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3个月前 作者: 浪山
放下大包小包的特产,拍拍儿子的肩头,捏捏恩重的脸蛋,堪称如沐春风,反倒让闻瑛有些摸不着头脑。
姜恩重就没有哥哥那样的疑惑了,偷摸接过李慧思递过来的u盘塞口袋,然后拆了袋她带回来的自贡冷吃兔,拈一块兔肉嚼嚼嚼。一转头,哥哥就站在身后,微微垂下眼,绿眸带着点玩味看着他。
不用猜姜恩重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脸无语地捶他一下,揍完也喂给他一块。
闻瑛尝完后点点头:“还挺香。”
接着笑眯眯地摸姜恩重的脑袋,“就是同类相食还是太残忍了点。”
姜恩重白了他一眼,嚼着兔肉,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李慧思站在旁边,一脸没眼看的表情,把闻瑛叫了过去,两个人坐在客厅促膝长谈。
姜恩重从楼上下来,见他们面对面坐着,直觉他们要聊大事,作为家庭成员他也有义务参加,于是悄咪咪地过去偷听,就听到李慧思问:“你有没有想过你和恩重以后都不会有小孩了?”
“你自己不也没生过你说我?我们本来也不会有,生不出来。”闻瑛说,“非要有一个,恩重就是我的小孩。”
李慧思沉默几秒,十分荒谬地问:“你把他当小孩还好意思跟人家谈恋爱?”
闻瑛大剌剌地说:“那你当我比较不要脸吧。”
“还用当,你本来就不要脸。”李慧思骂他。
她定定看了闻瑛一会儿,眉心渐渐蹙起,露出忧虑的神情,“可你怎么确定你们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万一将来分开了,闹得不好看,那不是连这十几年的兄弟情分都没有了?”
“我确定不了啊。”闻瑛摊手说,“谁不想要一个准确的未来?上了这所大学你的专业只是学校的一次失败实验毕业就被取消了,找不到工作从此沦为无业游民的一生,如果当初能报那所学校就能在大四进大厂实习留在大城市定居买房;和这个人结婚就完蛋了他会在十年后意外死亡留你一个人养育三个小孩,不要搭理这些烂桃花,你的正缘在28岁春天的樱花树下等着你,你会和他白头到老恩爱一生……可是可能吗?”
“就像你现在坐在这里问我这个问题,好像自己多清醒,你自己不也选错了吗?结婚的时候选错了人,开车的时候选错了路。”
他回望李慧思有些愠怒的眼神,笑了一下,慢慢地说,“我看不到未来会怎么样,我甚至没有办法百分百地相信恩重说的那句永远爱我,永远又会有多远?我只能相信当下他说这句话的真心,相信我和他在一起的幸福要大于未来所有的不确定。就算真的有你说的这一天,将来我们分开了,那也不代表当下的这个选择就是错的。”
李慧思问:“都分开了,也不算选错了吗?”
“有的选才叫选错了,对吧?”闻瑛说,“我的面前没有其他路,不管是对孩子的感情、对弟弟的感情还是对爱人的感情,全都放在他一个人身上,如果他走了,那一半的我就跟着死掉了。我不可能像爱他那样再对别的什么人投入感情,我没有那么多力气了。”
最后,李慧思似乎被说服了,没再说别的话,她的目光落在闻瑛沙发后面一小撮毛茸茸的头发上,忍不住摇头笑了笑,视线回到闻瑛的脸上。
当初在医院醒来,她就觉得他和孔麟很不一样,身上有一种沉沉的、开心不起来的气质,让她牵肠挂肚。
后来,李慧思一直在试图抵抗这种像被绑住一样陌生的牵挂。
直到前阵子,姜恩重问她能不能去丹巴县帮忙找一个人,本来她只是随便走走,没报多大希望,可是居然真的找到了。
浑身充盈着的喜悦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满脑子都是:儿子一定会很开心吧。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或许很爱他……
如果不把那样的牵挂当成束缚,如果真正去接受她以前养过一个儿子,那她应该会对他说
“闻瑛,有一件事你还是说错了。”
夕阳从落地窗外透进来,李慧思那双明净又带点岁月痕迹的眼睛被金色的薄暮照亮,她注视着闻瑛,很认真地说,“我不觉得我以前选错了,如果把和你爸爸的那段婚姻完全归于一个错误,那做你妈妈的那一半我其实也跟着死掉了。”
闻瑛微微一怔,还未开口,姜恩重不满地探出头,闯入他们的对话,“你们能不能不要在这里说什么死不死的?都快过年了,说话吉利一点!”
