,如锋利箭矢直逼面门,使人避无可避,藏无可藏。
“今上有令,在除夕期间闹事者,不分布衣公卿,一律送进诏狱关上两天,”其中一个身量高壮些的说,“看在夏大人的份上,这回便是不与你计较,若再有下回,便是夏大人亲来说项,我们东厂也是不认的!”
叶信上前来请走了两位大人,说备了酒水。
夏疏桐虽是让小厮把连酲放了,却低声骂了句走狗。
连酲被连岫声从地上扶将起来,连酲有些腿软,不过不是因为夏疏桐,而是因为锦衣卫,他靠在连岫声身上,“岫声方才何以不来救我?”
“这是锦衣卫大人的分内事,我不好抢功,”连岫声说,“三哥可受伤了?”
连酲捧心作西子状,很做作。
连岫声却信了,抬手要解开他衣裳。
连酲忙挡了站直,“哄你的,托了两位大人的福,夏疏桐还未来得及对我动手。”
连岫声的眉心这才松散开,便又侧头去看夏疏桐,冷冷清清开口,“你月前才得了夏大人的赦令,得以从陪都你外祖家回来京城,回京不过一月,若又惹出是非,可是想去更偏远的地儿修养心性?”
夏疏桐愤恨道:“他月前在闹市侮辱于我,我今日也侮辱他一回,才算是公平。”
连岫声面无表情地讥讽道:“你妆扮如小唱,该去秦淮河上,歌楼画舫,何以现身京城闹市?”
“你……”
这下好了,夏家小郎君被连家三郎侮辱了一回,接连又被连家六郎侮辱了第二回。
夏疏桐气得发抖,两个小厮跟着一块儿气恼,但还是更忧心自家哥儿被气晕过去,便一直在旁低声劝告。
大抵是忍无可忍了,夏疏桐忽的就嚎啕大哭,“我要家去告我父亲,说你等宵小恶毒欺凌于我!”
连酲见他打扮与其他人似乎有不同之处,可能真长年累月不在经常,被家里“发配”了,虽然陪都也是个不错的地方,但到底不是自己家,或许心底还是委屈的。
“别哭了,”连酲到底是心软,从连岫声身旁走将上前,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我原不是故意认错你身份,我家六弟也只是疼我情急才说与你两句,你且仔细想,那日我与你银子,也是看你容色出众,而非心怀轻薄之意,你却恶意误解我的本意,这番事说到底是你心思狭隘惹出来的,我与我家六弟都是受了你的牵连,这样,我也不与你计较,你也勿须赔礼与我,我们将此事盖过,以后作兄弟处,如何?”
夏疏桐看着美人儿于眼前轻言细语安慰自己,已经是不知天在上还是在下了,又岂有不肯不应的,他接了手帕,握在手里,“听你所言,我也是有不对的地方。”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连酲用很成熟的语气说道。
旁边两个小厮把嘴巴张成了两个大鹅蛋。
连酲心底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极了,他回过头,想让连岫声也向自己学习一番,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便是如此。
结果他身后却早已经空无一人,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走时怎的不告知兄长一声,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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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疏桐这便加入了连酲的小团体当中,五人挑了个好席位,窗边美人榻,榻下烧热炉,榻边菱花窗开上半扇,便学前人扫雪烹茶,别有意趣。
夏疏桐跪坐于榻上,说:“陪都不兴泡茶,太直蛮,仍旧信奉点茶之术,且看我与你们表演一番调膏击拂。”
这话李琬不爱听,“泡茶如何直蛮?”
“欸,”张贤道,“风雅之事,京城一贯是不如陪都的,杜衡何须在这上面争输赢。”
等吃茶期间,他们不知道先喝了多少热酒,连酲面上无事,双眼实则已经空空,待夏疏桐端茶与面前时,他饮下一口,“忽惊午盏兔毛斑,打作春瓮鹅儿酒。”
夏疏桐忙说:“连酲兄谬赞。”
李琬不禁又问:“你何年生人?”
“庚寅年生。”
“比敏孜小上两岁呢,敏孜是老鼠儿。”张贤嘿嘿直笑。
“你什么表字?”卢贞问。
“朝阳。”
几人互相作了一番自我介绍,兄来弟去好几轮后,定下排行,原来这五人中,未及冠的便只有卢贞与夏疏桐,李琬张贤且又长上连酲年岁,连酲同是排行第三,只是他们不兴客气,平日都唤表字。
渐渐熟悉后,夏疏桐说了许久许久陪都的趣事,那边风情人事与京城乃不是一个曲调,一向爱看杂书的连酲也听得入迷,往后若是有机会,他倒也想去领略一番不同地界的风情。
他们这一角端的是风流少年,且只谈风花雪月,自成一派,这房室的对角,便是凝神静气,吃茶都无声无息的几人。
叶信率先开口道:“敏孜这些时日变化颇大,是否因为你月前动手罚他了?”
连岫声注视着案上壶里的滚水,“大抵是,我也不知他的心思。”
“世上岂有你看不穿的心思?”对面一郎君见水滚开了,忙拎起壶把来,动手冲泡茶叶。
叶信帮着捻茶,“是好茶叶,可惜我已喝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