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3个月前 作者: 浪山
有一瞬间,姜恩重感觉哥哥像一道飘摇的游魂,日光一照就要消散了。
医生都不建议他现在就出院,要他回去以后多静养休息,不要熬夜,避免操劳……可是哥哥总是不听话,小时候不听妈妈的话,学校里不听老师的话,长大了不听医生的话。
平时看起来一副笑眯眯很好说话的模样,实际比任何人都更固执己见。
这样想的时候,闻瑛不再咳了,把戳在马路牙子上直盯着自己的姜恩重捞回来,揽进怀里捏他严肃的小脸蛋。
回到酒店房间,助理拆开药盒,剪下一天吃的量装上带走,姜恩重才知道他们这就要回剧组了。
他当即提出:“我也要去。”
哥哥却不同意,说:“剧组人多眼杂,你去不合适。忙起来的时候也顾不上你。”
“不用顾我呀。”姜恩重睁大眼睛,巴巴地望着他,“我也可以帮你忙,给你冲药喂水喝。”
“我家宝宝这么厉害呀。”闻瑛垂下眼,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你都帮完了,那他干什么?白拿工资是不是?”
不等姜恩重开口,闻瑛揉了揉他的脑袋,“乖,听话,别给哥哥添麻烦。”
姜恩重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给他添麻烦了,好像专程过来陪他,在他眼里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的一个游戏。
姜恩重怀疑就算自己原地表白了,哥哥也只会笑眯眯地说“哥哥也爱你”,然后配合地低下头让姜恩重在他脸上啵一口……和6岁时一模一样。
他泄气地扑倒在酒店大床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拽过一个枕头搂着,一块漆黑的金属小方块露出来。
姜恩重疑惑拿过,举高看时,屏幕自动亮了,手指一滑直接进了应用页,居然没有设置锁屏密码。
哥哥常带的手机不是这款,他的备用机吗?
一个很干净的备用机,电话簿里没有号码,相册里没有照片,微信登录的是连姜恩重都不知道的小号。
浏览器里还有几条关于松大历年被劝退学生名单的历史记录,不知道他搜这个干什么。
顺着这个思路,姜恩重点进一个ai软件里,里面的搜索痕迹果然更多
“72h无休的猝死几率有多大”
“提前解约的违约金赔付计算”
“熬夜影响智力吗?为什么傻子都能考上研究生”
“如何在同行自爆讲蠢话的时候忍住不笑场”
“17岁的男孩子心里在想什么”
“童年母爱缺失会让一个小男孩幻想做妈妈给人生宝宝吗?形成这一心理的影响因素是什么?该如何正确引导……”
前面几条姜恩重都懂,说开了药睡得着果然又是糊弄自己的,他的失眠问题和工作压力都不小;三四条是在蛐蛐孔麟和同事,这个坏哥哥,孔麟拿他当兄弟,他说孔麟是傻子;第五条应该是指自己,哥哥也会因为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而发愁吗……但是第六条是什么?
谁母爱缺失?谁幻想做妈妈?
姜恩重想遍了周围一圈人也找不到能对应的,或许是哥哥碰到的剧本角色吧。
偷窥完哥哥的手机,姜恩重原模原样地放回去,压在枕头底下。
接着就开始在卧室里翻箱倒柜地毯式搜寻,最后成功地在衣柜抽屉里搜到了和米氮平片放在一起的其他药片。
他挨个查了药名与功效,除了睡眠障碍,还治疗广泛的情绪低落与焦虑问题。
姜恩重呆住了。
所以失眠其实只是情绪问题的伴生症状,根源根本不在失眠上。
在自己眼里,除了忙一点、累一点,各方面都臻于完美,未来光辉灿烂一片坦途的哥哥,也会有想不通的心结,甚至因此彻夜难眠吗?
他在焦虑什么,因为什么如此折磨?
连轴转、连住院时间都要被压缩的工作;被蠢人同行包围的、格格不入的工作环境;还是离开过他又厚着脸皮回来,让他猜不透在想什么的弟弟?