他从沙发后面搂住闻瑛的脖子,闻瑛扶住他的手,忽然偏了下头,感觉耳朵被某只小兔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声音小小的,软绵绵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哥哥,你要像我相信你会永远爱我一样,也这样相信我。”
相信他这颗活泼跳脱的少年心,会永恒不变地选择走向爱与幸福,走向哥哥的身边。
闻瑛生日那天,松城下了很大一场雪。
姜恩重早早就醒了,他没有吵醒哥哥,悄无声息地从他怀里钻出去,抬眼就见玻璃上结了一层霜,窗外是一个雪白的世界。
闻瑛醒时没有看见姜恩重,手心里多了一张小纸条,写着:礼物在桌上。
闻瑛下床,走过去,桌上是一个大信封。
神神秘秘的,想到姜恩重是如何背着自己偷偷准备这些,闻瑛不禁感到好笑,拆开信封,一个u盘和几张清晰度很低的照片滑落在他的掌心。
第一张是红底的,被裁掉一半,闻瑛垂下眼,猝不及防的,就与被定格在照片里、二十多年前的那双绿眼睛撞上视线,长而卷曲的黑发,绿眼睛笑盈盈地望着他。
下面一张是她的证件照,穿着白衬衣,头发扎成两束,微微抿着唇,模样更青涩一些,像是刚成年,有些腼腆地望着镜头。
她的眼睛和嘴角翘起的弧度都与闻瑛如出一辙。
闻瑛第一次知道,自己与妈妈长得这样像。
他把u盘插进电脑,第一个视频叫“瑛瑛满一岁啦”,是二十三年前的今天,胖嘟嘟的小孩扶着她的手臂摇摇摆摆地踩上窗台,鼻尖贴着玻璃望向外面纷飞的大雪。
妈妈逗弄他说了几句话,小孩都不吭声,很专注地盯着外面瞧。
过了一会儿,他慢腾腾地转身,圆圆的绿眼睛望过来,小小的嘴巴突然张开,模糊说了句什么。
妈妈在画面外笑道:“宝宝,你在说什么呀?”
“ma,ma,”小孩看着她的脸,嘴巴一张一合,“māma,māma。”
闻瑛听到她惊喜的抽气声,在画外小声地说“哎,妈妈在呢”,小孩念一句“māma”,她就回答一声“妈妈在呢”,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五分多钟。
闻瑛仓促低下头,一颗水滴啪嗒下落,砸在她笑盈盈的眼睛上。
时间过得这样快,转眼二十余年过去,那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如今早已长大成人,和她离开这个世界时一样大了。
信封里还有一张小纸条,是姜恩重的字迹,写着:
哥哥,祝你24岁生日快乐!
我其实想过要不要当面交给你,又担心你会哭,我以前很想妈妈的时候都会哭,每个人这时候都会哭吧?
以哥哥你的性格应该不想让我看见你掉眼泪的样子,你会觉得很丢脸嘛,你就喜欢在我面前装成没心没肺无懈可击的样子,因为这样可以给我留下一个哥哥很帅哥哥很厉害的印象吗?那就让你再帅再厉害一天好了。
p.s.视频是妈妈带回来的,她去了一趟丹巴县,在那里找到了你舅舅,这是哥哥的妈妈以前用过的手机里存着的。
还有,妈妈不好意思说,她想让我转告你,这些年撂下你不管,让哥哥你一个人还没完全长大就要赚钱养家,对不起,辛苦你了[小兔摸头]
房间门忽然打开了。
姜恩重有些紧张地看过去,下一秒就被闻瑛拽进怀里,紧紧抱住了。
“哥哥?”
姜恩重微微侧过头,余光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子,落在耳边的呼吸声有一点重。
他眨巴着眼睛,觉得他应该是看到妈妈伤心了,抬起手安抚般摸了摸哥哥的后脑勺。耳畔传来一道笑起来的气音,嗓音温哑,懒洋洋地问:“你摸狗呢?”