闻瑛回到酒店是夜里十点。
姜恩重等他等得太久,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脑袋埋进薄毯里,浓长的睫毛整齐垂着,一副孩子的睡相。
身后跟着做访谈的拍摄团队,见此情形愣了一下,闻瑛比了个嘘,走过去叫醒姜恩重,拍拍他的肩膀。
姜恩重皱起眉,更深地埋进毯子里。
闻瑛把毯子往下扯了点,戳他软乎乎的脸,“醒醒,恩重,回房间里睡好不好?”
姜恩重慢吞吞地睁开眼,模糊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含糊叫了声“哥哥”,本能地想靠在他身上蹭一蹭撒个娇。
目光越过肩膀,倏然落到后面一行扛着机子的陌生人身上。
对上乌泱泱一群人打量的视线,姜恩重意识回笼,猛地坐直,状况外的神情像一只冷不丁被人拍醒的猫。
闻瑛忍不住想笑,站起身,顺手理了理他滚乱的头发,说:“我现在有个采访,大概半个钟头,怕人多的话就进房间待一会儿,等会儿我叫你。”
姜恩重点点头,低头找乱蹬的拖鞋,抱着毯子一溜烟钻进卧室里。
尴尬地坐了半个小时,姜恩重走到卧室门后,偷偷开了条缝往客厅瞧。
摄像机还架着,采访没有结束
女记者说某部剧里哥哥饰演过女主哥哥这一角色,给观众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很多网友开玩笑说希望上天赐她们一个这样的哥哥。
她问,“在现实生活中,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和角色区别大吗?”
姜恩重竖起耳朵,偷听哥哥不假思索的回答。
女记者又问:“很多人说xxx代表理想中的满分哥哥,如果也给你一个做哥哥的机会,给自己打分,你会打多少分?”
这个问题比刚刚更好回答一些,闻瑛却眨了眨眼,罕见地陷入沉默。
暖黄色的灯光投在他脸上,那双绿眸湖水般摇曳了一瞬,晃出一片无比宁静、又无比温柔的微光。他说:“可能不及格吧。”
记者感到诧异,主动提醒他:“我们不是第一次提问这种问题了哦。”
闻瑛问:“是吗?”
“对啊,之前几次自我评分环节,我们问假如给你一个做男友、做老公的机会,你会给自己打几分?你说人生有几次自己打分的机会,满分几分就打几分,从来没有出现过不及格的情况。”
她露出探寻的目光,问道,“方便回答吗?是角色过于完美让你觉得不现实,还是有其他方面的考量?为什么唯独这一次,答案有所不同呢?”
片刻后,闻瑛认输般往沙发上一靠,摊开一只手,无奈地笑了:“因为……刚刚你也看到了,我真的有一个弟弟。”
第66章 偷吻
采访结束,姜恩重听到哥哥与对方团队沟通,最后一个问题麻烦剪掉,不要公开。
他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卧室门忽然被推开,差点撞到他的头。他捂着额头往后退一步,闻瑛看到门后的他,愣了一下,抓住他的手臂问:“打到了?”
姜恩重摇头。
闻瑛拨开他的额发,确认不红也没有鼓包,这才松开手,诧异地一抬眉:“怎么躲在这儿?”
姜恩重不说话,不知道是闷在酒店待得不开心,还是差点被门撞不开心。
闻瑛猜不出来,只是突然想起来这位小朋友以前也这样,喜欢躲在犄角旮旯的地方,冷不丁吓人一跳,被戳破也不吭声,就这样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你。
他微笑一下,安抚性地摸了摸姜恩重的脑袋:“小时候躲躲没事,大了就别这样了,门缝藏不下你,还有被门夹脑袋的风险。”
姜恩重没有搭理他的玩笑话,仰着脑袋忽然问:“你讨厌我吗?”
闻瑛错愕:“啊?”
姜恩重用洞察的目光注视着他:“我感觉你好像有点讨厌我。”
闻瑛怔愣住,那双绿眼睛里的疑惑全然真实,一边说“你在想什么啊姜小兔”,一边屈指弹他额头的触感全然真实,还有尾音带笑的承诺“哥哥讨厌谁也不会讨厌你”,一样全然真实。
如果不是讨厌,那横亘在哥哥心里,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及格的哥哥的理由是什么?