姜恩重一愣,旋即睁大眼睛:“什么意思?你平时不就这样摸我的吗?”
“哪有你这么糙,我摸你都不会弄乱你的头发。”闻瑛直起身,手臂依然松松地搂着他的腰,低头对上少年明亮的眼瞳,他眉眼倏然一弯,笑道,“不过,谢谢你,恩重。”
下午,孔麟也过来给闻瑛庆生,三个幼稚鬼一起上露台玩雪。
姜恩重怕冷,穿得圆滚滚的,本来好好地猫在角落里揉雪团做雪人,突然就被另一边挡不住哥哥攻势仓皇逃窜的孔麟一脚把没成型的雪人踩扁了。
姜恩重怒不可遏,挽起袖子加入战局,揍完孔麟揍哥哥,把两个人一起收拾了一顿。
孔麟把自己脖子里的碎雪抖出来,余光一瞥,忽然注意到姜恩重细白的手腕上戴着一条四股编的红绳,串着两颗桃木与朱砂,和闻瑛手上那条一模一样,下意识便问:“你怎么也戴了这个?”
姜恩重低头看一眼,回答道:“妈妈买的,她说哥哥今年本命年,要戴红绳子辟邪。”
闻瑛有些好笑地点点头,选择不告诉孔麟,另一条其实是李慧思买给他的。但当时姜恩重很自然地当成了情侣款,伸手给哥哥,要他帮自己戴上。
李慧思不好从姜恩重手里要回来,也不好再买一条一样的,让孔麟夹在他们中间,就只嘱咐了他一句记得穿红。
“不是?咱妈有点偏心了吧?”孔麟崩溃地问,“我也本命年啊,为什么你们都有红绳子,她就让我自己去买条红内裤穿?”
闻瑛随口问:“所以你穿了吗?”
“你这个男同怎么回事?”孔麟瞪着眼睛,“弟弟你看看他,对象还在自己面前呢,他就打听别的男人穿什么内裤,不守男德,弟弟还不收拾他!”
闻瑛一愣,忍不住说:“……还有这种发散思路?”
姜恩重眨了眨眼,当即弯腰,笑着砸了哥哥一球。
孔麟长舒一口气:“哎,舒坦多了。”
雪越下越大,三个人一起躲进屋子里取暖慢慢回血。
姜恩重睁着那双圆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簌簌下落的雪花,对哥哥说:“我第一次见你那天,好像也下这么大的雪。”
闻瑛给他擦去头发上融化的雪水,说:“是吧。”
姜恩重回过头:“你还给我买了一颗糖,你记得吗?”
“记得。”闻瑛垂眸看着他,伸手捏他的脸,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我当时就想这个妹妹长这么好看,怎么哭得这么可怜,给他一颗糖,看看能不能骗回我家去。”
“我如果是女孩子也挺好的。”姜恩重盯着哥哥的脸,突然说,“后面就不会突然被你冷落,可以和你结婚领证,进一个户口本,还可以”
闻瑛摸他的小腹,故意逗他:“给哥哥生兔宝宝?”
姜恩重还没说话,坐在另一边安静如鸡玩手机的孔麟受不了了。
他重重咳了两声,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用“人渣啊”“畜生啊”般的目光把闻瑛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站起身落荒而逃。脚步咚咚地下楼,扬声问:“妈蛋糕到了没?再不到我看有的人要骚得没人形了!”
楼上没人理会他,姜恩重垂下浓长的睫毛,突然握拳揍闻瑛一下。
闻瑛一头雾水地包住他的拳头,问他:“怎么了?”
姜恩重审视着他:“你是不是很想要宝宝?”
闻瑛感到好笑,捏了捏他的手指:“不是你先提的吗?怎么又赖我身上了?”
姜恩重才不管谁先提的,很不高兴地逼问:“是不是?不是你为什么总说这个?”
“是啊。”闻瑛语气松散,看到姜恩重的眼睛一点点瞪圆了。
姜小兔的暴脾气即将一触即燃,闻瑛伸手环住他的腰身,低头亲一口,笑眯眯地说,“你不就是哥哥唯一的宝宝吗?”
姜恩重哼他一声,抬眼便望进哥哥含笑的绿眼睛里,他很轻地眨了眨眼,朝他靠过去。
漫长的雪落声里,他们在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