姜恩重感受到的那股隐隐的不安定感又是什么?
他想不通,却有一种直觉,那一定是比哥哥私底下跟ai蛐蛐孔麟隐藏得更深的东西。
又过了一周,哥哥终于杀青,两个人坐飞机回到故乡。
两年半明明不算太久,这座小城市却有了鲜明的变化。路更宽了,街道两边五颜六色的招牌换成了格式统一的难看样式,家门口的街角公园因为区域规划建设,曾经茂密的原生植物不复存在,变成了宽阔的大草坪和儿童乐园。
车窗外孩子奔跑的景象从姜恩重漆黑的瞳孔里划过去,过往十年光阴,仿佛都在这一望里匆匆流逝。
踏入阔别已久的家中,姜恩重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哥哥,我们的豪华大别墅呢?”
闻瑛拎行李箱进来,合上门说:“还空着,住不了,你想住过两天我找个设计师,出几套装修方案给你选。”
姜恩重十分期待地点点头,接着又问:“妈妈不是早就回国了吗?她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呀?”
闻瑛停顿一下,说:“不知道她,得再过几天吧。”
这几天里,姜恩重除了写寒假作业,就是督促哥哥每日早睡,按时三餐,两个人一起去市场买菜,回家对照菜谱做些简单的家常菜。
婶婶知道他们回来,使唤闻飞羽送来几根腊肠和一只腊鸭,切块随便蒸一下都很好吃。
他们还去医院探望了奶奶,闻飞羽也在,坐在旁边剥桔子,抬眼瞥见闻瑛时整个人都蹦了起来:“哥哥!”
姜恩重跟在后面默默盯着她,发现自己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烦闻飞羽。
他本来有些担心奶奶和闻飞羽会责怪他,但没人提这件事,奶奶握着他们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哥哥注意身体,嘱咐姜恩重好好学习……是每年都会讲的场面话,但她也会念叨闻飞羽总耍宝,不正经,没个女孩子的样子。
闻飞羽撅起嘴巴,不高兴了:“你就只会说我,怎么不说哥哥和恩重!”
但是姜恩重觉得,奶奶好像跟闻飞羽更亲一点。
就算哥哥是那个想方设法给她治病的、有出息的好孩子,但她更亲近的依然是她看着长大的、能够朝夕陪伴她的小丫头。
没有关系,姜恩重心想,比起闻飞羽,还是我跟哥哥更亲一点。
归途,闻瑛开车回家,姜恩重坐在副驾上,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地平面,天渐渐暗了。
他收回视线,转头问了一句:“她们不知道我走了的事吗?”
“我说你中考成绩很好,全市第一,留在这里有点耽误了。”闻瑛望着前方说,“所以让你跟你妈妈去仪州上学,她们觉得也挺好的。”
姜恩重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对不起,哥哥。”
闻瑛反倒愣了下:“有什么对不起的?”
“因为我以前真的很幼稚,一直要你替我着想,换位替我思考,我以为我特别特别爱你,所以哥哥你要加倍地在意我对我好才行,可是其实我什么也没做到过。”
姜恩重往后靠在椅背上,微微扬起头,“我以前想报复周子骥替你出气,结果反而让妈妈没办法彻底追究你受伤的事;想攒钱给你买一块绿水鬼,可是到现在也攒不够十万块,而且你都有自己代言的手表品牌了;还想……假如当年你能坚定不移地要我当弟弟,我就不要妈妈了,还可以当两面派哄她的钱给奶奶治病,反正她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我想了好多事,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在你那里,我还是一个只会闯祸的幼稚弟弟。”
闻瑛说:“不是啊。”
姜恩重扭头看过去,哥哥微微蹙着眉,下一秒忽然放松了,带点锐气的眉目线条笼在黄昏里,染上些许温暖的色彩,“你是恩重就很好了,我又不是为了让你回报我才对你好的。”